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访卡斯村，原本并不在计划之中。

之所以说不在计划中，是因为之前压根儿就不知道地狱谷在哪里，更不知道卡斯村是去地狱谷的必经之地。

带着兴奋的心情，飞驰在俄初山的盘山公路上。眼前，云雾缭绕的山巅奇景一幕幕地像是过电影般再三重放。CD机里依旧播放着“最美的山”，几个人配合乐曲的节奏大声唱着，气氛极为融洽。路不宽，但并不影响行驶。因为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里，前后也没见到一辆车，哪怕是摩托车，牛车。美妞在后面接二连三地问：“路对么？没走错吧？峰哥，咋连个路标也看不到？老公，你的地图呢？快查查！”峰哥笑，手上点烟，头也不回：“么错！就这么开，管它在哪呢，这风景不就挺好看的么。”说罢，扭动CD旋钮将声音开得更大。

下山，不过几十分钟。山下，是另一番景象。

道路看起来是新修的，黑漆漆的柏油路面。没有明显的车痕，看着还没有多少车走过。记起来了，去年曾在博客上看过关于地狱谷的游记，几乎每一篇里都清一色地描述了当时路况的艰辛。有人介绍说，开车走这段路，心惊胆颤，惊险程度绝对胜过通麦天险。也有人发图举证，图上一边是悬崖，另一边是峭壁，路是石子路、泥巴路，还有石子路和泥巴路的混合物。还有人补充道，那里原本并没有路，大货车走得多了，也就成了路。清晰地记得某张图，某拉煤车堵在路上，右轮的一半骑在路沿，再往右就是悬崖和激流……但眼前，我们看到的却不是这样。多好的路，宽阔且平整。虽不能说笔直，但也不是曲折。视线再向远了延伸，右边的确是悬崖。但还有些距离呢，并不危险。悬崖下是峡谷，谷中有溪流，不湍急，是温柔的流淌。晨曦的照射下，水面闪烁，粼粼波光宛若金色飘带。

我把想到的说出来，瑞哥探过身子看了一番后说道：“这还就是你说的么，是人品么。”

道路依着山脚的走向修建，河流顺着山脚的走向流淌。

沿途景色宜人，有些时候看着倒像是穿行在秦岭的210国道。与之不同的是，驾车秦岭，呈现给我们的是灰突突的土砖房。而眼前呢，却时不时地可以看见鳞次栉比的藏式民居。它们依着河边的平坝向低缓的山坡上蔓延，构成一道别具一格的风景线，使整个道路熠熠生辉。

车子慢慢减速了，我撇下手机抬头观看。

不远处，路边散乱地堆放着木桩子，一辆拖拉机停在一边，占了将近一半的路面。“哦，这是在栽电线杆子么！你看，这路果然是新修好的，电线杆还么弄好呢。”峰哥貌似有些恍然大悟的样子，随即准备左打方向绕行通过。瞅见一个小伙子正躺在木堆上呢，我赶紧大喊：“峰哥，停车！停车，问路，问问地狱谷怎么走。”一个藏族小伙，头上戴着黄色的安全帽，斜靠在木堆上耍手机。见我们停车，诧异地抬头看着我们。摇下车窗，我大声问道：“你好，请问地狱谷怎么走？是直走么？”连问两遍，小伙子无动于衷，还是看着我们

车开出几十米外，峰哥扭头满脸疑惑地看我：“额刚才咋么听懂，到底是卡斯村直走，还是地狱谷直走？”

“哦，我也没听懂，嘿嘿。是卡斯村直走吧，然后地狱谷在前面的不远处。是这样不？”我回头看美妞。

美妞也在看我，脸上微微怒的表情：“你刚才咋不下去问啊，一点都不礼貌。”

“是卡斯村直走，地狱谷在卡斯村的不远处。”瑞哥接话道。

“兄弟，你还么说刚才为啥么下去问路呢？”峰哥递上支烟，眯缝着眼睛笑个不停。

“我……我刚才有点怕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藏族小伙向来彪悍。”虽然说的是实话，但想起来确实觉着做得很不好。“你呢，峰哥，刚才你应该下去问么，你是司机。” 我搪塞着找借口。

“额？你问完第一遍时，额确实想下去再问问。但你么见后面那三个，两个手上拿着扳手，一个手上端着钢棍。额……额当时只想着你问完后赶紧加油跑呢。”

瑞哥接话道：“问就问呢，怕啥呢？你们啊，你们都是青海湖后遗症！”

（话说2012年自驾青海湖，曾经有这样的故事：……）

车子又减速了，这次是急刹车！

“哎呀”一声，美妞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听起来挺惨。回头看，原来是脑袋重重地撞到了前座椅的靠背。

车前，几头身躯庞大的牦牛正横在路中间。“慢一点，让它们先走。”瑞哥边说边掏出手机拍。牦牛们停止不动，动作整齐划一地静立，继而齐唰唰地扭头看我们，似乎在等待着快门声响起。“慢一点，峰哥。有牦牛了，就证明村子不远了，估计刚才说的卡斯村就快到了。”美妞大喊着提醒。

车子徐徐向前走。

拐弯过后，果然，一处村庄闯入视线。

峰哥眼尖，手指着路边一处低矮的石碑说：“你看，那不就是卡斯村么！”

驻车。

晨曦中的卡斯村，安详地坐落在河边。村落顺着山势向上排布，松散有型。正是晨起时分，偶有炊烟渺渺升起，祥和温馨。阳光也恰到好处，柔和的色调披洒在藏居屋外的石壁上，暖洋洋的氛围。最近的藏居，距离河边不过十几米。外墙，棕灰两色构成，屋顶半平半斜。窗框是棕色的，其间配以红、白图案。蓝天、白云，青山、绿水，眼前的景如同妙不可言的积木图案。

卡斯，是藏语，意为天堂的驿站。

眼前的景，不就是在天堂才能看到的景么？

“吱吱、吱吱……”，车窗外传来好像哨子般的声音。探出头看，禁不住笑出声来。一群小猪仔正在车轮旁戏耍，一只大一些的卧在旁边看着。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藏香猪。看身形，最小的不过巴掌大小。美妞也被逗得哈哈大笑，边拍边说：“好玩儿！买一只回家做宠物吧？”峰哥颠笑道：“买回家？当宠物？路上万一晕车咧，咋办？吐了，咋办？车上都坐满咧，谁抱着？”

下车。

我和峰哥打算去村子里问路，美妞几个依旧留在车上。尽管说喜欢，美妞到底还是害怕下车后被小猪娃跟随。按照美妞的说法，四条腿的，只有家里的藏獒黑豆她不怕。

和峰哥并肩沿着河边走。空气没有在亚丁时的清冽微冷，反倒是倍感温润。一边是山地，一边是坡地，中间夹着河流，这样的地形让我想起高中时学到的地理知识。来自南亚的夏秋季风顺着峡谷带来大量温湿气流，并在平原地带形成温暖潮湿的气候……想着，再往对岸坡地上看，果然能看到一片片的田地。尽管是十月初，看起来还是绿油油的色彩，但我却分辨不出是不是青稞。峰哥吹着口哨，无比惬意。身后，大大小小的藏香猪排成散兵队形紧紧尾随，耳边传来的依旧是如同哨子般的“吱吱、吱吱”。小景怡情，禁不住也想哼几句。脑中实在想不出什么别致的曲目，一首童年的歌曲却按耐不住地蹦跶出来：小桥，流水，哗啦啦……

前面，果然有座桥。

桥，是进村的道路。

峰哥的脚步慢下来。桥头，他指着一旁说道：“你看，这以前还是木头桥呢。那不，木桩子还露着呢。”“哦，好眼力！估计这桥和路是一起修的吧，也是刚竣工的。”我回答，眼睛却定格在桥对岸的卡斯村。顺着石桥望去，不远处的卡斯村是一派流水人家、田园诗意的气象。藏族民居，从河边到半山腰，错落有致地依次往上铺开去，直到陡峭的山体跟前才不得不止住。脚下的河水，不急，却争先恐后地向前奔涌。水流清澈见底，一路欢唱绕村而过。

我们还在看景呢，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从远处驶来。近了，车上有四个带着黄色安全帽的人，姿势各异。再近了看，竟然就是我们刚才问路的那几个人，真巧。

一个穿着蓝色背心的小男孩骑着车无声地停在我们面前，然后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初看一眼，我有些惊诧。这小男孩胖嘟嘟的，面色红润。穿着也是一身簇新，咖啡色的条绒裤，灰色的旅游鞋。还有那自行车，虽然没有前后的挡泥板，但看上去也有八成新。据说卡斯村以往都是处于自给自足的生活状态，直到最近通车时才算与外界有了较为方便的物流。那他从哪里整来的这一身行头呢？我捉摸不清。峰哥身上装着巧克力呢，他掏出一颗与小男孩示好。小男孩笑了，把自行车推向峰哥，示意峰哥骑。峰哥扶着车，笑着问哪里能问路

桥头，那小男孩停下来。

我们小步快跑地跟上，小男孩依然笑而不语，却手指着远处说：“那里，商店。”

小男孩指的商店，还在停车位置的前方，目测五十米。

过了桥头向前走不远，看见有位藏族大姐在路边劈柴。我们对视的瞬间，相互报以友善的微笑。很想试试劈柴的感觉，我停下来观望，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个不停。藏族大姐似乎明白了我的想法，停下来，一手叉腰、另一只手将长斧递向我。然后很淳朴地笑，呵呵地笑出声来。峰哥见状，忙不迭地后退几步。我略带嘲讽地看着，说道：“峰哥，藏族女子你也怕么？”峰哥笑：“不是，额是怕你劈柴劈到额的腿。”双手持斧，瞅准，向下，用力。“嘭”的一声，斧子撞击木头后迅速弹了回来，虎口被垫得生疼。再试一次，依旧如此。脑壳上微微出汗，累的，还有些难为情。藏族大姐和峰哥一起笑，表情却不同。藏族大姐笑起来很好看，峰哥笑起来幸灾乐祸。

绕了一圈，终于看见“商店”。所谓商店，就是我们说的小卖部。门上，也没有任何明显的标志。想必这小卖部也是周围方圆十几里唯一能买到东西的地方，低调而奢华。向里看看，黑乎乎的没有灯，不过只是两个小小的货架而已。货品乏善可陈，除了供应本地人的盐巴之类，还有些山货装在巨大的透明塑料袋里。目光一瞥，竟然还看到了心仪已久的可乐。瞬间，垂涎。

小卖部，估计就是卡斯村村民的俱乐部和新闻中心吧。

我们才刚刚站定，就看见藏族大妈推着童车走过来。和想象到的一样，那小孩看着我们目不转睛。藏族大妈在商店门口的石头上坐下来，逗着小孩玩，其乐融融。另一边，又有两个藏族大姐背着竹篓送来山货。临走，时不时地回头看我们。峰哥笑道：“哎，么想到额这脸上的皮都快掉完咧，竟然还有这么高的回头率。”商店大叔和我们说话的空隙，拎着个竹篓走出来。回头看，一位弯着腰的老阿妈正颤巍巍地走来。接过竹篓，继而又转身向对面的山路上走去。佝偻着的背影，显现生活的不易。

身边，两只大公鸡精神抖擞地走来走去，一点也不停歇。看样子，昨晚绝对没熬夜。还有只灰花色的大猫咪，看起来却像是睡不醒的样子，无精打采地卧在长条凳上。

人来人往，虽不热闹，但也不冷僻。我们看着他们，他们看着我们。在彼此的眼中，我们都是一道风景，新奇而有趣。

与亚丁不同，那里是俊秀的景色，卡斯村却是纯纯的原生态，饱含浓郁的藏域人文气息。

喜欢。

商店老板也是和蔼可亲，知道我们想去地狱谷后热情地介绍相关情况。原来，地狱谷的入口就在村子附近。但因为峡谷中地形复杂异常，因此不带村里的向导根本就搞不定。和我们说完，老板又掏出手机打电话。纯藏语，这次真的彻底听不懂。电话完毕，他指了指长凳用汉语说：“坐吧，坐着等一会儿，一会儿村长来了给你们找向导。”

美妞几个也陆续走来，过了没多久就和小推车里的孩子嘻嘻哈哈地闹成一片。看公鸡走路，逗猫咪玩耍，时间过得很快。估摸着十几分钟后，商店老板再次说话：“你看，村长来啦。”再抬头，一位典型的藏族汉子正从远处大步流星地走来。

卡斯村的村长，名字就叫卡斯。卡斯面色黝黑发亮，肌肉结实，看起来和健身房的教练一般精干健硕。卡斯也颇为健谈，相互寒暄介绍后，他向我们娓娓道来如何游玩地狱谷：一般来说，更多的人是选择骑马穿越地狱谷。地狱谷的出口，就是观拜三座神山的洛绒牛场。还有更专业的，玩纯野驴式徒步穿越。但无论选择哪种方式，都得在地狱谷中野外露宿一晚。或者，还可以租借村里的马匹，进山谷后略微体验何为地狱……

我们几个听得目瞪口呆，相互看着面面相觑。

卡斯村长见后腼腆地笑，随手接过峰哥递过去的烟说道：“这样么，我给你们找个向导，带你们进山谷走走，看看，风景也好呢。”

我拉着卡斯站到路边合影，顺便等向导。快门还没响几声，就听见峰哥隔着马路向我招手，口中兴奋地大喊：“快看，向导来咧！

转头，不远处，两位身材纤细的藏族女子正款款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