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风“子夜随笔”(151):三千蝶舞化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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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桂进先生庄子《逍遥游》书法作品浅论
先秦诸子中,老子可仰,孔子可敬,孟子可佩,墨子可亲,而独庄子可爱。庄子为何可爱?因为他从不伪装自己,他永远真实而朴素、睿智而幽默、达观而超拔,一般人能做到其中的一项就已经让人刮目了。第一次读庄子还是一个懵懂的少年,庄子的文字一入眼便在心中掀起澎湃的巨浪。“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这是怎样的一种生命气象啊!在接下来的文字中,庄子通过对比不同生物的飞行能力,告诉我们即使是能够飞翔的大鹏鸟和能够乘风而行的列子,也仍然受到自然条件的限制,不是真正的自由。要达到真正的逍遥游,就必须超越这些限制,实现无己、无功、无名的境界,即不受个人欲望、功利和名誉束缚的状态。这样的人生就是老子所言的复归于婴儿的状态。达到了这一状态就是“真人”,即在心灵、精神、物质世界没有丝毫伪装,也没有半点余食赘形的人。
我向往这种境界,所以我爱庄子,爱他笔下的无垠世界,爱他创造出的逍遥境界。可能是爱屋及乌的缘故,对于后人用来表达逍遥境界的书法、绘画、音乐、影视等作品,我会特别留意。就我目前的所见所感,画庄的作品我最欣赏的是台湾蔡志忠先生的漫画;写庄的作品我最看好的是南通钱桂进先生的《逍遥游》。我与钱先生本不相识,结缘了彭城书院南通分院的负责人罗马与田海燕伉俪之后,才在他们三番五次的推荐下,于甲辰年惊蛰节气的前一日与钱先生结缘。
那一天,我们刚结束南通首届中华智慧女子研修班的课程,上午恰好有暇,钱先生也刚好有空。于是,我们便驱车叩开常润斋的门。钱先生出来相迎,留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朴素而自然、清净而法喜”。这样的磁场可遇而不可求,可敬而不可渎。入得门来,在茶桌前安坐,我看到面前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沁园春·雪》的书法。虽然隔了些距离,但作品的气势扑面而来。我曾见过很多书法家写过伟人的这首诗词,但却从来没有当下的那个感受。《沁园春》彰显的是天地气象、旷古气韵、排山气势,非有“三气”者不能书也。而钱先生的这幅作品“三气”皆具,故而有了水墨章法之外的“炁”势。
在与钱先生喝茶聊天的时候,我们自然谈到书法艺术。窃以为,一幅真正可以传世的好作品从来都不是挖空心思、绞尽脑汁创作出来的,而是艺术家在生命走到高维状态和无我境界时自然流淌出来的。这种状态叫出神入化,也叫自然天成,只能在灵感乍现时妙手偶得,所以若要问作者是如何创作出来的,一定也是妙不可言。而那些对自己的作品夸夸其谈、大张其词者,必是不得其门而入,只得靠高谈阔论去文过饰非。所以,《兰亭序》写得再好,也无法重复;《多宝塔碑》书得再妙,亦不能复制。
【王羲之《兰亭序》】
艺术家的终极功夫不在手上而在心上,心是什么样子,作品便是什么样子;境界达到什么高度,作品便达到什么高度。所以艺术家不仅要练艺,更要炼心。只有心与神通,达到光光明明、无私无染、旷达无碍的境界时,才能写出出神入化的作品。伟人说“我心即宇宙,宇宙即我心”,他写书法一落笔就是通天彻地、自成一体!一个人的心胸如果没有达到“胸罗宇宙,思接千古”的境界,即便练了一辈子的书法,像照相机一样描摹出毛体的《沁园春·雪》,但对书法中可感而不可见的气势却无能为力……钱先生一直笑着听我直言,然后呷一口茶说:“与我心有戚戚焉!”心有戚戚就是知己,钱先生是世外高人,而我乃书法的门外汉,钱先生这样说算是对我的抬爱。
《逍遥游》是《庄子》一书的第一篇,也是庄子的的代表之作。庄子天才卓绝,聪明勤奋,“其学无所不窥”,并非生来就无用世之心。但是,“而今也以天下惑,子虽有祈向,不可得也”。一方面,当时“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的腐败社会使他不屑与之为伍;另一方面,“王公大人不能器之”的现实处境又使他无法一展抱负。有评论者言:人世间既然如此污秽,“不可与庄语”,他追求自由的心灵只好在幻想的天地里翱翔,在绝对自由的境界里寻求解脱。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写出了苦闷心灵的追求之歌《逍遥游》。这样来解庄,虽然很合理,但未必合道。为何心灵痛苦烦闷时才去追求自在逍遥呢?人没有苦闷,才会像鲲鹏一样逍遥自在。苦闷本身就是心灵的枷锁,打破枷锁至多得到自在,而“无所待且游无穷”,即对世俗之物无所依赖,与自然化而为一,才能达到庄子所言的逍遥之境。
庄子所表达的逍遥是从“有所待”到“无所待”的精神境界。在《逍遥游》中,庄子运用了许多寓言来表述逍遥游的内涵,比如:大舟靠着积水之深才能航行,大鹏只有“培风”才能翱翔,因此他们都是“有所待者”。“有所待”其力量就有限,就无法抵达真正的逍遥之境。庄子崇尚的是“无所待”,同时也指出了从“有所待”至“无所待”的具体途径。这就是:“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这里的“至人”“神人”“圣人”都是“道”的化身与结合体,是庄子主张的理想人格。在庄子看来,只有达到“无己”“无功”“无名”的境界,才能摆脱一切外物之牵绊和束缚,从“有待”达“无待”,体会真正的逍遥游。
庄子指出,“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辨,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至人游处于天地间,其思维与大道同一,其精神与宇宙合一,其生命与万物为一。达此境界,物我的界限便已消除,时空的限制无复感觉。他们从形相世界的拘限中超脱出来,获得完全的解放,心灵也无穷的开放,与外物相冥合。如此,则在任何情况下都能随心而行,随缘而化,随遇而安,自由自在。达此境界,则可以生发无穷的力量,所以就有了列子御风、后羿射日、嫦娥奔月、女娲补天。今天如果有人认为列子、后羿、嫦娥、女娲的故事是不可能发生的神话,这也很正常。庄子笔下的蜩、学鸠、朝菌、蟪蛄等不也嘲笑鲲鹏的故事是痴人说梦吗?
幸运的是,钱桂进先生没有把《逍遥游》当神话来读,而是“进入了高度的禅境,心无旁物,天人合一”。“心无旁物”就是“无己”;“天人合一”就是“无功”;“物我两忘”就是“无名”!在这样的状态下写《逍遥游》,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可以“入维四禅天……吾心沉浸游宇,笔交庄周道境。动如醉,静如梦。温柔委婉,如悲如诉,亦雄浑,亦秀逸,势中姿韵。”而此时“生命意识,潜意识显,心灵胆露,波澜起伏,随机模糊,抽象丝生。摆脱常态,笔走龙蛇,瑰丽梦影,接踵而来……”作者的这些感受超越了凡情俗理,不可重复。而在这种情境中写出的作品,也就自然超脱了一般人所谓的“创作”,直达“出神入化、自然天成”之境,即便是作者本人也无法复制。
在写完这幅作品后,钱先生曾留下一篇创作心得“逍遥人生:无心而作庄子《逍遥游》有感”。他说自己是无心而作,其实这才是书法的至高境界。“无心”是不是没有心?当然不是,这个“无”是无私无染、无欲无求、无牵无绊、无好无坏、无高无低、无善无恶、无美无丑、无我无为、无功无名……一言以蔽之,这个“无心”就是完全去除了凡夫俗子的功名利禄心之后呈现的状态,也可以叫做“道心、天心、佛心、圣人心”!佛语云:一切唯心造,万法由心生。有了这样的心,写出的字则为“天书”,画出的画就是“天画”。钱先生有此心,所以才写出了这样的作品来。我有幸,故而能有机会欣赏到这样的玄妙之作。
钱先生在创作心得中还说“学书历程,如梦如幻,灵感常住,自性使然。才有了如今的《逍遥游》六条屏。”看到“如梦如幻”是指自己身置红尘万象,却了悟它是镜花水月。这是一种清醒的生命状态,肉身落于凡尘,却不被世间的功名利禄所惑;精神纯洁如水,却又不会自现自贵。“灵感常住”令人艳羡,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认为,灵感是一种神圣的力量,是艺术家在创作过程中从神那里得到的启示和指引,而非凭借自己的才智和技艺。这种力量是一种神秘的、超自然的力量。这种灵感是突然而来的,艺术家无法通过理性思考和逻辑分析来预测或控制它。这正好验证了钱先生所说的“灵感常住”。
“自性使然”就更值得随喜赞叹。自性即真性,人为即伪,无为即真。世事既来,我皆自然应对,看得破,放得下。从眼界上,不为世间乱象所惑。从心胸上,不为尘缘私欲牵绊。从自性上,不为流俗功利习染。这种境界就是六祖慧能大师所言的“何其自性,本自具足”。也是王阳明龙场悟道后自语的“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外者误也。”钱先生也一定是明白了吾性自足、不假外求,所以才说出“自性使然”这样的话来。到了“自性使然”的境界,即能以真性之光观照世事、去伪存真,以真常之道应对时物、返本还元。
钱先生观世象“如梦如幻”;搞创作“灵感常住”;写书法“自性使然”。三者皆具,有了如今的《逍遥游》六条屏,就真的不足为奇了。钱先生在创作心得中还说“年光逝水,已近古稀,灯下走笔,幕天席地。缘于儒释道,归于波若智慧生。天地逍遥,自能乖合拿捏,徜徉自得。”古人云“人到七十古来稀”,但今天“寿高百岁不足奇”。先生这个年龄从艺术创作的角度来说正是最好的年龄。我与先生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一天之交,但已心意相融、灵神相通。他在这个喧嚣的时代,始终从容不迫,悠闲适意,像北冥之鱼;他对追名逐利的艺术圈,从来都是笑看风云,超然于外,似南冥之鲲。
钱先生那天还谈到自己创作《逍遥游》六条屏时,如何在笔墨与文章的切合与交融,以及在风格形成上,是如何突破常态的。我只颔首微笑,因为眼前的作品让我即刻想到《道德经》中的一段经文:“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这是老子描述的大道的状态。庄子的思想与老子一脉相承,故称“老庄”。这六条屏的《逍遥游》给人最直观而又最鲜明的印象就是气韵灵动,惟恍惟惚,状似飞云,宛若游龙。书法到了如此境界,所谓的笔墨、技法、色彩等何足挂齿!
钱先生出生在物质匮乏的年代,经历过大跃进、人民公社、联产承包、分田到户、四十年改革开放,见证了国运、家运和时代的变迁……然而,生活的无奈和挣扎不仅没有消磨掉他的赤子之心,反而磨亮了他的家国情怀与艺术天赋。他说:“我们要学习庄子,让自己的心,站在红尘之外,观照红尘,再积蓄力量,等待时机,超越自我。”他说到了,也做到了,这就是真人!他还说:“只要我们心中充满光明,哪怕如夸父逐日般的,注定不能成功,也可以欣慰地说,我努力过,我就是强者。”如果心中自始至终充满光明,这本身就是凡人无法企及的境界,哪还会在意凡尘世间的那些成功或失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