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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 2007年01月11日 18:06 经济观察报
王长胜@本刊记者
吕敬人的书籍形态设计非常强调民族性和传统特色,但他不是简单地搬弄传统要素,而是创造性地再现它们,使之有效地转化为现代人的表现性符号
在设计师行当,要想模仿《水浒》中给一百单八将排个座次,恐怕是件愚蠢且费力不讨好的事情。然而,吕敬人在中国内地书籍设计界被公认为第一人,却很少有人提出疑义。
很多人能在书店一眼认出吕敬人设计的书籍。吕敬人以其独到的设计理念,蕴藉深厚的人文含义,性格鲜明的视觉样式成为书装界影响很大的一位书籍设计家,由此而形成的“吕氏风格”也成为书装界一道独特的人文景观。
吕氏风格
提到“吕式风格”就不能不提中国传统文化。从他的作品中你能看到对中国文化不懈的探寻,对汉字的重新建构和图形化。
和传统文化一样,中国书籍形态方面的设计与制作有着颇为体面的历史。在数千年漫长的古籍创造中,历经简策、卷轴、经折装、蝴蝶装、包背装、线装等形式,古人并不作茧自缚,在自我否定中逐渐完善,保持了时代精神的美感与功能之间的完美和谐。然而,面对传统,我们总是惭愧有加。近几十年来,书装业为旧的观念、体制所囿,长期俳徊、滞留在“封面设计”的业态上,踯躅不前,远远落后于欧、美、日的水准。
对这一现状的不满,吕敬人及同仁们以拓荒式的勇气,在做出理性反省的同时,开始了书籍形态学方面的革命,把传统的书籍装帧推向了书籍形态价值建构的高度。吕敬人及同仁们十几年的书籍形态创造,已构成传统与现代书装业之间的一个分水岭。
曾有人用“高贵”来形容吕敬人做的装帧设计,他不愿意给市场化很强的书做设计。吕敬人做过不少国礼书、收藏书,这些书是一般人买不起的。他说,自己做设计的速度很慢,不适合给流行图书做设计,并且自己对流行书也不感兴趣。对书装设计,吕有自己的追求:有趣和有益,首先做的是一本好书,而且把它做得别开生面,让读者觉得有意思。他并不排斥迎合市场的设计家,但也强调设计的引导功能,不能让读者永远停留在较低的审美层次里。
想提升审美层次,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在很多出版商看来,他的设计确实增加了不少制作成本,有些还会高的出奇,但另一种情况是,他经手设计的图书总能卖个好价钱。至于设计到底给图书增加了多少附加值,没人能说得清清楚楚。可以肯定的一点,吕敬人把书籍做成了一件艺术品。
吕敬人微笑着介绍书籍艺术整体观念的思想:“现代社会中,书籍已不单纯是文字的载体,也不仅仅只有供阅读的功能,她应该成为全方位展示设计家美学追求的、能满足人们多元化需要的艺术品??”
在他看来,书籍形态是包含“造型”和“神态”的二重构造。前者是书的物性构造,它以美观、方便、实用的意义构成书籍直观的静止之美;后者是书的理性构造,它以丰富易懂的信息、不可思议的创意、有条理的层次、起伏跌宕的旋律以及充分互补的图文,构成了书籍内容活性化的流动之美。
《朱熹榜书千字文》是吕敬人近来的得意之作,在他的工作室墙上挂着一张巨幅《朱熹榜书千字文》。在构思这一书籍的形态时,吕敬人以原大复制既要保持原汁原味,又要创造一种令人耳目一新的形态。在内文设计中,他用文武线为框架将传统格式加以强化,注入大小粗细不同的文字符号,以及粗细截然不同的线条,上下的粗线稳定了狂散的墨迹,左右的细线与奔放的书法字形成对比,在扩张与内敛、动与静中取得平衡和谐。封面的设计则以中国书法的基本笔划点、撇、捺作为上、中、下三册书的基本符号特征,既统一格式又具个性。封函将一千字反雕在桐木板上,仿宋代印刷的木雕版。全函以皮带串连,如意木扣合,构成了造型别致的书籍形态。
吕敬人的书籍形态设计非常强调民族性和传统特色,但他不是简单地搬弄传统要素,而是创造性地再现它们,使之有效地转化为现代人的表现性符号。吕敬人的书籍形态设计也因此具有了浓郁的非欧美日的本土性色彩。
他很推崇老子的一句名言:“反者,道动之。”他认为,书籍设计者不要拘泥于束缚发展的旧模式,不满于已有现状,敢思敢想,虚心想世界各国民族的优秀文化学习,达到不摹古却饱浸东方品位,不拟洋又焕发时代精神。达到“道之动”的真正境界。
在日本留学数年,并得到日本书籍设计大师杉浦康平谆谆教导的吕敬人深知这一现象的启示性价值:只有植根于本土文化土壤,利用本土文化资源,并吸取西方现代设计意识与方法,才能构建出中国现代书籍形态设计的理念与实践体系,而这既是中国书籍设计的必由之路,也是它的希望所在。吕敬人正以独特的“吕氏风格”去实现这一理想。
乙方角色
设计师和很多职业一样,具有“戴着镣铐跳舞”的味道,吕敬人一样没能逃脱“乙方”角色的命运。
吕敬人认为,书籍形态设计的突破取决于对传统狭隘装帧观念的突破。现代书籍形态的创造必须解决一个观念性前提:书籍形态的塑造,并非书籍装帧家的专利,它是出版者、编辑、设计家、印刷装订者共同完成的系统工程。更可怕的是,在这个系统工程中,设计师却处于乙方的处境。
微笑,是吕敬人的招牌表情,整个采访过程,语气平和,粲然微笑。虽然留着大胡子,但人比较温和、和蔼,按他的好友米奇的说法:人有点阴柔。心态平和的吕敬人,却因与商人们在“艺术语言上的距离”感到很痛苦。好的设计不被采纳,那些商人会得意洋洋地暗示:我是给你钱的。“我觉得这句话很伤害我。”他说。
吕敬人有自己的艺术品格,但他也明白,自己只是为人作嫁衣的设计者,如果作者和编辑提出修改意见,即使自己设计再得意,仍然会毫不犹豫地放弃,按照对方的意见再设计。他把自己定位在一个配合者而非主导者的位置上。
即使如此,被他人篡改创意是吕敬人万万不能接受的,那几乎是他惟一生气的事情了。一次,作家冯骥才指定要由吕敬人来设计《绘图金莲传》的装帧,在对书稿内容充分研读之后,吕敬人别出心裁地设计了一个像封建社会大家闺秀的妆奁一样的盒子来盛放完全线装装订的书籍,并且还内置了一只从北京琉璃厂买来的小鞋,还有专门设计的一枚印着老照片的藏书票,外面再用长长的裹脚布包裹。可是拿到成书之后,吕敬人的血压立刻就上去了,原来书商为节约成本偷工减料,裹脚布没有了,小鞋没有了,藏书票没有了,盒子外包装的纸质也不同,没有吕敬人要求的布纹的手感。
从工作的风格到客户的选择,吕敬人仍是一个反物质化的人。其实这一点很容易被现代人所诟病
:所谓知识分子的清高和孤傲。迄今为止,敬人工作室的所有业务都是由别人慕名而送来的,他的所谓客户是各大出版社,来自全国各地。“活多得简直做不完”,所以他“不愁没饭吃”。但是即便这样,敬人工作室的经营状况最多也就算持平。工作室最主要的收入来源就是书籍设计的稿费,“每到月底账上没钱了,就开始催出版社付款。”而每进来一笔钱就马上付制版费、出片费,然后就没了,就再催。吕敬人说账上最多时也就有两三万元结余,但一定不会低于规定的5000元。
追求财富的目的只是为了有一天可以不再考虑财富的多少。
吕敬人给市场的报价是一个封面设计2500元。对于不感兴趣的书稿,他会以高高的价格作为挡箭牌推掉,而对于好的书稿,他不惜主动压低价格甚至免费来设计。“碰到好书我馋呐。”说这话的时候,吕敬人像个未满周岁的孩子,露出垂涎欲滴的微笑,目光中透着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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