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弯弯曲曲的沿河小路,曾经沾满青苔和花瓣,随着沸腾的日子在这个偏僻的山野降临,早已无影无踪了。高大的推土机、装载机、电铲使整个山野热闹极了。在上千建设者的喧哗声中,竟然拓出一条又宽又直又扎实的公路,从此山边的绿色便染上一层黄色的微尘。
我站在原先是弯曲山路而现在是宽阔的施工路上,凝望这个发生在山野的巨变,心情很不平静。我渴望山野早日挂上这幅壮丽的图画。然而,我也眷恋着昔日的石板桥、青苔路、山花篱笆和丁冬的山谷泉鸣。
一群一群的山鸟奋飞着,噙着一株株干枯了的树枝,极艰难地飞上另一个山峰的绿荫里,面对这一切,我真想留下他永恒的印象。于是坐在山边的巨石上,我在笔记本的扉页上写下了这些诗:
故乡,在江南/一个多雨的乡村/门前的路,迷蒙、弯曲/走出重叠的翠绿/一直铺向远方的苍茫/牵着清泉/流着鸟呜/闪着花光/清晨,露的眼睛里/晃动着彩色的乡野/傍晚,清冷的风,又吹落了/浮在林子上的太阳
这首诗是我对故乡的印象。我是在这个多雨的乡村长大的。我从小路走到城里去读中学,到扬子江畔的武汉去当空军。尔后,我又回到这个小村。然而,回来的那年月,年轻轻的我,竟患了重病,然后在家里休养。上哪儿去走走,去散心?幸好,山村小镇医院里,有一位年长的陶医生。他瘦瘦的个子,极像鲁迅形容过的圆规样的形象。他为人厚道、忠诚、真挚。我每每处于空虚和无助的孤寂时,便上他那儿去坐。因为,他要给病人看病,我坐在那儿便无语地看他诊断一个又一个满怀狐疑的病人。是他的诚挚感染我,有时陪伴他竟会半天。就这,我也慢慢地略知一点中医医道。
陶医生善医亦善诗,每次去看他,他就把头天晚上作的诗给我看。我原不喜作古诗,为了表达我对他的感激之情,就学着写一些平仄不严的古诗回赠给他。我们便常常为此而欢乐不已。后来,时间流逝,我读中师毕业后,在乡下教书数年,便闯进了县城,几年后当上了县长。可我一直受良心责备的是,我竟不知这位长辈已何时去世,又埋葬在哪片黄土里。
这时候,我算是“功成名就”,那些古诗也换成了诗集,假如陶先生在世,他当会怎样为我拍手兴奋啊!
我回来了,在我们曾互赠诗词的小村山野里与上千建设者们移山推石,开发水电资源。我又重新见到我昔日的伙伴,看到他们家庭的温暖。然而,我也发现,陶医生曾坐堂望诊的那座旧屋也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座颇具气派的乡政府礼堂。
现在,该是我负疚地向他表达自己深深的歉意和怀念了。生前的陶医生,留德惠给山乡百姓;那今日的山乡巨变,亦该让先生为之动容了。于是我便尽自己的心力和才情为他编织山乡的新曲,虽然他的坟地我无法找到,但这只绿色的花圈我是定然要送给他的。
这是一座绿色的城堡/孕育着不少常青的故事/你拉着我的手/走进这片清凉岁月/去欣赏生命的蓬勃/日复一日,你开始衰老/鬓边的白发/像一座雪城/我真后悔,没有去砍一棵大树/为你遮挡北风/和雪花的冰冷
敬爱的陶先生,您不会责怪我吧,或许有您的责怪,我的心会更宁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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