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罕”淬言

2022-04-10 10:52:47
标签: 读书会 国学 经典导读 论语

       燕京读书会第三轮《论语》研读,历时近四年半(2017/9/92022/1/15)顺利结束。今天的活动是通篇串读和复习。

       “子罕”篇安排在“述而”(为学之道)和“泰伯”(好古-传承圣人之道)后面,凸显了编辑者的用心,在说明孔子的学问和境界如何呈现出来给世人。

       首章“子罕言利与命与仁。” 这是对全篇的提示。对本章的理解,历来有分歧。

       “利”指利益或直接获益;“命”指天命;“仁”指孔子最终的最高的学问。

       朱子《论语集注》引程子语解释:“计利则害义,命之理微,仁之道大,皆夫子所罕言也。”意思是孔子的确不大讲这些事情,因为“利”与儒家提举道德冲突、“命”和“仁”(此处特指义理)则深微抽象。这代表了理学家的解读。

       孔子到底“言”了还是没有“言”?这成为历来注疏的重点。

       经学家和近代学术界颇有异议。汉儒解以易理:“利是元亨利贞之道其理玄绝、命生而难测、仁非中人所能。”

       后代经学的注疏,或以利为罕言,或以命为罕言。他们以 “天命”为上天赋予不可抗拒的要求和约束力,深微难测;而孔子以“仁”为学,怎么能说“不讲”呢。“舍仁义(此处指道德)不言,则其所以为教为道,果何事也?”(陈天祥《四书辨疑》)

       经学家必要从语句上面去取证,那才证明自己的学问。所以再从考据用力,为孔子辩护,说“与命与仁”这个“与”不是字的本义,而应当读作转义,读作赞赏、赞与义。如此一来,道德正确的诠释从字面上避开“罕言”的难点,说孔子只是罕言“利而赞同“命与仁”。

       钱穆先生试图中和,主张:“言利之风不可长,故少言之”。而“或說利与命与仁皆孔子所少言,此決不然。”“《论语》言仁最多,言命亦不少,並皆郑重言之,乌得谓少?”《论语新解》

       两千年来的笔墨官司,是因为传统上注疏都从“章句”的范式去孤立解读本章的文字。更因为维护孔子的道德正确,必须要扳转这一句“罕言利与命与仁”而诠释纷纭。如刻舟求剑、缘木求鱼,对读者理解本章的意义,其实没有帮助。当代人们如果继续这样的困惑,就无法了解孔子之学、孔子之境、孔子之德。

       我们注意到,本章的文字前面,没有“子曰”,不是记录的孔子的语录。但论语中记载,子贡也抱怨过:“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文本也记录了“二三子以我为隐”的抱怨。“性与天道”,近似于“命与仁”的同义语。可见“不闻夫子讲授大道”是当时孔子周围慕名而来的人们的普遍困惑。

       我们对面亲聆地去体贴古人,从全篇的脉络去着眼,可以理解这是编辑者根据当时人们的普遍疑惑所提出的一个命题,也不难明白本篇就是围绕本句话展开的说明,要给后人一个确实的交代。

       我们这样读进去,前人的困惑都不辨自明。学者也不必绕着弯去为孔子圆话解释。

       第二章。达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子闻之,谓门弟子曰:“吾何执?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众人讽刺孔子无所成名(此处喻“不言利命仁”),孔子回应以“御、射”,二者都是六艺之目~ 我索性举出个俗之又俗的例子。焦循《论语正义》考据,射御是六艺中最初级的,“年十三学射御、二十而博文”。让我们看到夫子现场示现,人不知而不愠,小幽默一把。

       第三章。子曰:麻冕,礼也;今也纯,俭,吾从众。拜下,礼也;今拜乎上,泰也;虽违众,吾从下。从俭,是“言利”。但这个“利”,是从维护周礼的视角出发。

       第四章。“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这个教学,也是极低极简。

       第五章。子畏于匡,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虽然这里面没有一个“命”字,这里可分明是孔子“言命”啊!

       孔子自述其学:“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学人如果领会这个追求与工夫,从一御一射就可以见到孔子示现出来的那个仁者境界;就懂得仁者非不言利,但与小人不同调。“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也就明白,孔子何以在所有这些通俗言教中,忽然迸出这样的天命承当,是下学上达的效验。

       子贡晚年有省:“譬之宫墙,赐之墙也及肩,窥见室家之好;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门者或寡矣,夫子之云不亦宜乎!”

       他逢人说孔子这个学问境界高不可测,不去跟着做志道的真实工夫,“得其门者或寡矣”,那是不可能了解的。即使当时有机会亲近孔子的弟子,“二三子以我为隐”,若不入孔子之道,也枉自与夫子游而不解圣贤味了。

       何况两千年以后的我们呢?笔墨学问再深厚,终究隔靴搔痒,终究不济。

 

       第六章.太宰问于子贡曰:“夫子圣者与,何其多能也?”子贡曰:“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子闻之,曰:“太宰知我乎?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

       孔子之博学,如季氏问缶、吴王问骨,《史记》记载甚详。当时人风尚,多以无所不知称为圣人。所以太宰很恭敬仰慕:“夫子你真是圣人、真是天才啊!”子贡在旁边,也是一脸的景仰之情。

       但孔子很诚实地告诉他,我这些学识其实没有什么。孔子后来开示给子贡:“‘赐也,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对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我们要去读出来,这是孔子真实语,不是俗儒所谓天纵无所不知而故作谦虚。孔子一以贯之,得见天道为天下学问之实。“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回过头去一看,都是君子不器求道的阶梯。“多学而识”没什么了不起,因为真实得见那个“命与仁”的境界,所以戒慎恐惧,才是真谦虚啊。[1]

       第八章.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

       注家多解为孔子谦虚“俯就之若此”,还在谦虚上面再发挥所谓“空相”。这都是因为“章句”不能提供具体语境而来的猜测之言。

       我们从编辑者的脉络出发去体贴。“吾有知乎哉?无知也。”这是接续“君子多乎哉”而来的发挥。不但不多能,甚至少到无知。鄙夫,指小人。“有鄙夫问于我”是譬喻假设,没有指具体所问何事,但应该是对应于“知”而言,从编辑的安排去体贴是喻指“命与仁”。孔子自设回应,还生动地带有一个“叩其两端”的手势:“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

       有注解说,这个“空空”,指孔子如谷应声物来顺应的工夫;或指鄙夫空空,无意见横在胸中、唯夫子之言是听。这也是学者猜测之言吧。

       仁者境界,“我欲仁,斯仁至矣。”小人怎能了解这个对于“命与仁”对于天道的真知呢?编辑者以自己领会孔子意境,在这里譬喻设境,为众人方便指示:“那不是你所谓的知识学问”“没有你先入为主要找的答案。”

       孔子的手已经在指给你了,而众人犹以为罕言呢。

       第九章.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

       凤鸟至、河图出,是圣人出世的征兆。孔子感叹,“知我者其天乎”,圣人不出,终究无人可与言第一义。编辑者到这里清楚点明,不是孔子罕言,而是大众不懂得听。

       第十一章。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

       孔门弟子三千,唯有颜渊真实得见孔子的人格境界。“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这里举出来,告诉我们孔子“罕言”的答案。

        颜渊之学,他自己讲:“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博文之教,三千弟子莫不有闻。约礼之功:“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这在众人看来,也没有“命与仁”的玄妙。

       “博文”是下学功课,“约礼”是上达阶梯。上阶梯的关键,成就克己复礼的关键,在“志于道”下学而上达的追求。

       “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 意思是:自己已经全力投入、竭尽全力了。颜渊自己讲他用功至于极处,那是个什么光景呢?我们试去体贴颜渊以“四勿”为克己求仁的功夫,日惺惺,月惺惺,乃至无一饭时相违。如此内省功深,忽然见到圣人的本来面目,就在眼前如有所立卓尔。至此地步,才明白夫子之道原来不是学问上的差距。从前种种,都只是预备阶段,学问尽处,方始入道之门。所以他说:“既竭吾才。。。虽欲从之,末由也已。”

       “末由也已”,末字旧注作“无”,好像前进无门的意思。这说得不确。颜渊直到今日方见得真切,弥高弥坚在前在后,仁者境界非物可拟非学可进,而又日用遍一切处。岂不感慨,岂不令人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朱子谓:“所见益亲,而又无所用其力也。”那是经验之谈。

       孔子说:“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而众人仍在喋喋不休。

       于是编辑者安排以下五章,举出孔子种种不同的面向。荣辱、待贾、迁九夷、正雅颂、日常出入。颜渊在这多样表象中见到确实真切的实质,所以慨叹:“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终身言,而未尝言;终身不言,而未尝不言。众人也看到表象,但不见其实质。

       今人好哲学,以西学的“XX论”去研究规范“高坚前后”,孤立割裂而不得其要。这岂是学问家的小聪明可以明白的呢?

       第十七章。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汉儒解读为“日月不居,有如流水。故叹人年往去,亦复如此。”今人钱穆采用这个意思:“身不用,道不行,岁月如流,迟暮伤逝,盖伤道也。”从岁月流逝而引发挫折的感伤,是代表性的解读。

       朱子注:“天地之化,往者过,来者续,无一息之停,乃道体之本然也。”道体,指天理的本体。江流不息,这个天理运行之迹,是天理本体在显露出来。他讲学说:“水流而不息,物生而不穷,皆与道为体,运乎昼夜,未尝已也。是以君子法之,自强不息。”道之本然之体不可见,观此则可见无体之体。”《朱子语类卷36

       朱子很看重“与道为体”,在物像中体会描述万物存在的抽象意义。“君子法之”,见川流而悟道。你看,孔子当时就是如此啊。朱子更引程子曰:自汉以来,儒者皆不识此义。此见圣人之心,纯亦不已也。纯亦不已,乃天德也。” 他说,从这一声感叹里看出来,孔子内心活动和抽象不可言说的天理,是天人合一。

       这反映超越俗儒词章之学的功夫见地,但我们不能停留在这里。这些诠释,都是注家从章句中截取一句,以自己的立场去发挥的。我们多次提示过,任何注疏都不能看作是原汁原味的文本翻译。执以为真,那就只捞到个死程朱。

       先秦时代的学问,无论孔孟,都是下学上达的路径。孔子“五十而知天命”,又说“吾道一以贯之”,他的境界既不是抽象义理,也不是世俗之学。

       我们要去看编辑者的用心。从通篇脉络着眼,其实《论语》编辑者之意,是直观的呈现孔子心中天道流行的气象。这不是考据文字得出的,也不是先入为主地提出个“圣人”来铺排华丽词藻,而是把自己这个心放到孔子的对面语境中去感受认取。

       孔子面对川流不息,触发日月不停的感慨,这里面承载着行义达道的努力和艰辛。然而这江水滚滚向前,犹如夫子承担天命,日复一日。“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那是何等充实光明。

       昔日范仲淹记洞庭湖:“朝晖夕阴,气象万千。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或感极而悲,或其喜洋洋,而古仁人之心,必有异于二者之为。

       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千变万化,呈现出来的背后那个,是亘古不变的天道流行。颜渊说:“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他体认到的正是这个真孔子、这个亘古不变的大道。所以能和夫子一个鼻孔出气。“语之而不惰者,其回也与!”

       编辑者唯恐人们不能明白,再安排以下十二章,在种种镜像中去显示孔子坦然一贯的人格境界。

       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读法要落到“好德”上面,如好好色、如恶恶嗅,随时随境自然生起,那个克己复礼的道心,那个担当天命为民福祉的不懈努力。

       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 孔子身行言教,所进所止处,分明如此。

       “子谓颜渊,曰:‘惜乎!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这是孔子期待于颜渊,也是他对自己的要求。

       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实者有矣夫。”孔子掏心掏肺来教,但 “有颜回者。。。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以下三章,概言其事。

       主忠信,毋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莫如之何,只好回到基础的教学。

       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这四章语意分明。知天命者不惑,依之而行者不忧,人不知、道不行而不惧。

       这就要读者去看,川流不息者,非我有限个人之消逝,而是天命无限之展开演化。夫子之学也如此,夫子之行也如此,夫子之教也如此,夫子之言也如此。

        第二十九章。“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这里孔子自己把学生分为四个层次。

       第一层是共学”的层面。弟子三千,有教无类,以六艺为教。慕儒名而来,主要是奔着学知识手艺挣饭票。三年学,不至于谷,不易得也。这不仅以当时为然。

       第二层“可以适道”,如《史记》记载:“受业身通者七十有七人,皆异能之士也。”这都是资质俊秀、有学问追求的。相对于三千门徒,是很小的比例了。孔子身后,儒分为八,领军人物如子夏: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如子张:执德不弘,信道不笃,焉能为有?焉能为亡?

       第三层“可以立”,指悟入天道,可以立命的成就者。孔子曾批评子夏:“汝为君子儒,毋为小人儒。” 小人儒与君子儒,就是“适道”与“立”的差别。七十子中,曾参虽“鲁”,但信笃行深,终闻夫子“一以贯之”提示而能悟入,使孔子之道不绝如缕。

       第四层“可以权”,是了达天道,工夫炉火纯青之境。如孔子自道:“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孔子行义达道,为所当为而已。至于千变万化,高坚前后,能近取譬,朝闻夕死,斯仁至矣,莫非夫子之教。而闻与未闻,就看是立足在哪一层了。你看,孔子自己都剖析到这个地步了,我们可以知道为什么众人有“子罕言利与命与仁”的困惑,为什么理学家推求形而上的天理,只能讲到“命之理微,仁之道大,皆夫子所罕言。”

       第三十章。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尔。”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

       末章是全篇结语。这里显示了孔子引用诗句的典型风格。[2]   诗云“岂不尔思”,孔子借用言“未之思也”。编辑者这个安排,分明在指点开篇的命题:“子罕言利与命与仁。”思之思之,孔子之言“利与命与仁”,何远之有!今之言孔子者,又何其远!

                                     陈达隆    20224 

 

       [1] 孔子话讲得朴实谦逊,其实这是中华圣贤体道传道的传统。如庄子答问:“道在瓦砾在屎溺。”禅宗祖师也说:我讲真法给你,一文钱也不值。为什么呢?道,必须亲身体证,才是真知。朱子批评说:“俗儒记诵辞章之功,倍于小学而无用。”王阳明也批评说:“如以无星之秤而权轻重,未开之镜而照妍媸,真所谓以小人之腹,而度君子之心矣。”

        [2] 从下面两个《论语》中例子,见证孔子借用诗经的比兴手法。

       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学而)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八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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