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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9-10 14:55: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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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作家教师高考邓皓校园 |
分类： 中外书摘精华本选摘 |
师之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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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中外书摘》精品丛书——《在心灵最微妙的地方》
这事儿与我迷上写作有关，或者说与我从小就萌发的作家梦有关。
高中毕业那年，我还不满16岁。人还没长熟，心理上更是。现在看来，我那时心态上还真是十足一个小孩子。
小孩子便要干很多错事让自己长大后去后悔的。我们姑且把这叫作一种历程，或者叫做成长付出的代价。
13岁那年，我念初二（那时是十年制教育），便有文章在《少年文艺》发表了。整个小镇算是让我轰动了一阵子。于是我很小便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也因为这葬送了我作孩子时许多的快乐。比如说当我意识到自己会有些出息时，便不再和别的孩子一起打打闹闹，不屑再去干那些在小孩子看来很合理的捉鱼摸虾、偷桃摘李的勾当了。
我最沉醉的便是读书、写作。我想如果那时我母亲给我缝上一件古时候穷书生穿的那种长布褂我也会乐意穿上的。邻居孩子的父母便时常拿我作榜样去训诫自己的孩子。只是小孩子可不吃这一套，见了我就掉头改道走。现在想来小孩子心里除了快乐重要，是不存在什么崇拜的。
那时教我语文的是一个年近60的老头，姓成，名字起得很文学，曰秋水。我发表的第一篇文章便是他给推荐到编辑部去的，所以说他应该是我文学上的启蒙教师。更巧的是，他初中教了我两年。毕业后升高中时，我考到了县里。他居然也调到了县里教高中，而且恰恰又教我。这等巧合就让我们原本深厚的师生情谊更深了一层。
先生说一口很特别的方言，县里的学生首先听大不懂。他很着急，便使劲往普通话上靠，这样弄巧成拙让学生更是云苫雾罩了。只有我能懂得他的话，于是他实在解释不透的时候，便让我站起来向同学复述一遍，因而每次上课我不得不格外留心，不敢漏掉他讲的每一个细节，就像刚出道的翻译一样。这种状况直到半个学期过去，同学们都习惯听他满口乡间俚语时为止。
进入高中后，我的名气又窜上一大截。省电台都把我作为新闻人物给播了，于是我就很有些自傲了。先生再给我评作文，我便很少有了虔诚，也极少再显出心悦诚服的那种表情。却时常是斜歪着身子，眼神儿老往上跑，作一副审视状，逼得先生每每有些诚惶诚恐了。再后来，我迷上了顾城、北岛、舒婷们的现代诗，脑子一热，便东施效颦地写起诗来。没想我诗运极好，时常有诗作发表。我得先生进的是古学堂，哪里懂得现代诗！每每我拿着发表的那些诗去“讨教”他时，先生便显得气短，不停地扶鼻梁上地老花镜，说：“你这诗都写了什么呢？”我一听，心虚了，但马上涌上一股轻蔑，回敬道：“诗歌怎么好解释的呢？靠的便是感觉。”先生就道：“唉，廉颇老矣。只是，作文总有个章法，白居易写诗也还讲妇孺皆知呢！”我就道：“现在流行朦胧诗。让人一看就懂的还叫什么现代诗？”先生再要说话的时候，我已经退出了门外。这样几次回合，我也就觉得没有值得向先生“讨教”的了。现在想来，我那时真是少年气盛，不知道我是重重地伤了先生的心的。当老师的如果觉得自己对学生不再有多大影响，学生对老师没有求知上的依托，老师会觉得自己多么的无关紧要，那该是多么的失落。何况他是一个那么恪守古训的老先生。好在我那时功课不坏，先生也就只能是徒唤奈何了。记得有一次先生和我谈话，意味深长地说了句：“祸兮福所倚呀！”说着将一双皲裂的手搭在我瘦削的肩头，沉沉地往下压了压，可惜我当时没觉察处这是先生地远见，以及对我地一份真诚的爱心。
临近高考的时候，学校进行了一次模拟考试。我大败，名次从前3名退到了17名。先生这下急了，严令我赶快收心，不许再耗费精力去写作了，甚而扣押了报社、杂志社给我的来信。可那时我已陷入文学太深，对功课全然没了兴趣。有一天，先生在上面评析课文，我却在下面勾着头抄一篇稿子。先生过来见了，脸气得铁青，说：“高考在即，‘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要对自己负责呵！”说着，没收了我抄的那篇稿子。可就在他转身走向讲台的那一刻，我一时性起，猛地站起来，冲他喊：“你还我的稿子！”这是我第一次顶撞先生，而且是在课堂上，那一刻，先生惊呆。做了先生5年学生的我也被先生那种骇然的表情震住了。这时候，我那一贯极有涵养的先生终于对我发泄了：“你是我教的学生中最不争气的。你不是想当作家吗？那么，我可以断言：我们班50个同学，59个可能当上巴金，就你不能！”从来就春风得意惯了的我，哪里听得出这是先生对我的激将，我只觉得遭受了无端的羞辱！几乎是不加思索的，我从桌上一股脑儿收好了课本和纸笔，放进书包里，站起来环顾一眼周围的同学，提高嗓音正言道：“各位同学听着，就为刚才老师这句话，大学我不考了。这辈子我就要当个作家。”然后，从先生面前扬长而去。退出教室的那一瞬间，我停下来，最后望了一眼先生，但我残忍得甚至没有向先生鞠上一躬！我看见先生得脸苍白如纸，浑身痉挛着斜倚在黑板的一角，一副绝望、无助而又被催垮的样子！可当时涉世未深的我居然不知道这是善良的先生最后对我表现的一种无力的挽留。
我就这样义无反顾地离开了学校。那时，我怎能懂得生活可不像写在白纸上的文字，可以随意涂改，随意让它美丽起来。每个人的人生机遇就那么几次，你放弃了，以后用一生的努力也追不回来的呵！先生自是懂得这些，先生才忍心打破了一个少年的梦呵！可惜那时我对生活一无所知。我决计忘掉一切，就为了在先生面前争一口气——我甚至把自己整个的人生抵押在与先生的一句话的竞争上。现在想来，我是多么的幼稚和荒唐呵！
大约是在距高考还有一个星期的日子里，先生从县城赶到我家。听到先生在和我父亲说着话，我居然关着门不肯出来，任我父亲怎样在门外求我，我也心如坚铁。先生孤单而失望地走了。后来我才知道先生是冒着炎热的日头赶了及时里路为我送准考证的。可惜，我没有给先生一个机会。或者说我没有为自己赢得一个让自己现在心灵平和的机会。
我终于还是参加了高考。被录取到一所重点师范院校中文系。那个暑假，我的同学纷纷跑来对我说：“你走后，先生大病了一场，不止一次泪流满面地对同学说，他不该对一个自尊心强地男孩施以激将法的。或许他这辈子要毁了一个人才了。也或许是要成全一个人才。”后来先生听说我榜上有名，十分高兴。可是当所有考上大学的同学去看望先生，唯独我没去时，先生有禁不住老泪纵横了——我是他心里爱得最深的一个学生啊！可惜，那时心胸狭窄的我，却没能好好理解先生，相反我一直在付出种种努力去证明自己。
进入大学后，当我意识到有一天亦将与先生走一条路时，我突然理解了先生。这种理解带给我的是一种极至的痛恨和悲哀。我终于发现我是得益于先生苦心培育才拥有一切的！在生活面前，我真的只是一个无知的小孩子，我是那么的苍白和渺小。先生教给我总是疏忽了的那些才是真正受用的啊！
那年寒假，我回到家第一见事便是去看先生，然而，到学校一问，才知先生在两个月前猝然而逝——居然是脑溢血倒在了讲台上。我如雷击顶，一时只觉天旋地转，欲哭无泪。我想到了先生留在我印象里最后的那个绝望的神情——先生，你怎么不给我一点点偿还的时间？我设想着我能逗你开怀一笑去冲淡一切的啊！
那一年寒假，我心灵上蛰伏着一个寒心透骨的冬天。我在心里深深地祭奠着先生。终于，在一个雪天，我独自去了先生的坟上。我没有带香烛，也没有带纸钱，我只带了我能找到的所有我发表的作品。木木地跪在先生的坟头，回忆着先生搀扶我摇摇晃晃学步的短短长长的5年，我泪如雨下地一页一页将我的那些作品撕开来，焚化在先生的坟头。在心里，我肝肠欲断地一次一次对先生说：“先生，如果可以，我不要在当一个作家，我只要永远做你的学生，好不好，好不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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