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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稀如梦，回到了老屋。

　　天光暗沉昏溃，分明是白日，屋内却伸手看不见五指。时维收获季节，偌大的雕花木窗外麦捆堆积如山，遮住了可以透进唯一光亮的罅隙。头顶的天窗压根不用去寻，心知早已被去年秋天沉积在屋顶的落叶，层层叠叠的遮住。

　　鼻翼有一股浓郁的粽香固执地盘绕不去，再三地钻进我沉沉的梦里，试图将我唤醒。后院天井里十分昏暗，前后屋和东面储藏室的屋檐撒下一层长长的阴鹥，院内逾百年的核桃树枝叶遮天蔽日。经由时光经年沉淀的老屋，烟囱里此时正飘出诱人的粽香。脑袋胀得只适合昏睡，眼皮子根本重得难以掰开，即便粽香再诱人我也醒不来。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窗外的音质如泣如诉，渐至放大。才知是下雨了。胡乱趿拉着鞋子，摇摇晃晃走向后门将门打开，恰有细密的雨幕被穿堂而过的风斜斜打在我身上，让人通体凉爽。又恰好激醒了我捧着的昏胀脑袋。四处探查过后，我提起鞋子冲进雨中，光脚丫往正对着的老屋跑去。才跑到一半，便被震耳欲聋的怒吼声吓得往东屋屋檐下缩，不注意脚下猛地一个趔趄，这一颠不要紧，一只鞋子便摇头晃脑地飞向了尺余外的雨中。悻悻地瞅了眼我那躺在雨中可怜的鞋子，不得不鼓起勇气向老屋走去，心里思量着如何低眉顺眼才能躲过这顿责备。

　　出人意料地，没有迎来心里瞬间挨过万遍的呵斥，惊奇抬起低垂的脑袋，才看见暗角里笑意沈沈的爷爷，和案边慈眉善目的奶奶正在和面。偷觑了眼刚才怒吼声的来源，看见他正欲张合的嘴巴，我停下了去锅里拿粽子的动作。乖乖向爷爷身边走去。奶奶对他说：“去吧去吧！拿粽子给他们去吃，等下饭熟了再叫你。”他终于被打发走了。奶奶说我见了父亲，就像老鼠见了猫。

　　我复又兴高采烈向锅边跑去。

　　奶奶包的粽子和邻里送来的混放在一起，我仍能清楚地辩识那些是自家的。锅里那些一般形状的粽子，就像奶奶波澜不惊的一生，忠实而沉默。窗外此时恰有一滴雨珠，掉入屋檐下深沉的黑瓦缸里，发出清脆的鸣响久久回荡。

　　此前以后的悠长岁月，爬过奶奶脸上深刻的皱纹，和那一旦偷渡到五六月的南方便被称作梅雨季的雨水，镌刻、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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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式社会，奶奶才十几岁便被一顶花轿抬向了我们家，与爷爷共结连理。这一过就是几十年。奶奶勤劳吃苦，心灵手巧，她的贤德是远近闻名的。曾祖父、曾祖母毫无道理地偏袒爷爷的弟弟，所有家当一五一十都给了他，以致爷爷奶奶初始的日子，过得十分清苦。甚至食不果腹。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爷爷奶奶白手起家，在一片贫脊的荒野里，创造出了属于自己的家。

　　自我有记忆后的生活，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的确是十分丰足富裕的。这都是爷爷奶奶十几年如一日的努力，才走出贫困，为我们创造了更好的生活。爷爷奶奶的勤劳刻苦，村子里的人也是有目共睹的，连外公也对爷爷奶奶的辛勤赞不绝口。在我少时的记忆里，家里算是村子里最富有的人家。

　　奶奶对儿孙们的爱，毋庸置疑，是永远不变的守护。我眼中的奶奶是慈祥而严厉的，我甚至不怕一向看不到笑容的爷爷，但我无法不怕奶奶。她的威严，不仅是外人面前树立的威信，更是小时候让我不得不循规蹈矩的因由。小时候，家里的所有人我都可以不怕，却唯独从心眼里敬怕奶奶。一旦做了坏事，我就会在回家必经的庙上等爷爷工作回来，让他做我的保护伞。

　　小时候，我眼中的奶奶是刚强的，直到我渐渐长大，她老去在过往的岁月里。或是因着她的老迈，我们之间的关系更加亲厚了起来，我却越来越依赖她无所不能的保护。所有儿孙当中，尽管严厉如奶奶，我依然是她最宠溺的孩子。

　　窗外风雨依旧，坐在光线暗沉的饭桌前，吃着奶奶包的饺子。雨不管不顾地下着，丝丝寒风寒彻入骨，这才是秋天呢。只因着碗里的饺子，颤抖的身体终于暖和了起来。就像雷雨夜里，奶奶不变的守护。

　　分明还是小时候，我穿着奶奶因怕我冷，夜以继日赶做成的棉鞋，站在一指厚的冻冰上跳来跳去，一不小心便闪了下去。回家后，依旧是我的胆怯，奶奶的责备。身上余肿未消，我在第二日又穿上了奶奶做的新棉鞋。后来才知，有小孩子在水库上玩滑冰，掉到冰窟里再也没出来。我才明了身上的皮肉之伤是为何？

　　从小就怕黑，窗外更漏声声，却总闲它迟迟。在奶奶永恒不变的守候里，我安然长大，奶奶却迅速老去。时光，从不给人商量的余地。昨天以前，我分明还是那个沉静、倔强的孩子，奶奶分明还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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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过几日，便是奶奶生日。七十多载的岁月短长，让奶奶承载着一段历史的兴衰成败、日新月异、地覆天翻。让奶奶身上充满了时光的味道。

　　虽然，奶奶从来都没有说过有多疼爱我，也从来不会像爷爷一样告诉我，让我走得越远越好，无论我身在何方，只要我幸福快乐就好。但是，因我在她身边长大，她其实比我依赖她还要依赖我。可是，在隔着千水万水的话筒里，她从没有说过一句要我回家的话语，甚至从不曾告诉过我，她有着多少因我沧桑的思念。只有在岁末年初的钟声里，我才会听到她的哽咽，声声将我召唤，牵动我的情肠。让我知道，其实在世界尽头，我还有一个家。一个无时无刻不在向我呼唤的家……

　　而今，我虽已长大，却和亲情的距离越来越远。千山万水之外，有我永远不变的祈祷。愿奶奶健康长寿，千秋万载，她的吉祥安泰，是一盏永远照亮着我回家之路的启明灯，是对我全部感情最坚强有力的支撑。即便时光老去，奶奶依然是我坚强有力的后盾。

　　梦，依旧缥缈无依，就像奶奶担忧我一样，我也深深担忧着奶奶的身体和生活。只因时光太过沧桑，通往家的路早已分崩离析，唯有奶奶是我永也回不去的原乡。咫尺天涯，我多希望我的彼岸，只是前后脚跟之间的一个转身。

　　相信终有一天，奶奶魂牵梦萦的孩子，终会走过天意人事的皱褶，走过横陈在生死之间的累累白骨，回到她身边。不再坚持是非对错之坎坷。就像小时候那样，依偎在她的身旁，绽放在她的掌心。会甜甜地，讨好地叫着奶奶，永恒不变。那时候，身后再也不会有这个沧桑浮世，还有那走不出的世俗人情。

　　我很想你，总会在月圆的夜里，望着皎月如环，暗自垂泪。总以为白生生的云朵，会带去我殷切的思念，带给我你亲切的容颜。可是，泪光迷蒙中，只有窗外的风吹向更远的远方，九天之上苍白的月光。

　　奶奶，奶奶，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