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签:
茨威格昨日的世界 |
分类: 我的散文 |
需要说明的是,由于各种需要,有被放肆意抬高的作家,如随着“西”风“东”来,性、病态心理摆上了桌面,于是劳伦斯被发现了,有人认为他还没有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是遗憾,但我认为他只能算得上优秀。还有大仲马,他的《基督山伯爵》被吹得神了,其实,还不是一夜暴富、心术驭人的故事迎合人们的潜意识。还有张爱玲,随着上海金风、靡风再起,腐味十足的她被捧上了天。还有钱钟书,他的《围城》在中国文化解禁的初年令人耳目一新,今天在读无所谓多深刻,“多余人”的形象俄国作家早写过,读书人的劣性《儒林外史》中已有,其“围城”的意象直接取自法国谚语,其戏谑与鲁迅的深刻不可同日而语;从学者角度说,他是杰出的,从作家角度讲,他是较好的。还有金庸,竟被一群好事之徒捧为“大师”,与鲁迅、巴金等人平起平坐,其瞒与骗的武侠小说被捧为“金学”,浙江大学还别出心裁聘其为文学院院长,此现象被何满子戏为“1999年十大文化新闻之一”。以我之卑微,说出以上看法无所谓,无论别人是否赞成。不管怎么说,一直崇信报纸上的评论的我终于形成自己的一些见解,还是有一点高兴的。
在这些被盲目抬高的作家中,茨威格引起了我特别的注意,这位出生于奥地利维也纳的犹太人,童年幸福,家境殷实,少年才气。他生活在维也纳文学、文艺的复兴时期,这促使他早早接触了文艺,他后来自豪地写道:当他十几岁的中学生的时候,他在语言表达与艺术表达判断上便超过了评论家。他早年写诗,小有名气,后写剧本,自有特色。他说:“我剧中的主人公是历经苦难的人,而不是以自己的力量和目标给别人带来痛苦的人。”这句话很重要,这是他创作的一贯倾向,即同情苦难、迷惘的人们而不是歌颂功成名就的所谓英雄。
他的主要成就为小说,在各种手法中,他最擅长、最偏爱的是心理描写。如果你不太明白什么叫做心理描写,你可以看看茨威格的小说。很明显,这是受到了精神分析家弗洛依德的影响,他很尊重弗洛依德的学说和他的为人,并且二人交往甚密。茨威格的心理分析给他带来了成功与自信,他的一篇《一颗心的沉沦》讲得是一位辛劳一生的老人目睹十九岁的女儿与别人通奸最后忧愤而死的故事,其心理描写入骨三分,好像钻到了别人的肚子里一样,初读令我心惊肉跳。这是一篇非常杰出的小说,他如实写出了特定环境下的心理状态,而且还揭示了贵族青年金玉其外的丑恶以及老人的妻女为代表的女性的虚实与堕落。
然而,弗洛依德的学说是以研究精神病人为基础发展起来的,就是说不是正常人的心理,很遗憾,这一点也影响了茨威格。他的《热带癫狂症患者》写得是一位有修养有魅力的高贵女性自知患了可怕的热带癫狂症,不想落个女疯子的下场而自杀的故事。他的中篇名作《情感的迷惘》写的是一个极有才华的有同性恋怪癖的大学教师的心灵波动。他的《月光巷》写的是一个吝啬男人与一个自虐女人之间的纠葛。他写的是非正常人的行为与思想,太绝对、太特殊、太偶然因而不具备典型意义,虽然其心理描写细致入微,虽然其文笔如行云流水。
从某种意义上说,茨威格是语言天才,其文笔异常流畅,就像生活本身一样。我非常敬佩他的观察力,例如《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中有关赌徒的“手”的描写,让人叹为观止。我也是一位语言工作者,也写过文章,我常常为自己的低劣的表达能力而痛苦,这其中,就包括对人与景的观察,我至今也没有尝试过塑造人物、描绘景物。茨威格的描写十分细致,这使我记起另一位作家蒲宁(又译为布宁)。蒲宁的表达能力也极好,让高尔基叹息不已。有个故事是这样的:高尔基、蒲宁、安德列耶夫在一家宾馆里作了一次比赛:见一个人走进来,限定对此人观察三分钟,然后说出自己的看法。高尔基说:“这是一位脸色苍白的人,穿的是灰色西服,长着一双细长发红的手。” 安德列耶夫连西服颜色也没有说出。蒲宁观察的最细致,从这个人的服装说到他系的是小点的领结,小指上的指甲有些不正常,连他身上的一个小瘊子也详细的说出来。他还断言这是一个骗子。当即询问侍者,此人果然来路不正,名声很糟。然而,蒲宁是优秀的,最多是杰出的,但高尔基是伟大的,至少是杰出的。对比蒲宁、茨威格,我突然想:是不是由于天才式的观察而影响了他们往更深处发展呢?观察是检验作家能力的重要标准,但应该以思想为基础。
茨威格长于讲“故事”,他常常用第一人称的手法,让当事人滔滔地叙述。小说不是故事,但可以采用故事的形式。他的名篇《一个陌生女子的来信》(有译为《巫山云》)写的是一位作家突然收到了一封长信,写信的女子细致地写了从少女时候就如何痴爱他,后来又充当妓女与他同居并有了孩子,孩子死了,她也快死了,但她依然痴爱他,作家想啊,想啊,到底没想起这个女人是谁。这是我见到的最感人的书信体小说,高尔基在信中说:读完后他难以自制,竟毫不感到羞耻地哭了起来。女主人公的心理展示得淋漓尽致:少女的痴情、少妇的忠诚与母亲的爱融为一体,无私的单方爱情衬托了作家的卑劣。
茨威格有学者、艺术家的气质,在80年代,中国提倡过学者型作家,就是说作家不能光靠生活底子写作,还要凭知识写作。但这话未必正确,鲁迅先生是学者,他的《中国小说史略》写得十分出色,但从他的小说中看不出学者气,倒是《围城》的作者学者气十足。茨威格也算是一位艺术家吧,他的《情感的迷惘》你可以不读,但其中有关文学艺术的评论不可不读,那时火,那时诗。但茨威格的创作最后陷入了枯竭,这是不是说明:思想型的作家才是最好的?才可能是伟大的?
不要误会以上说法,茨威格本是一位极有良知的作家。在他的小说中,最让我感动的是《看不见的收藏——德国通货膨胀时期的一段小插曲》:一位老收藏家双目失明,迫于贫困,妻女把他珍藏60年的名画偷偷卖掉了,而老人不知道,他还是激动地、自豪地抚摸着一本本画册(实际上是发黄的废纸)给“我”细细讲述。这段描述让人落泪。在《旧书商门德尔》中,他对那位嗜书如命的老人抱以深深的同情……
如果从广阔的角度来说,他的最好的小说应是《心灵的焦灼》写的是:年轻的少尉出于同情经常去探望一位无知的贵族姑娘,可是当姑娘发疯似地爱上他的时候,他却害怕拖累而畏缩了,姑娘跳楼自杀——这不是真正的同情!小说如描如绘地写出了当时的生活风貌,也写出一种普通的思想,这是其成为名作的原因。《青云无路》(有译为《女邮员》等)本应是长篇,可惜茨威格没有完成它。它写的是由于上流人物的虚伪,把一个普通的平平淡淡的女邮员拉入上层又推出上层的悲剧。它入情入理地写出上流人物奢靡与虚伪,在描写下层的姑娘突然步入上层时,一些作家不是写得肤浅就是写得造作,但茨威格笔力非凡,从住房到服饰,从娱乐到吃饭,从心理到感受写得无不细致入微,如同身受。
但不管怎么说,不管别人怎么吹捧,我总认为他的作品总起来看还是单薄,缺少一种震撼式的力度、广度、深度。他自己也一定感到了并为之痛苦迷茫,因为他渴望成为杰出、伟大的作家。
他向历史求寻,伟大的人物、伟大的时刻早早进入他的视野,他用心感受着,写了一系列人物传记:《三大师》(巴尔扎克、狄更斯、妥斯陀夫斯基)、《三诗人》(卡萨诺瓦、斯汤达、托尔斯泰)、《罗曼 罗兰》、《麦哲伦》等。渴望从中汲取力量和希望。他还写下了一组脍炙人口的《命运攸关的时刻》,(总二十篇)这组传奇,如拜占庭的陷落、拿破仑的败北、列宁的回国等,均动人的心魄,属于大手笔。他还与当时的伟大作家高尔基、罗曼.罗兰保持着真正的友谊,从通讯中我们也看出他的朴实、谦虚与迷茫。他赞美高尔基代表着俄罗斯广厚的心灵,他说:“与俄国作家相比,我觉得我离真正的悲剧特色的朴实还相差很远,我总是责怪自己心理描写太多,缺少你们俄国作家的那种伟大的率真,我所缺少的正是无暇的淳朴和从事重大构思的能力。”他说的很对,之所以没有成为伟大作家,他正是缺少这种魄力。假如描写一个女人的贫困,我想茨威格可能从头发写到手指,但契诃夫说他只写“她穿着过时的外套”。他渴望朴实,他的那篇被选入1991年高考试题的《世间最美的坟墓》间接地、深刻地表达了这种情绪。
他急速地睁开了眼睛,他的最后的小说《象棋的故事》虽然力度还是不够,但足以表明作家开始关注社会力量而不是一味地追寻情欲的答案。这当然与他的环境有关,纳粹上台之后,他无家可归,再也不可能在沙龙里潇洒挥笔了。我想:此时的他,不可能再写《森林上空的星》之类的作品——一位侍者只一秒钟便爱上了就餐的伯爵夫人,甘心卧轨被她所坐的火车轧死。
茨威格是个悲剧人物,他本质上属于过去的文明、过去的时代,也许是丰裕的家境、艺术家的气质使他沉溺于过去,他的自传的题目就叫《昨天的世界》。眼下的维也纳早布满了纳粹党徽,眼下的欧洲战火纷飞,一片瓦砾,昨天的世界象梦一样遥远象梦一样迷醉,他万分心痛。虽然衣食无忧,但失去了祖国与家园,陷于此痛苦中,久久不能自拔,再加上创作的枯竭,他渐渐产生了弃世的想法,1942年2月20日,他给好友的信中有这样的几句:“自从我失去祖国以后,我对生命就厌倦了……您不要为我悲伤……能离开一个变得残暴和疯狂的世界,我感到快乐。”
1942年2月22日深夜,奥地利最优秀的小说家茨威格与妻子一起在巴西服毒自杀了,他的遗嘱的最后几句:“我向我所有的朋友致敬,愿他们在漫长的黑夜之后见到朝霞,可我,等不下去了。”他死于一种文化,更死于罪恶的环境。巴西人民为他举行了隆重的国葬。
他死了,他的名字沉寂了,直到80年代,中国才重新认识了他,他本是优秀的,也许是潜意识描写出色,他与劳伦斯、弗洛依德等一起被捧上天,这反而不是真正的茨威格了。
我手中的他的这部小说全集,厚厚三大本,我不喜欢封底的简介,说他是什么什么大师云云,但我喜欢封面,封面上的他,眼睛明净得像个大孩子,他的天真、热情、善良的心怎么也不理解那个疯狂、残暴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