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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

(2022-05-25 19:54:08)
分类: 小说

秋夜

 

说真格的,在跨进三十岁门槛的大龄姑娘里面,她算得上是漂亮的。特别是她那双眼睛,黑黑的,亮亮的,秋水一般,即使偶尔浮起点涟漪,也是细细的,淡淡的,似乎很深很深。

天空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晶莹地闪着。路灯明亮。橙黄色的光芒使她感到一阵眩晕。

她是有点累了。怎能不累呢?那个手术一直做了六个钟头,现在她的脑子里还尽是无影灯的灯光,血,止血钳,器械,纱布,缝合……做到最后,她似乎有些虚脱的感觉。总算成功了,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换过衣服,便走出了医院大门。

秋夜的空气凉爽得有点过分,一时还适应不了。她往紧裹了裹米黄色的风衣,顺马路向东走去。路灯有时把她的身影拉的很长,有时又压的很短。

她觉得头脑清爽了不少。思想一放松,疲劳就袭上来了。不过,她还是很有节奏地走着。寂寥的马路,像是比平时长了一些。怪,马路上怎么没有行人呢?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已经十二点多了。小城毕竟是小城,这时候,马路上只有她一个人。静悄悄的,空寂里响着她的脚步声,一声接着一声。小城已酣然入睡了。

医大毕业后,她就回到了小城,搞临床外科,有四年了吧,时间过的真快。有时候,她很羡慕那些刚从学校毕业分配来的小护士们,她们有幻想,有激情,像是清澈的泉水,天真,活泼,可爱,她们才是真正的白衣天使。也许这个世界因为有了她们,才美丽缤纷的吧。而自己呢,总觉得比她们多了点什么,而又少了点什么。是什么呢?她说不清楚。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她有点迷惘。

年龄毕竟是大了一点,准确地说,她今年三十一岁了。看到比她小十几岁的小护士在谈情说爱,她有点好笑,有点嫉妒,又有点可悲,这微妙的情感活动使她恼火。属于自己的青春已经过去了吗?每个人心底的一角,都藏着一些不愿为他人所知的秘密,欢乐或者痛苦,惭愧或者悲伤,高尚或者卑下……

她走着,思绪却格外活跃起来。这是一个静静的秋夜,明月已经悬空。橙黄的灯光交织着,忽明忽暗。路两旁的白杨树直直地伸向夜空。不时有叶片飞离枝头,像蝴蝶一样飘落到她的脚下。她的记忆,回到了她曾经插队的那个村庄……连绵的远山,一块挨着一块的田野,河流,树林,高高低低的房舍,仿佛远古时候就是这样。在这里,十七岁的她度过了最富幻想的时光。送粪,播种,拉砘轱辘,锄地,割田,她的手变的和当地农民的手一样粗糙。那时候,她心目中的英雄是邢燕子,金训华,这是知青的榜样。四年的插队生活,她并不像有的人那样悲观,而是真心实意地“炼红心”,有的同学说她是“一根筋”,她就是有那么一股劲儿。她当过知青代表。当过学毛著积极分子。当过赤脚医生,曾经在自己的身上试扎过很多回针……她也有过消沉的时候,那是她看到不少同学都以各种借口离开了农村,有的回城参加了工作,连几个激进分子也先后走了,她的心波动过。但她知道自己的条件,父亲在一所中学当老师,被打成了右派,母亲在一个机关工作,也靠边站了。彷徨了几天,她沉静下来了。她悄悄地规划自己的人生,默默地自学起了医生,而且看好了不少病人。村里只剩下最后两名知青了,其中一个就是她。另一个,是个男生,是从另一座城市来的,他的情况更坏,听说他父亲是叛徒,也不知道被关在了哪里,三年多不通音信。一个女孩子家,留在村里不好——后来,老乡们和村干部多次争取,她终于被推荐上了大学,成了那个时代特有的工农兵学员。她插队的时间是19681228日,这个日子,她记得很清。近几年,她看到不少有关插队知青的文章,有的把知青生活描写的一无是处,一团漆黑,仿佛下了地狱一般。她不能完全认同——农民的那些孩子们,一辈子没离开过农村,他们就不活了吗?生活总是有亮光的。她忘不了教她劳动的那些大爷大叔,忘不了在她生病时给她送饭的大娘大婶,忘不了村里那些和她一起下地的同龄的姐妹们。她奋斗过,她有很多记忆中的珍宝,这是医院那些小护士们所没有的。她想,经历就是财富,总有一天,历史会给知青一个客观而公正的评价的……想到这里,她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月亮在天空静静地浮着,不时穿过白白的云层。她的心里,突然响起一首歌曲的旋律:“远飞的大雁,请你快快飞,捎封信儿到北京……”她轻轻地哼着,哼着哼着,她突然有了想流泪的感觉。她想起了最后留下的那另一个男生。也不是今夜才想起,上学以及工作这些年来,闲暇的时候,她会经常想起他。他有时清晰,有时模糊,似乎是一个梦了……他叫陈明,面容白净,瘦瘦高高的,有一双略显忧郁的眼睛。平时总是沉默寡言,给人一种平和稳重的印象。他很少笑,只有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的面容才会开朗起来。原来他也是会笑的。陈明住的知青宿舍在村东头,和村卫生所有段距离。有一次陈明病了,她曾去给陈明打过针。陈明的宿舍里,有很多书,《毛泽东选集》《马克思恩格斯选集》《列宁选集》还有几本鲁迅的书,看样子他是经常翻看的。她曾经和借过一本《简爱》,她偷偷地看了很长时间。渐渐地,她觉得老是有一双眼睛在关注着她,这让她感到幸福,新奇,又有点慌乱。是夏日的一个傍晚,从公社进药回来的她正好在半路遇到了收工后的陈明。陈明抗着一把锄头,见她很吃力地挎着药箱,便接过替她挎起来。田野上的玉米已过人膝了,绿绿地漫延开去,西山一片晚霞,灿烂地升腾着,着火一般。路边不远处是一道闸坝。是她主动对陈明说我们坐坐吧。他们上了闸坝,在石条上坐了下来。晚归的鸟儿从眼前急急地飞过,留下一片唧唧唧唧的叫声。他们的话渐渐多起来了。陈明在说着他的城市,说着他学校,老师,同学,他的脸上,漾起了青春的笑容。像换了个人似的,他的眼前,有一片梦幻的色彩。夜色漫过来了,从东天的云海上,升起一轮圆月,竟然是红色的。是的,那是一轮红月亮,是一轮水淋淋的红月亮。很晚了,他们谁也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他们一直说着漫无边际的话语。然而,他们都没有说到未来,似乎是都在有意识地回避着这个话题。月亮还在往高升着,在云间穿行,渐渐变白了,一种皎洁的白。月华如水,天地间,隐隐回旋着一支地久天长的谣曲。陈明谈到了他的父亲,他说他相信父亲,总有一天,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的……陈明的神情严肃起来,久久地望着天地相溶的远方……看着陈明,她蓦地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跳……陈明低低地唱起了一首歌,就是那支《远飞的大雁》,歌中,总觉得含有一丝说不出的忧伤,她也跟着唱起来。高高的蓝天上,大雁在飞着,迎着不可预知的风雨,飞着,飞着……插队以来,她觉得这是心情最为舒畅的一天。从那天起,他们俩人的心中似乎都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东西——难道这就是爱情吗?爱情是什么样的?爱情应该是天蓝色的,广袤,深邃,纯洁,像秋水一样明净。爱情还应该有着忧郁的色彩,是相互的牵挂,怨恨,误解,眼泪,欢笑……爱情是一首长长的歌——他们有过吗?

树叶哗哗地响,是风,是秋天的风吹过来了。她又往紧裹了裹风衣……很快,她要上大学去了。她想和陈明说点什么,但陈明在有意躲他,找了几次都没找到,听说,陈明回城看望母亲去了。终于要走了,那天,村里的很多人来送她,还专门派了一辆马车。刚刚下过一场春雪,田野白茫茫的,马蹄声得得地响着,她使劲地望着村庄的方向。她还在想着什么,企盼着什么。一声长鸣,列车开动了。再见,村庄!再见,乡亲们!站台在缓缓后退。突然,她看到了陈明,只见他随着列车跑了几步,便停住了……远了,一切都远了。车窗外,白雪覆盖的田野,小小的村庄,沉睡的河流,远远的群山,一一闪过……她走进了新的生活。上大学期间,她曾给陈明写过三封信,但都没有回音,听说他也返城了……

她默默地走着,不时撩撩被风吹乱的头发。毕业后,她被分配到了这座小城,回到了父母家中。很多人给她介绍对象,有的条件不错,可就是怎么也谈不成。后来,母亲也忙了,现在,母亲的主要工作就是解决她的婚姻问题。听说母亲又给她物涉了一个,还说是一个机关的干部,很有发展前途。见,还是不见?她又犹豫了。在母亲的心目中,她已经成了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前几天,听一个她一起插过队的女同学说,陈明回城后到一个外事单位工作,至今还单着……这位女同学是她的好友,已经有了孩子,也为她的事情着急。她的心突然就动了一下,她明白自己找不成对象的根源了,她的心里,这么多年来,还一直空着一个位置。那天夜里,睡梦中,她又看到了那轮红月亮。她走着走着,突然感到有点孤单,是需要身边有一个人了,是需要有坚强的臂膊能在她困难的时候扶她一下,是需要有一个人能够给她安慰、温暖和爱了,是需要有一个稳固的后方……半夜了,这时候了,临街的窗户,还传出录音机的声音,是邓丽君的歌声:“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歌声如泣如诉,她边走边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医院的现状也不容乐观,就拿外科来说,能主刀的医生没有几个,做一个阑尾手术还出问题,唉,得培养,得进修,得引进……四年的插队历程,给了她一种坚韧,一种信念和责任。抽时间,要和院长好好谈谈。她的那篇《普外科临床常见问题研究及对策》的论文,也搁置了很长时间,还需要进一步完善……

离家不远了,已看到了窗口透出的灯光,她知道,是母亲还在等着她。她的脑海里,又闪了过那轮红月亮,依然是水淋淋的……是的,是时候了,不能再等了,要写封信,特别要写上那句重要的话,对——马上就写!

她加快了脚步……

 

 

19841122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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