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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寻孩童

(2015-04-12 18:24:10)
标签:

孩童

村庄

蒋殊

散文

文化

分类: 岁月深处

遍寻孩童

半个下午之后,一阵窒息感强烈袭上。

跑出婶婶家的院子,跑上对面正翻着金浪的麦田,穿过麦田中间坚硬的小路,冲上那条田埂。

坐定,依旧不安。

从来不知道,在一个村庄寻一个孩童会如此艰难。一代一代,那些沟上岭下跑动的孩童,那些房前屋后撒着欢的孩童,哪里去了?

喊,大喊,或者撒一把糖出去,都不会有一个孩童握着一把泥土嘻嘻哈哈闪现在面前。

不是,这分明不是我记忆里的村庄,不是我生活过的村庄。

这是哪里?!

站在田埂边,我面向全村大喊。我听到,婶婶说这孩子就是回来太少了;我听到,邻居李大娘说这姑娘与小时候不一样了;我看到,下院的张大爷什么也不说只搭着手笑嘻嘻往这边瞧。

有人喊了,是叫牛;有人在喊,是撵鸡;有人喊了,是吼狗;有人在喊,是与邻人相约去地头。那些响彻在村庄的声音里,依旧弥漫着烟火气息,但都没有孩童的影迹。

可是,可是在村庄,孩童才该是最鲜活的气息。该是一到黄昏,一户户人家便响起此起彼伏喊孩童回家吃饭的声音,该是一群群孩童应声扔下正在兴头上的玩物撒丫子往家赶的跑动声。从村头到村尾,从饭前到饭毕,该是谁家妈打骂孩童的声音一声接一声。该是这声音传到下一家,那家的妈便借此恐吓自家的孩童,而被恐吓到的孩童,也急忙借机表白自己相对于被打的孩童是一个多么好的孩童。夜里,爷爷背上,奶奶怀里,叔叔婶婶炕上,必要靠这些孩童来营造气氛,也必要靠这些孩童来把家欢乐得更像家。一家一家的孩童连系在一起,才能鲜活整个村庄,才能支撑得村庄更像一个村庄。

不能想象,一个没了孩童的村庄,会是什么样?

如今,我竟处在这样的村庄,只剩泪双行。

散布在村庄的孩童,竟成了旧日模样?

我曾长久地站在学校的对面看。这是村里惟一的一所学校,也是把村里祖祖代代培养得脱离了文盲的一所小学校。挂满青砖的门楼,看不出褪掉几层皮的老木门,寂寞的锁头,散乱着杂草的瓦房顶,大片大片脱落的墙皮。学校与从前没有两样,依旧亲切得有走进去的冲动。

外面一条与屋背同长,再90度一转就走进校门的小路上,曾经总是密密麻麻挤满孩童,就连学校对面的大槐树下,紧邻的打谷场上,也总撒着各色各样的孩童。这条短短的小道上,一代代孩童踏着急促的上课铃声跑进去,又踩着放学的钟声唱着歌冲出来。当然,这条小道上,也常常发生吵闹,甚至打架。课间十分钟,对面大槐树下会成为孩子们打骂的天堂,课上无法发泄的愤恨,随着铃声便疯狂撒到这里。然而一转身,总会看到他们又迅速“勾肩搭背”走进校门。

不大的校园里,三大间教室,长年挤着满满的学生。那些带着特定乡音乡调的背书声,也一阵一阵顺着围墙房顶飘出来。村人路过,总要停下来,听一阵,笑几声。

预备铃,一声;上课,两声;放学,三声。村里一批批孩童听着这钟声从童年长成大人,从大人走向暮春。

女人们说,习惯了听着钟声做饭;男人们说,习惯了听着钟声收工。

钟声突然停止那一天,男人女人是否忘记做饭忘了收工?

这个下午,在失了锋芒的阳光里,只有“捐资助教功在千秋”褪了些颜色的八个黄色大字依旧醒目。

捐资助教,当初写给谁?曾经那些个贫穷的年代,怎么也没人提捐资?而今怎么捐着助着,倒交给一把锁?

村里人说,这几年,各村的学校一直在撤销,除了乡政府所在的村子,所有的村庄直撤到连小学都没了。

主要理由是,上学的孩子越来越少了,优秀的老师也不好找了。

我知道,许多年轻的父母到城里打工,顺便带走他们的孩子,或者干脆把孩子生在城里。那些被带到或生在城里的孩子,自然也开始了在城里的上学路。而且与以前相比,他们无论中考高考都不必再到户口所在地。也因此,有办法的孩子们离开了村子,没办法的孩子便不得不离开村子。

一个一个懵懂的孩童,只好随着撤离的学校,迈着一双双稚嫩的腿翻山越岭把书本背向遥远而陌生的村庄。

我想象不出,一个刚刚上一年级的孩童,怎么有能力自己解决这样的漫漫长路?我是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村里决定撤销五年级的,那一年我10岁,有时候一个人走在往3里之外的外村上学路上还是忍不住要哭。如今,教一个六、七岁的孩童如何独自出门?何况,现在的小学,一撤就是十几里之外。

随着孩子们撤出村庄的,当然还有他们本不想走出乡村的父母。于是扔下房屋,扔下猪圈,扔下田地,这些在城市无一技之长的年轻父母们从此成了跟着幼小儿女飘泊的外乡人。

他们再次诞下的小宝宝,一睁眼也便看不到家乡的院子与土地。

想人家呀。有时候坐下来,婶婶和叔叔会这样轻轻说一句。他们无事时也会与别的老人聚在一起,在零零碎碎的时光里诉说着各自的想念,分享着各自的心事,猜测着各自的娃娃们在远方上课下课的时间。

地里的活,大部分压到老人头上。儿女只能瞅孩子上课放假的间隙,匆忙跑回家尽点力。昔日的主力,如今成了偶然的帮手。

听说,有人在孩子上学的村庄找了地方给别人家的孩子做饭,有人在孩子上学的县城租了房开了小饭馆。为了未来,这些年轻的父母们磕磕脚上的泥巴艰难挤在城市拥挤的人流中尝试着全新的求生路。

了解这些事好多年了,然而这个下午,我不知为什么会如此忍受不了这个没有孩童的村庄。独自漫步在曾经的坡上树下,游荡在从前的戏台井边。我知道,这些地方是孩童们最喜欢聚集的去处,他们或弹玻璃球,或跳绳,或学着大人的模样甩着扑克,或什么也不做只是打闹。

于是停下来,忍不住拦住一个人问:孩童,那些散着欢的孩童呢?

无人答我,或者总是用同样的理由回我。

我不喜欢他们轻描淡写的语气,也不喜欢他们逆来顺受的态度。

沟沟坎坎,角角落落,阳光可以照进去,孩童不能够。

村子里,静静的,静静的,静到令人害怕。

河流,树木,野花,果实;戏水,爬树,采花,偷果子,哪一处不需要孩童?

可是,竟然就没有了。以至于整个村庄,安静到死寂。偶然从哪一扇门里闪出一个人影,也多是带了沉重的喘息声。看上去,他们出门后向远处张望的眼神里,满是对子女和孙辈的渴望。

没了孩童的村庄,很快老去。我想不出,节假日孩童们回来,会给这片沉寂的天地掀起怎样欣喜的海洋?待到他们离去那天,能否想到身后的爷爷奶奶是端着一份空落落的心在固守本该有他们存在的家园?

儿孙非成年,却不在身边。

麦浪不懂,依旧在我面前金色滚滚,然而也扫不去村庄的沉寂。

似乎听到婶婶喊我。想着,回去吧。反正我明天就离开了,这一切也就从心里搁下了。看不到这场面,也就少了一份这样的忧郁。

突然,我听到一阵孩童的欢笑声。屏息,不敢发出一丝响动,用我全部的力量静听。在后面,声音就在后面。回头,坡上,一个五六岁大的孩童正笑着跑着从坡上奔下来,一位老人焦急地追在身后,一边叫,一边吓:看摔倒!停下!!回来!!!

孩童不听,依旧大笑着往坡下冲。我没有犹豫,拨脚迎上去,把他拦在怀里。他被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吓住了,迅速止住笑,边扭动着要抽身出去,边回身喊奶奶。

他的奶奶也急匆匆下来,来到我的身边。没告诉她我的名字,先问他怎么家里竟有孩童?又说她怎么幸福得身边有孙儿陪伴?

她未开口,泪水倒哗哗流下来。我瞬间有些不知所措。好长一阵,她终于稳定了情绪,抽泣着告诉我孩童的父母本在县城招呼大女儿上学,没想到有一次带孩子返城的路上突然发生了车祸,三人全部遇难。幸亏,这个小的当时因感冒没跟着。

突然想起,一个亲戚也因为在一个黄昏骑摩托车到镇上接孩子回家,不小心摔倒断了腿。

这孩子明年就该上学了,让我怎么弄他?

老人拍了一把孩童的屁股,她又哭,嘤嘤的。

瞬间很切身地体会到她的处境,我也哭。

孩童或许看惯了奶奶哭,或许有他更要紧的事去做。总之抛下我们,抽身冲进前边的麦浪里,留下一串欢笑。

笑声清脆,满村萦绕。

泪眼里我看到,许多门里的老人探出头来。

遍寻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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