何乔远《闽书》：莆田九鲤湖

九鲤湖在县东北，故兴化县西南，去郡城七十里。高阳扈后，飞凤峙前。自永福万山而下，以百余里，虽有畴亩，并在高原之上，忽至此山，石破天开，悬崖无际。数百里之水，来入石窍、石穴之中，注为石湖。湖水日夜从高坠下，岩石嶮巇巃嵸（lóng zng，山势高峻貌），水流激洞心，骁目春夏之际，其观尤伟，故仙人乐居之。

湖上祀何九仙焉。九仙，已见福州九仙山。宋陈藻记：仙择山而游，山因仙而号。先哲制字，以「人入山」曰仙。仙所择之宅，信天下名山也。然天下洞山福地不多，名山独闽东南、莆西北二山，以庐江九伯仲而名，是必神仙多集，乃可名「仙」耶？九何，家临川，宦淮南，续迹闽山，而仙莆阳。凡有山水曰仙，曰「何」者，相传何仙曾憩息于此，隐于此。山有仙则名，谅乎！想是时上有建元天子之乐求，下有淮南邦君之招致，关洛之区，无非名山可宅也，何不厌瓯越攻击之俗，乃由淮左而江南，由江南而闽中，意诚识闽地异日为礼乐衣冠之乡，故入闽而游欤？越山之阳，其胜地可止也。何友爱莆中溪山之奇，乃由高盖而鸡城，由鸡城而何岩、仙水，意预知于山。于山，州九仙山也。异日迩阊阖尘嚣之境，故择莆而隐欤？方为地游仙也，倚山为室，结枫为亭，饮水煮药，枕月岷云，时奕而棋，时炼而丹。往往游行之所，皆有遣迹：经闽山，则俱存之迹八也；入莆中，则所历之地十也；隐于仙山，不惟有奇迹八，而环山东西，与山南侯坂，各有奇迹十；憩于鲤湖、不惟有奇躅十，而考湖之山与何岩之地，各有旧躅四。至如长寿云有詠，与夫预章之奉新，温陵之德化，各有仙山，果何氏所历耶？抑名号所同耶？彼临江，以萧、杜等仙而名九仙台；梓橦，以冯庞九女而立九仙观；诺郡间有九仙名，独莆因何「仙」名县。唐朝县千五百七十有三，名「仙」者仅三。至皇朝景德中，又改「永安」而「仙居」。夫永安因括苍山名县，而括苍弗得以仙名其山。故大小洞天三十六，名「仙」者一，而缙云之仙都，不可以名郡。福郡七十二，名「仙」者三，而天台之仙源，永嘉之仙磕，不可以名县。惟福以「三山」名郡，莆以「仙游」名县，因九仙，「仙」郡「仙」邑之称，莆、福宜副其名矣。然既山曰仙山，湖曰仙湖，溪曰仙水，县曰仙游，反不列四九八九之班，何耶？金华杨氏《洞天记》谓， 中国洞天，不载名籍，尚多有之。盖山川之隐焕，数也、亦人也。

黄録《游记》：「予游湖上尽日，湖广不数步，水渊以深，风微日和、黝然瀏然，有如明镜。风或北来，草木俱靡，忽焉殷殷轰轰，有如千雷万霆，发于岩宝之下，使人愕然自失。起而视之，白浪排空，流溅雪，落数百丈之外。又如钱塘八月之潮，冲山掠岸，不可遏止。其雄也如是！归宿湖阳，明日遵微径，止西山观。所石墙者，髙及肩，下临无地。还北山，坐湖光亭中。由亭而东，大墙石可坐百余人，其石有穴，凡数十，其大如轮，如斗，如盆，如盌（wn，碗）；其小者，仅一二寸，或不能寸，皆不可测。试之以篙，而绩之以千尺之绠，未有知其修者。有竈焉，斯石之窍也，水流其中，出其旁，入于湖。吾不知昔之炼丹者于此否也。湖北为黄鸡滩，南为茶槽潭，湖水东南行，被崖而下，为瀑布，而潭，而平，又绕山而行，不知其几曲，而为莒溪，为寿水，其终人于海。此其大略也。」

湖有九漈（jì，漈者，趋下而不回也。方言中“瀑布”）：曰雷轰，曰瀑布、曰珠簾，曰玉筋，曰石门，曰五星，曰飞凤，曰棋盘，曰将军。雷轰漈，在湖东，水自何岩下注为潭，泽泻漂沛，如闻帝鼓。漈右有石名蓬莱，郑书纪表为第一。蓬莱湖东畔，有龙漈，石纹纵横若鳞，复呼龙鼻石，以如龙鼻障急流也。两傍俱有巨石，其东为丹竈，有石如砥，广可四丈，修可三之。水漫石上，溶溶下于雷轰。石窍大小不啻百余，细孔如箕，大穴如池。窍脉暗道，纡廻相维。黄録《记》所谓垂千尺之绠，而未知其修者也。左有巨人迹。漈东为黄鸡滩，乱石纵横，水自石罅（xià）中出。春夏有声，雷轰之亚也。

去黄鸡滩十步许，有茶潭，一名药潭。其深数丈，澄泓可玩。黄鸡滩，东为石床，广可八尺，修可三之，髙可六尺许。四面削成，怪石参差拥其侧，水彭彭岀石罅中。高阜处，有石如酒尊，有石覆之如盖。人请仙人饮酒，醉卧此床矣。湖西则有古梅洞。梅洞北有万年石。石「天子万年」，宋陈绩所书也。其前有鼓石，其下有仙泉，其西有将军石，又有道家蓬莱石、玄珠石。云湖水溢，则玄珠石与俱浮。瀑布漈在雷轰西，相距五十步。遵龙漈石而下，如澡练。珠帘漈，自瀑布潆洄而下，的五百步，两石峡夹出一崖，悬可千仞，泉喷飞如散珠稍下，如縷如缀，余霏四散，激为烟雾。崖高蔽日，或晴霁当午，乃日映水花，五色如虹。壑底乔树森郁，泉飞出其上，参知太仓王世懋书勒曰：「九漈中最奇处。」参知诗：「春深白雪骄常在、天倒银河漭自流」，模写殊称。

玉节漈，水自湖外盘龙山灌顶岐流，循崖而下，如飘玉堆埼磥砢，息砋（zh，磨刀石）无地，里许处，乃有石如砥，可坐数百人，盘龙山石当其前，崔嵬万仞。折而西，复有岩，数石凭借其中，虚可容数十人。石门漈，湖之第五漈也。漈至是返望，雷轰如羾（ hóng，飞的声音）。天门漈，石参差，独二石谽谺（hn xi，空大）疎豁，亭亭而上，故名石门。五星，距石门二里许，须蹇裳过漈，左从鸟道伛（y）偻进，漈中石不乏，独错落如星者五。皇朝慎蒙记：「鲤湖有丹竈三，水光射人如三星然，此仙家水炼法。」飞凤漈，以飞凤山名。 所谓「飞凤峙前」者也。其髙百仞，漈水萦回，飞鸟不至，声响俱绝。下有石，名观音龛。龛外石罅如天窗，可坐十余人。其前为潭，水自龛上过，特崄（古同“险”）绝。棋盘漈，距飞凤里许，漈中卧一石，方广数丈，宛棋盘也。风雨中或闻敲棋声。将军漈，漈穷矣。有两石当关，如将军然。此漈去湖二十里，乱石拥塞，崖谷相悬。穷日之力，乃可一至。然不能遵故道还，从莒溪出矣。

何氏九仙，相传来时自三山，即石竹鼓山，居之月余，复游于莆，饮龙津庙井，九人目瞽，惟长者明一目。既饮井水，九瞽尽开。庙中有胡道士者、谓之曰：「子名已登仙籍矣。当寻鸡子往住。」九人西行六十里，结枫为亭，而处其上。已过九仙山，经鸡子城，饮其泉即飘飘欲冲举。或谓巅之东大有佳处，遂踰岭入湖，结庐以居。时有随九仙行者，至是辞去。则包饭与之，食毕至家，包中余饭，皆真珠也。九人于是日炼药湖中，丹成，九鲤化龙，白日乘之升天。后其父携媼（o，母亲）与女，渡江人闽，以觅九子，抵湖则已仙去矣，遂偕隐兹山，而以四女妻人，寻没，遗铜环、铁鞭、香炉山中。未几，飞于溪南磐石上，虽洪水推激不去。后又飞于溪北林木上，乌雀翔鸣环绕以万计。里人神之，即地作宫，中奉翁媪，九仙侍焉。九仙之旁，祀一神者，峨冠朱衣，面色殷黝，凡有祈请，必用白鸡血涂其口者，范侯也。羽衣星冠，坐于侯侧者，淮南王也。又一神者、沈祖师也。范侯一谓何氏婿，一谓故仕为尚书，赀豪于乡。九仙初至时，范左右之，一日，私啖其所炼丹，腹胀欲死，九仙取白鸡血解之，乃甦，而面殷黝矣。九仙现梦最灵。四方求者、焚牒通意，必先叩范侯，若尊者不敢径达，求侯介绍然。沈祖师，不知何代人，相传号江南怀术真人开山祖也。湖上有九仙宫矣，宋时又有灵显祠，以祀龙神。盖郡郡守朱端学祈雨此湖，有见龙之祥，岁以大稔，故祠祀之。凡仙梦之灵，着其尤异异者于左，以擬太史公傅淳于意，褚先生述龟筴云。

宋陈仆射俊卿，布衣时梦功名事，仙人谓曰：「在黄公渡口。」陈过黄公度语之， 黄曰：「我状元，汝榜眼。」陈曰：「君何尊己而卑人？」黄曰：「夫然则状元尔，榜眼我。」绍兴八年，黄状元，陈果榜眼矣。及谒御，高宗问曰：「乡土何奇，辄生二卿？」黄对「子鱼、紫菜、荔枝、蛎。」陈对曰：「地瘦栽松栢，家贫子读书。」高宗问曰：「公不如卿。」即改陈状元云。

皇朝吴中太仆都穆玄敬，其父谒梦，梦一叟谓云：「尔子功名在何处？」都父子望绝矣。玄敬故流品蕴藉，吴文定宽延之西塾。玄敬为文赠文定，文定喜之，以挂堂壁。有何中丞者过，读而奇之，文定曰：「此吾塾师。」中丞遂以语督学，屡推之。已，成进士，官至太仆。江西舒修撰芬，孝廉时诣祠谒梦，五宿无有，题壁问去，曰：「千里寻真意自虔，五宵无梦竟无缘。神仙不识人间事，归去挥毫作状元。」至莒溪，假寐中，梦一叟酬之曰：「千里寻真未作虔，五宵无梦岂无缘？神仙不泄人间事，归去挥毫作状元。」

吴唐寅伯虎谒梦，梦仙人赠墨一、肩已发鲜被黜 chù，书画著名。

嘉兴一郡守未子，莆人黄献可者为其属令，守转求其弟为之祈子，梦有二僧揪发相格，既反命，守叹曰「和尚何发可揪？毋嘲我乎！」啣之。郡故有二僧犯法，守故置不问，久繁之。而僧发已长矣。当其系时，守姬已有身。忽一日，二憎狱閧（hòng，古同“哄”）,喧闹中，狱卒告守，守呼出之，至庭下犹揪发不相放，方怒，杖之，廨中报姬得雄，守大喜。罢，乃悟黄令之非嘲也。

福州守贺霖当来福时，别内舍，内舍时方娠，谓曰：「生子耶，名福清，女耶名福宁。」既至，请其同年代为祈子，梦有冕者厉色言曰：「谓福宁耶，固福清也。」以告贺，贺愕然曰：「袵席之言，神何自知？」已，子矣。

南安傅行人凯，方使夷域，谒梦问出使事，有子歌曰：「青草流沙六六湾」，默识之。比至，夷王设议请曰：「小国有一对语，请天使属之。」 曰：「黄河跃浪三三曲。」傅郎举梦语声，夷王惊服久之。盖中国黄河九曲，而夷域有流沙三十六湾。 彼自谓知吾华之胜，而吾乃悉彼疆界之详，雨用是悚詟（zhé，惧怕，慑服）。

正德己卯岁，宸濠乱起，林贞肃、郑司马相与忧形于色，莆人王镒请斋沐祈灵，才入榻，即梦身立髙丘上，尿直下，见宅中天井平列数竿，又见一妇人捧腹来，若患疽疥状。醒而自念平居持谨，是梦胡为者，因举质二公。贞肃诉然「濠旦夕定矣。君，王姓，莆人以尿为『输』，髙丘溺下，王输到底矣。天井四方平列竹竿，干戈偃息，四方升平象也。妇人患疽疥，阴人内溃，宦竖流血征也。第需之。」不浃旬，濠败。

唐秘书陈乘诗「洞莓黏屐重，崖雪溅衣轻。窟宅分三岛，烟霞接五城。」正字徐寅诗：「铁障有楼霾欲坠，石门无锁路还迷。湖头鲤去轰雷在，树杪猿啼落日低。」皇朝吏部郑善夫诗：「湖光亭上日如年，湖光亭下春可怜。云芽石齿无数好，水瀑珠帘相与悬。」长洲刘凤诗：「谷舘郎玄楼，滫瀡(xi su，淘米水)漱丹液。潜似沉疴去，恍尘雾雾释。高唫入重汉，迸水下千尺。泫泫幕轻绡，霏霏溅惊石，纷疑散蘂，净可疋琳璧。方伯赵维垣，诗珠簾不捲。四时雨玉柱，常撑半壁天。」皇甫濂诗：「夕投蘂珠宿，旦启亦源历。幽谷夹瑶林，飞篁挂仓璧。玉沫扬清风，晶帘薄华日。响奔白雪涛，滢落素练匹。」

 附：徐霞客《游九鲤湖日记》

九鲤湖在福建仙游县东北约13公里处。相传汉武帝时，有何氏九仙在此骑鲤升天，故名。湖在万山之巅，有九级瀑布飞泄而下。闽方言中称瀑布为“潦”，记中描述瀑布时，皆沿用“九潦”的说法。

此篇游记主要记录的并不是九鲤湖本身的景致，而是记叙了其九处瀑布，也即“九潦” 。

在游"九潦”之前，作者对江郎山之高耸之状进行了恰当的描绘，并给予了很高的简介。

对“九漂”描绘十分细致：雷轰潦奔流下坠，瀑布潦之飞喷冲激，珠帘泉玉箸漂之玉龙双舞等等各显其奇，自五漂至九漂虽无深入描绘，但也在总体上给予了适当的着墨。此篇为徐霞客描写瀑布最为集中的一篇游记，对水势、水态、崖石深露、颓波突浪之特色，把握准确，既有逼肖的描写，又有想象的发挥，让人读文如临其境，如感其魄。

 浙、闽之游旧矣。余志在蜀之峨眉、粤之桂林，至太华、恒岳诸山；若罗浮广东东樵山、衡岳，次也。至越（即浙江省）之五泄，闽之九潦（闽方言瀑布），又次也。然蜀、广、关中，母老道远，未能卒游；衡湘可以假道，不必专游。计其近者，莫若由江郎三石抵九潦，遂以庚申（泰昌元年，1620年）午节（端午节）后一日，期（约）芳若叔父启行，正枫亭荔枝新熟时也。

二十三日  始过江山之青湖。山渐合，东支多危峰峭嶂，西伏不起。悬望东支尽处，其南一峰特耸，摩云插天，势欲飞动。问之，即江郎山也。望而趋，二十里，过石门街。渐趋渐近，忽裂而为二，转而为三；已复半岐其首，根直剖下；迫之，则又上锐下敛，若断而复连者，移步换形，与云同幻矣！夫雁宕灵峰，黄山石笋，森立峭拨，已为瑰观；穹然俱在深谷中，诸峰互相掩映，反失其奇。即缙云鼎湖，穹然独起，势更伟峻；但步虚山即峙于旁，各不相降，远望若与为一。不若此峰特出众山之上，自为变幻，而各尽其奇也。

六月初七日  抵兴化府。

六月初八日  出莆郡西门，西北五里，登岭，四十里，至莒溪，降陟不啻数岭矣。莒溪即九潦下流。过莒溪公馆，二里，由石步过溪。又二里，一侧径西向山坳，北复有一磴。可转上山。时山深日酷，路绝人行，迷不知所往。余意鲤湖之水，历九漈而下，上跻必有奇境，逐淬石磴道。芳叔与奴辈惮高陟，皆以为误，顷之，境渐塞，彼益以为误，而余行益励。继而愈上愈高，杳无所极，烈日铄铄，余亦自苦倦矣。数里，跻岭头，以为绝顶也；转而西，山之上，高峰复有倍此者（比这更高出一倍的）。循山屈曲行，三里，平畴荡荡，正似武陵误入，不复知在万峰顶上也。中道有亭，西来为仙游道，东即余所行。南过通仙桥，越小岭而下，为公馆，为钟鼓楼之蓬莱石，则雷轰漈（瀑布）在焉。涧出蓬莱石旁，其底石平如砺（好像磨平一般），水漫流石面，匀如铺殼。少下，而平者多洼，其间圆穴，为灶，为臼，为樽，为井，皆以丹名，九仙之遗也。平流至此，忽下堕湖中，如万马初发，诚有雷霆之势，则第一潦之奇也。九仙祠即峙其西，前临鲤湖。湖不甚浩荡，而澄碧一泓，于万山之上，围青漾翠，造物之酝灵亦异矣！祠右有石鼓、圆珠、古梅洞诸胜。梅洞在祠侧，驾大石而成者，有罅成门。透而上，旧有九仙阁，祠前旧有水晶宫，今俱圮。当祠而隔湖下坠，则二潦至九潦之水也。余循湖右行，已至第三潦，急与芳叔返。曰：“今夕当淡神休力，静晤九仙。劳心目以奇胜，且俟明日也。”返祠，往蓬莱石，跣（xin，光足）步涧中。石瀨平旷，清流轻浅，十洲三岛，竟褰（qin提起）撩起衣而涉也。晚坐祠，新月正悬峰顶，俯挹平湖，神情俱朗，静中沨沨（水声），时触雷潦声。是夜祈梦祠中。

初九日  辞九仙，下穷九潦。九潦去鲤湖且数里，三潦而下，久已道绝。数月前，莆田祭酒尧俞，令陆善开复鸟道，直通九潦，出莒溪。悔昨不由侧径溯漈而上，乃纡

（y，弯曲，绕弯）从大道，坐失此奇。遂束装改途，竟出九潦，瀑布为第二漈，在湖之南，正与九仙祠相对。湖穷而水由此飞堕深峡，峡石如劈，两崖壁立万仞。水初出湖，为石所扼，势不得出，怒从空坠，飞喷冲激，水石各极雄观。再下为第三潦之珠帘泉，景与瀑布同。右崖有亭，曰观澜。一石曰天然坐，亦有亭覆之。从此上下岭涧，盘折峡中。峡壁上覆下宽，珠帘之水，从正面坠下；玉箸之水，从旁霭沸溢。两泉并悬，峡壁下削，铁障四围，上与天并，玉龙双舞，下极潭际。 潭水深泓澄碧，虽小于鲤湖，而峻壁环锁，瀑流交映，集奇撮胜，惟此为最！所谓第四潦也。

初至涧底，芳叔急于出峡，坐待峡口，不复入。余独缘涧石而进，踞潭边石上仰视双瀑从空夭矫，崖石上覆如瓮口。旭日正在崖端，与颓波突浪，掩晕流辉。俯仰应接，不能舍去。循涧复下，忽两峡削起，一水斜回，涧右之路之穷。左望有木板飞架危矶（水边突出之石）断磴间，乱流而渡，可以攀跻。遂涉涧从左，则五潦之石门矣。两崖至是，壁凑仅容一线，欲合不合，欲开不开，下涌奔泉，上碍云影。人缘陟其间，如猕猿然，阴风吹之，凛凛欲堕。盖自四潦来，山深路绝，幽峭已极，惟闻泉声鸟语耳。

出五潦，山势渐开。涧右危嶂屏列，左则飞凤峰回翔对之，乱流绕其下，或为澄潭，或为倒峡。若六潦之五星，七潦之飞凤，八潦之棋盘石，九潦之将军岩，皆次第得名矣。然一带云蒸霞蔚，得趣故在山水中，岂必刻迹而求乎？盖水乘峡展，既得自恣，其旁崩崖颓石，斜插为岩，横架为室，层疊成楼，屈曲成洞；悬则瀑，环则流，潴则泉；皆可坐可卧，可倚可濯，荫竹木而弄云烟。数里之间，目不能移，足不能前者竟日。每下一处，见有别穴，必穿岩隙而入，曲达旁疏，不可一境穷也！若水之或悬或渟（水积聚而不流通），或翼飞疊注，即匡庐三疊、雁宕龙湫，各以一长擅胜，未若此山微体皆具也。

出九潦，沿涧依山转，东向五里，始有耕云樵石之家，然见人至，未有不惊讶者。又五里，至莒溪之石步，出向道。

初十日  过蒜岭驿，至榆溪。闻横路驿西十里，有石竹山，岩石最胜，亦为九仙祈梦所。闽有“春游石竹，秋游鲤湖”语，虽未合其时，然不可失之交臂也。乘兴遂行。以横路去此尚十五里，乃宿榆溪。

十一日  至波黎铺，即从小路为石竹游。西向山五里，越一小岭。又五里，渡溪，即石竹南麓。循麓西转，仰见峰顶丛崖，如攒如劈。西北行久之，有楼傍山西向，乃登山道也。石磴颇峻，遂短衣历级而上。磴路曲折，木石阴翳，虬枝老藤，盘结石。欹崖之上，啼猿上下，应答不绝。忽有亭突踞危石，拔迥凌虚（挺拔高远），无与为对。亭当山之半。再折，石级巍然直上，级穷，则飞岩檐覆垂半空。再上两折，入石洞侧门，出即九仙阁，轩敞雅洁。左为僧庐，倶倚山凌空，可徙倚凭眺。阁后五六峭峰离立，高皆数十丈，每峰各去二三尺。峰罅石壁如削成，路屈曲罅中，可透漏各峰之顶。松偃藤延，纵目成胜。僧供茗芳逸，山所产也。侧径下，至垂岩，路左更有一径。余曰：“此必有异，”果一石洞嵌空立。穿洞而下，即至半山亭。下山，出横路而返。

注：《闽书》记述的福清县石竹山，只有数语：

“石竹山在凤凰山傍。山半有灵坛，石巧如画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