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前大表姐突然打来电话，说舅妈想过来看看。我听得这个消息，实在有些不知所措。舅妈已经八十二了，前年又得过癌症，陪同她过来的二表姐，也是生过癌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该怎么办？

大表姐也知道舅妈来得唐突，她解释道，舅妈年纪大了以后，和小孩一样，说一不二，不让她来，她就一直闹，俩姊妹被缠得没办法，只好让二表姐带她过来。

来的第一天晚上，亲戚们给舅妈接风。推杯换盏间，舅妈突然没来由地说了一句：“这可能是我见你们的最后一面了。”长辈们神色都一暗，互相交换了下眼神，忙宽慰舅妈，只是话语里的言不由衷和自欺欺人，如同他们眉间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怎么都遮掩不过去。

小孩子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依旧吃喝谈笑。聚散离合对他们来说，都是理所应当的事，他们不会理解大人们遍插茱萸少一人的悲凉。

十几年前，也是个秋天，舅舅癌症晚期被医生宣布不治后，也拖着病体，过来看他妈妈和姊妹。临走我去送他，他拉着我唠叨了许久。我那时还年轻，从未经历过至亲的离别，没见识过奈河一隔，相见无期的冷酷，更体会不到生死两茫茫的无助和凄苦。明知舅舅已病入膏肓，可还想当然地认为，舅舅不会离开我，以为他还会和以前一样，隔一两年就来一次，在我面前，大摆着舅舅的谱，骂我贪吃贪睡，不上进，是家族之耻。

两个月以后，就传来舅舅的死讯。我过了好久才能接受，我那个胖大豁达，一见面就教训我的舅舅，真没了。

这十几年，又送走了几位至亲，剜心剔骨般的痛楚过后，逼自己学会放下，学会释然，学会接受世间的离别，学会善待依旧陪伴着我的至亲骨肉。

才几日，舅妈就要回去了，聚散匆匆，我们都清楚，以舅妈的身体和年龄，这很可能是最后一面了。

这次又是我送舅妈，在车上，舅妈和往常一样沉默，偶尔转头看看窗外的风景。到了火车站，我把他们送到检票口，看着她蹒跚走到队前，让大白验了绿码和核酸证明，然后回头，向我挥挥手，跟着二表姐进了站。

我突然意识到，舅妈固执地过来，就是想看看曾经住过的城市，见见曾经陪伴的人，夕阳无限好，可再灿烂，再不舍，终究岁月留不住。趁着还能走动，过来道个别。

红尘历练，鼓瑟吹箫之后，总要回归平淡，来去匆匆，谁都带不走一片云彩，耄耋之年，依然牵挂在心的，也就是这几个至爱亲朋了。

刚才二表姐发来消息，说她们到家了，并感谢我们的招待。

我回消息道：“让舅妈保重身体，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再来姑苏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