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都桥也有一处“贡嘎观景台”，就在距离镇子约十公里左右的路边，不过这个路边却是位于从东向西的方向上。那晚凌晨两点多翻越折多山后快到新都桥时，我曾清楚地看见硕大的标牌。当时就和峰哥说过，如果回来时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

木雅背包客栈的生意比我们来的时候要好多了。尽管路上美妞已经通过电话提前预定，但好说歹说后也只能勉强留下一个四人间。老板说，我们是回头客，所以已经尽量照顾了，若是生人只能另寻他处。想着峰哥一路开车辛苦，晚上的住宿条件应该尽量要安排的好一些，于是美妞接连又打了无数个电话，没想到清一色的回答：对不起，客满。罢了，罢了，将就着住吧，谁让现在是国庆黄金周呢。再说了，有房子住总比蜷缩在车上或露宿街头要好得多吧。

还是瑞哥会说话：“就住那里不是挺好的么，挤着，热闹。”

挤着？

当然是我和美妞挤着，谁让我们身材那么苗条呢？

一间房，四张床。虽说面积局促了些，但看着还算温馨。放好行李，瑞哥忙着去外面接开水，峰哥嚷嚷着让琼姐再给他的脸上涂一些防晒马油。峰哥说，已经人在归途，过不了几天就到家了，他可不想满脸爆皮的样子进家门。美妞听了，坐在床头咯咯地笑。峰哥歪着头说：“甭笑额，你看你老公的脸，还不是一样！”美妞接着笑，说：“峰哥，我不是笑你，我是开心呢。”“开心个什么？”琼姐走过来准备给峰哥涂药，嘴里顺口接话道。“我是想着今晚睡觉就不会冷了啊，挤着多暖和。”“哈哈……啊……！”峰哥刚笑出声，随即就是惨叫。转身看，原来是弯腰捡打火机时，脸碰到了桌角。“哈哈……”美妞的笑声更大了。

峰哥吸溜着滚烫的茶，口中连说“舒服”。瑞哥蹲在地上翻腾行李，不知在找什么。琼姐身子靠在被子上，双手捧着平板电脑追韩剧。美妞终于实现了“躺一会”的愿望，脸上显露满足的喜悦。我无聊，在房子里背着手四处溜达。看看表，还不到下午四点。若是现在去吃晚饭，未免太早了点。若是去洗车，又未免太浪费时间了。我看看峰哥，峰哥也正看我。“观景台？”我和峰哥几乎异口同声。“好么，就去观景台看看么，闲着也是闲着。”瑞哥终于不翻腾了，脸上堆满了笑容回答道。

国道318横穿新都桥镇，方向很容易辨认。

出客栈左转，向东，笔直的水泥路。

毕竟有了短暂的休息，众人看上去各个精神奕奕，活脱脱满血复活的样子。瑞哥的话也多了，时不时地指着路边的景色赞个不停，但话语始终是“美”、“真美”、“美得很”、“真是美得很”。峰哥听了，耍贫嘴道：“哎，老哥你累不累，说窝多弄啥，就说‘美得太太’呗。”众人笑。心里惦记着观景台呢，我有些心不在焉。快到傍晚了，今天会不会看到盼望已久的日落金山呢？

隔着国道，路南和路北的景色略有不同。

路北，辽阔平坦，是草场，间或零散的青杨，是自然景观。路南，远处有山，草场不大，偶尔显现藏家的院落。我以为观景台必定在山上，于是只顾着向南看。果然，车没开多久就看到一处标牌立在路边，上面写着“观景台”三个大字。顺着箭头指示的方向看，一条小路从国道处分叉，经过一处树林向山上蜿蜒开来。再往远看，却看不到那小路的尽头。“咦，好像不是这个吧？”我满怀疑虑地问峰哥。峰哥看看我，也一个劲地摇头：“嗯，额也记得不是这个，好像咱以前看的窝牌子比这个大的多。要不，咱去看看？”我又扭头看美妞：“是这个不？”“问啥呢？窝晚上他们都睡得美呢，能看到个啥？”峰哥略带挖苦道。担心错过夕阳，我还是坚持了自己的想法：“峰哥，朝前开吧，贡嘎观景台肯定还在前面！”

还没过几分钟，峰哥突然大喊：“看，到咧！窝不是！”前面不远处，路右侧又看见一处悬在空中的路牌，紫红色的底面上“贡嘎观景台”五个白色大字煞是醒目。减速，慢慢驶近。路边还有一处停车场，几辆车正在里面停着。“看吧，就是这个了，还有人呢。”我笑着说，催促峰哥赶紧靠边停车。

年轻喇嘛和颜悦色地走来：“停车费，十元。”“十元？停车费？你是收费的？”峰哥的眉头拧成一疙瘩，随即转过头看我。喇嘛的脸上始终带着笑容，声音并不大：“收费，修庙。”还没等我再问，美妞的手从后面伸了过来：“哦，这是20块钱，不找了。”停车场里停的自然都是外地车，每一辆都是灰头土脸的样子。峰哥轮着看，口中不断念叨着：“成都的，上海的……哎，还有广州的，真够远的，能跑！你看，估计都是刚到的，还没住下呢。”

“骑马吧？上山看雪山，贡嘎雪山。”众人刚下车，就有穿戴藏民服饰的人牵着马走到身边。“上山，到山顶才能看到雪山。爬山累得很，很陡。你们看，他们都是骑马上山的。”那人一连串地说，似乎早都知道我们要问什么。骑马肯定省时间，这样看日落就更从容了。我想着，左右看看，想要征求大家的意见。果不然，美妞想都没想就点头同意。瑞哥和琼姐也赞同，说：“你看么，那些人都是骑马的，没人走路。”再看峰哥，却独自转身坐回到车里。“你们去耍吧，轻装上阵，把包都放到车上，额看着。让额好好抽袋纸烟，歇一哈。”峰哥摇下车窗，将腿搭在窗框上惬意地说道。估计峰哥开了一天车确实累了，众人也不再勉强。

骑马，出发。

“50块，不还价！”刚上马，牵马的人甩下一句。这次听清了，是川普。

停车场距离山脚，还有一段水泥路。

随着马匹走路的姿态，人也跟着不由自主地晃悠起来。在亚丁洛绒牛场时已经积攒了充足的骑马经验，现在平路上几乎可以不用扶着马鞍了。透过相机的镜头看远处，山坡的土路上正缓慢地行进着几匹马。往上看，山顶还有一处亭子，人影隐约。再往上看，却发现云层越来越厚了。心里有点急，双腿暗地里用了些劲夹马。那马依旧慢条斯理地走着，不紧不慢。

“20块，门票。”声音响起，吓我一跳。

侧身看，路的尽头正有人在把守。一手攥着钱，另一只黝黑的手早已伸到面前。“美妞，拿钱！”不等那人再说，我的话已抢在了前面。瑞哥显然比我更气愤，口中嘟囔着说道：“这哪里是什么‘贡嘎观景台’，我看这就是‘观贡嘎景区’！这么多收费！还有完没完？”牢骚归牢骚，牢骚是热情的扭曲表现么。牢骚过后，马还得照骑，山还得照上。只是牢骚过后，每个人都不再说话了。

坡，果然很陡。马，果然很累。

算计着时间，估摸着速度……若干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果断弃马，徒步上山。

走几分钟后回头再看，那匹白色老马正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越离越远。

山顶，终于到了。

俯瞰。

山，其实并不高，落差不过百余米。路，其实并不长，只不过多数穿行在草丛中。停车场里，依旧有车陆续赶到。山路上，下山的马多过上山的，它们都是赶往停车场的。

眺望。

四周高原山峦起伏，中间平地田园风光。可是，贡嘎在哪呢？“在那！”牵马的人在身边说道，伸手指着远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山、云，只有山和云。山，是镇子周围的褐黄色的山；云，是天际翻滚的浓重的云。“贡嘎雪山在哪？”我问。“在那！”牵马的人回答。亭子周围的几个人走来，一位年轻的姑娘上前对我说道：“我都看了快一个小时了，啥也没看见……哎。”“就在那！”牵马的人语气坚决。

瞭望。

新都桥镇依偎在群山怀抱中，万千美景尽在眼底。村落，在公路旁零星散布；小河，在村落前缓缓流过。村前，或是村后，总能看见挺拔的白桦。还有山坡上星星点点的牦牛，一动不动地成了最美的点缀。通往镇子的公路上，一辆接一辆的车正不断涌入。我猜想这几天，新都桥一定是非常热闹的。360度转着圈看，三个方向碧空如洗，唯有东南方向阴云密布。

抱憾！

观景台，我观了新都桥的景，却唯独看不见贡嘎的身影。

还想再等等，等风来，想着或许再等一会那云就会随风飘逝……但身边的蚊子太多了，不仅多，而且身形很大。纯黑的身影密密麻麻地组队在身边和头顶飞来飞去，“嗡嗡”声震耳。只顾看景，忘了提防，脸上不幸被亲吻了几下。红包，迅速隆起，很大，很痒。美妞担心我若再等下去，脸上势必会被蚊子叮得毁容，一个劲地催促着下山。

也罢，也罢……要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我又何必一往情深。

一步三回头，步步痴心。

我一直不敢确定我们去的“贡嘎观景台”到底是不是真的。以至于晚餐时我每次提起这个话题时，总会引来峰哥的一阵嘲笑。嘲笑过后就是举杯，举杯过后就是干杯。峰哥难得晚上不用开车，索性放开了喝。三个人，两瓶酒，52度本地产。菜还没吃完，酒瓶子已经见底。峰哥还想再要酒，被美妞一把拦住：“别喝了，海拔高。还想喝，那就回客栈喝茶。再说了，喝多了，你们晚上睡觉打呼噜呢，吵！”

当晚，云开雾散。

一轮明媚半月当空，星星稀疏高挂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