笱步儒改姓

 曹召亮 著  来源：中外书摘

笱步儒这几天心情特别烦躁不安。论坛上连续发了几个举报他的帖子，闹得全市沸沸扬扬。帖子上写的内容虽不具体，但也不是空穴来风：说他在当科长时给领导送礼，当上局长后利用职权之便收受贿赂。特别是近几年来到新单位后，条件好，经费充足，没有什么新的建设项目，为了洗钱，就大搞办公楼装修。来局里三年，一年也没有停止过，先砸外墙砖，然后每年再刷两遍外墙漆……还有使他更为恼火的，发帖子的人竟然指桑骂槐，不写他的真名字，而把“笱步儒”三个字写成“狗不如”，还专门把此名字作了分析和解释。更可恨的是，一些不明真相的人跟帖，说什么的都有——

有的说，这个笱局长不是什么好鸟，笱步儒如果真是像帖主写的那样，还真是个名副其实的“狗不如”。

也有的说，这是报应，上苍把他投入狗肚子后，本来是让他做一条好狗，但看来他自己都没有想做条好狗，给自己起了“狗不如”的名字，能是个好东西吗?

笱步儒寝食不安，面对论坛上的帖子，心里担惊受怕。怕这样长期下去，论坛上的帖子影响太坏，若不赶快删除，一旦引起民愤，有关部门追究下来，自己可没有好果子吃。想到这些，笱步儒在办公室里再也坐不住了，他摸起手机，连续打了十几个电话，托人寻找论坛的坛主。几经周折，总算找到了一位宣传部副部长，此副部长答应同他一起去见坛主。

笱步儒的心总算稍微平静了点，扣上手机，从桌上拿起包就走出了办公室。

笱步儒刚参加工作时，是一个爱学习、工作非常上进的小伙子。由于他为人热情、谦虚，也尊敬人，单位的一些老同志都很关心他。知道他姓“笱”，叫他“小笱”不好听，都叫他“步儒”，也很亲切。后来笱步儒调到了市局机关，给领导当秘书，很讨领导喜欢。工作不到三年，他就被提拔为市局最年轻的科长。

自从被提拔为市局机关科长后，笱步儒随着职务的升迁，人也在发生着变化。以往一些同事再叫他“步儒”，省去“科长”二字时，他总表现得很不高兴，虽然没说什么，但给人一种很冷淡的感觉。按人们在称呼上的习惯，一般很少叫“步儒科长”或“笱步儒科长”，都是以姓带职务，直接叫“笱科长”。

笱步儒的姓让人别扭。叫他“笱科长”吧，怕他有想法；叫他“步儒”吧，他还不高兴。干脆，单位的人见面就直呼他“科长”。时间久了，单位的人似乎连他姓什么也都忘记了，而笱步儒只要听到有人叫他“科长”，总是满面笑容。

笱步儒是个有心计的人，能说会道，又善于伪装，在领导面前左右逢源。在当科长期间，他就想着再升迁的事，想着啥时能当上市局领导。可这个位置正常情况下都是从县局局长中提拔，想从科长位置上一步到位很难，首先要干几年县局局长才能有资本。虽然和科长都是一个级别，但县局局长却是个每个人都想干的肥差，不是说谁想干都能捞得着的。

笱步儒自有笱步儒的妙招。笱步儒非等闲之辈，他在骨子里就流淌着狗的血，虽然没有继承狗的忠实，但比狗聪明，他常用“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这句话来鼓励自己。笱步儒时常光顾市局领导的家，每次去也都投领导所好，带去领导喜爱的礼品，逢年过节再送上个三五万元的大礼。时间久了，自然和领导的关系贴近了。

笱步儒自我感觉时机已经成熟。一天晚上，他把自己收藏多年的一幅名人山水画送到了领导家，领导看了后欣然笑纳，然后他们聊了一会儿。

笱步儒对领导说：“我在科长的位置也干了三年多了，虽然在业务上学了不少的知识，但还缺乏基层经验，想请您老人家给个机会，到基层锻炼几年，也好更全面地为您老人家服好务。”

领导听后笑了笑，说：“你有这想法是件好事哇，不过这动人的事……”沉思了会儿，领导接着说，“我考虑考虑吧，过了春节，适当的时候你再下去。这期间，我找时机给其他几位领导放个风。不过，其他领导你也可以私下里做做工作，尽量减少阻力。”

笱步儒激动地连声答道：“谢谢您老人家栽培，谢谢您老人家栽培!我一定，我一定!”

春节后不久，笱步儒如愿以偿地当上了某县局局长。

半年后，一位基层干部贪污公款进了局子，供出了给市局领导行贿的事，那位领导同时也被检察院给请了去。谁知那位领导心虚，没撑住检察人员几次询问，竟然倒出了任职期间受贿一百多万元的大案来，贿赂者笱步儒名列其中。那位领导被绳之以法，笱步儒和其他贿赂者虽然没有给什么处分，但这总不是件光彩的事。相当一段时间，笱步儒都没有抬起头，像条狗一样，夹着尾巴做事。

又过了三年，市局原领导腐败事件渐渐平息下来，似乎没有入再愿意提起那些不光彩的事了，笱步儒更不再去想自己的过去了。

市局新的领导班子调整后，作出了一个规定，县局局长在一个地方任职不能超过三年，满三年需要交流。笱步儒属于交流局长之列，就这样，笱步儒被交流到另一个县局任局长。

笱步儒来到新局后，原来的一切晦气全消失了，他恢复了原来在市局当科长时的真实面目，更加彰显出他八面玲珑的能力，一心想升迁的欲火再次燃烧起来。于是，他借机改变局容局貌，把好端端的办公大楼墙外砖砸掉，换上外墙漆，一次、两次、三次，每次花去上百万元，不知是楼需要，还是施工者需要，或是他自己需要……

笱步儒对上级，对他认为能用着的人，出手都极为大方，抽高级烟，喝名酒，进高档饭店，除此以外还要馈赠礼品。但他对待自己单位的人员却另当别论了……

这几年下来，单位的人不再称他“笱步儒”、“笱局长”了，虽然还没有到面对面地直呼他“狗不如”、“狗局长”的地步，但背地里，在单位的人心中，“狗不如”这个名字已经打下了深深的烙印。

“狗不如”的所作所为，虽然没有几个人知道内幕，但他的行事为人已达到了令大多数人深恶痛绝的地步。于是，就有人在论坛上发表了举报笱步儒腐败的帖子。

笱步儒虽然知道论坛上发表的帖子，是对他的侮辱和不满，写的也都是表象问题，哪一条都没有直接的证据，但这也是不能忽视的，如果真的引起了有关部门或领导反感，查起来只怕凶多吉少。人无完人，只要上级较起劲来，哪一条都足够让自己职位不保。笱步儒越想这件事，心里就越害怕。自从帖子在论坛上出现，笱步儒就焦急万分地恨不能把电脑砸了，关掉桌上的电脑不看。但别说是关上自己的电脑，就是蒙上自己的眼睛，也没有用，别人照样能够看到。笱步儒想，唯一能把帖子消除的办法，就是找到论坛的坛主，让坛主将帖子彻底地删除。笱步儒平日里朋友不少，但没有论坛圈里的，连续几天打电话联系也没有找到和论坛坛主熟悉的人。

这天，笱步儒一大早来到办公室，又连续打了十几个电话，终于找到了宣传部的一位和论坛坛主熟悉的副部长。于是，笱步儒急匆匆地走出了办公室。

笱步儒找到那位副部长后，简要地说了说自己的苦衷和来意，然后两人一起去找论坛的坛主。

经过副部长的游说和笱步儒的恳求，坛主同意将帖子删除，但需要为论坛支付2万元的宣传费。笱步儒爽快地从单位账户上给拨了过去，帖子随后便消失了。

论坛上举报笱步儒腐败的帖子虽然被删除了，但笱步儒的形象还是大打折扣，直接称呼他叫“局长”的人少了，不少人有意无意地称呼他“狗局长”“小狗”“老狗”“狗不如”……笱步儒听着感觉特别不自在，觉得有人在故意侮辱他，可他又没有理由发作，只好忍气吞声。

笱步儒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越想自己的名字越生气，埋怨起自己的老祖宗来。他心想：老祖宗也是，百家姓这么多的姓不姓，偏偏姓笱，就是姓朱、姓牛、姓马也比姓笱好听；还有老爹，姓笱就姓笱吧，还给起了个名字叫步儒，说什么步步登高，“儒”就是德，“步儒”就是高升有德。这倒好，名字和姓连在一起“笱步儒”，听不清，发音不准的，倒成了被人侮辱的笑柄，成了“狗不如”。

笱步儒一听到谁叫他的姓和名字，就感觉不舒服，于是就产生了改姓的想法。

笱步儒想，改姓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户口簿、身份证、档案都需要变更，即便是能改，也得有个理由吧，总不能说自己因为姓笱太难听，而且和自己的名字“步儒”联系在一起，发音不准就成了“狗不如”，这个理由不充分。笱步儒脑袋瓜很灵，灵机一动，有了!就说自己不是爹的亲儿子，是娘二婚带过来的，随后爹姓笱，亲爹姓吴，如今自己要归宗，改姓吴，叫吴步儒。想到这儿，笱步儒笑了笑，自言自语地说，就叫吴步儒，去公安局申请……

笱步儒来到公安局门口下了车，巧得很，一群狗正在路边厮打，看到笱步儒从车上下来，竟然不打了，个个都摇着尾巴向笱步儒围过来，像多年没有见面的老朋友一样，亲热地扑上扑下，还不时地发出“汪汪汪”的叫声。不知笱步儒能不能听懂狗语，他一边“去去去”地撵狗，一边大步地往公安局院里走，一群狗紧随在笱步儒的身后，摇晃着尾巴跟了进去……

 (摘自《浮世》，山东大学出版社 2014年8月版，责任编辑：徐琳琳 ，定价：26.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