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刚卯到玉琮的探索
——兼论红山文化玉器对良渚文化玉器的影响


刚卯这种方柱状的小玉器,多是传世品,1972年安徽亳县凤凰台汉墓出土两枚,是刚卯出土已发表的难得记录。汉儒服虔对刚卯有如下的描述:
刚卯以正月卯日作,佩之。长三寸,广一寸,四方。或用玉,或用金,或用桃,著革带佩之。
今有玉在者,铭其一面曰正月刚卯。
但是,这种三寸长的刚卯,至今没有发现过。比之服虔,晋灼的说法更为详尽:
刚卯长一寸,广五分,四方。当中央从穿作孔,以采丝葺其底,如冠缨头蕤。刻其上面作两行书,文曰:“正月,刚卯既央,灵殳四方,赤青白黄,四色是当。帝令祝融,以教夔龙,庶疫刚瘅,莫众敢当。”其一铭曰:“疾日严卯,帝令夔化,顺尔固伏,化兹灵殳,既正既直,既觚既方,庶疫刚瘅,莫众敢当。”
《南村辍耕录》卷二十四论刚卯引一条铭文云:
制曰严卯,帝命莫忘,日资惟是,黑白青黄。既正既直,既觚既方,庶使冈谈,莫我敢当。
笔者所见传世刚卯十余枚,多为上好白玉,刻文浅而劲细,有难于辨认者;膺品或仿制品,玉质色泽较差,字划粗劣肥拙。上海博物馆藏有六枚,刻极琢精,至于如《古玉考》中所刊的刚卯,铭文多失原形,莫可知其真伪。
凡刚卯严仰上的铭文,是当时巫师的祝词,祝词口头相传,到汉代刻成文字,巫人师承不一,内容语句或有不同,今按所见录者整事如下,内容相同者不重复:
一、正月。刚卯既央,灵殳四方,赤青白黄,四色是当。帝令祝融,以教夔龙,庶疫刚瘅,莫我敢当。——引晋灼
二、正月,刚卯既央,零殳四方,赤青白黄,四色是当。帝令祝融,以教龟龙,赤蠖刚瘅,莫我敢当。——上博藏(图七)

三、正月刚卯,零卯四方,赤青白黄,四色是当。帝令祝松,以教龟龙,只获刚瘅,莫我敢当。——上博藏(图八)

四、正月,刚卯既央,灵殳四方,赤青白黄,四色是当。帝令祝诵,以教夔龙,赤蠖刚瘅,莫我敢当——上博藏(图九)

五、正月,冈卯既央,令殳赤青四方,四色是当。帝令祝口,以教夔化,赤青白方,莫我敢当。——上博藏(图十)

六、疾日刚卯,帝令夔化,令上令下,其鬼自灭。帝令祝融,以教夔龙,庶疫刚瘅,莫我敢当。——引《雪堂所藏古器物图》
七、疾日刚卯,帝令夔化,赤青白黄,四方是当。令上令下,其鬼自灭,庶疫刚瘅,莫我敢当。——引同上书
八、疾日严卯,帝令龟化,慎尔固伏。作兹灵殳,既正既直,既觚既方,赤疫刚瘅,莫我敢当。——上博藏(图十一)

九、疾日刚卯,帝令龟化,慎尔固伏。作兹令殳,既正既直,既觚既方,庶疫冈瘅,莫我敢当。——上博藏(图十二)

十、疾日严卯,帝令夔化,顺尔固伏。化兹灵殳,既正既直,既觚既方,赤疫刚瘅,莫我敢当。——亳县一号汉墓出土
十一、制曰,严卯,帝令莫忘,日资惟是,黑白青黄。既正既直,既觚既方,庶使冈谈,莫我敢当。——引《南村辍耕录》卷二十四。
十二、酉月刚卯,央口四方,赤青白黄,四色是当。帝令只成,口口口卯,庶月刚瘅,莫我敢当。——引《古玉图考》,铭文恐未确。
以上所引十二条,有一定程度的差异,可能尚不只此。若再有,或许也会有微小的不同。现据铭文内容,作些解释或讨论。
刚卯
严卯
服虔云刚卯为正月卯日所作,则刚卯二字实际上是指诹日而言,本义并不能当作这类方形玉柱的器名。但是,从西汉起,都是称作刚卯的。这大约是一种习惯,好似《诗》的各篇,多以第一、二字或首句为篇名,是为了方便的缘故。称刚卯是指这篇三十余字的巫祝之词,祝词刻在玉柱上,连带玉柱也称作刚卯了。在祝词中,刚卯的原名是“灵殳”。

刚卯的刚是什么意思呢?刚是指日辰的十二地支性质而言的,即作“灵殳”时必须选取正月中刚阳的卯日。关于刚日,文献中有不同的说法,《礼记·曲礼》云:“外事以刚日,内事以柔日”。孔颖达疏:“刚,奇日也。十日有五奇五偶,甲、丙、戊、庚、壬五奇为刚。”在六十干支中,以上五干都不与卯相配,孔说所列举的五干奇数,仅是指一般意义而言的。十日为一旬,初一始为甲子,则五干为奇数就不成问题;若第三锂是九日,则下月的五干在日序中就要转成偶数了。如不按实际日序,那么无论是单日或双日,都会出现“五奇为刚”的现象。这个说法本身有矛盾,而且五奇与卯不能相配。另一个说法刚卯是刚阳的卯日,《礼仪士虞礼》:”三虞,卒哭,他用刚日,亦如初。”郑玄注:“刚日,阳也,阳取其动也。”柔刚属阴阳之说,古文献中屡见不鲜。汉人重阴阳五行,故择刚卯之阳日作此物。而且,刚卯铝文中所祈祝之神是祝融,祝融主火,故不可能择柔日而只宜择刚阳之日。上述奇数和刚阳两说,自以后者为胜。
铭文又云:“正月严卯”。严卯义实与刚卯相近,《易象下》:“不恶而严”。虞注:“乾为严”,而乾亦为刚。(《易杂卦传》:“乾,刚”《易系辞下传》:“乾,阳物也”。)《左传·昭公六年》:“严断刑罚,以威其淫”。又云:“泣之以疆,断之以刚。”孔疑达疏:“断之以刚,即上严断之义。”刚与严字义相通,所以,称刚卯或称严卯在取义方面没有根本的区别。上述第九例云:“疾日刚卯,帝令龟化,”第十例云:“疾日严卯,帝令夔化,”龟、夔乃同音段用字,两例的内容是一致的,不因刚严用字不同而有差异。因此可以知道,无论刚卯和严卯,指的都是刚阳的卯日。
灵殳
刚卯二字既是作器时所择的日名,就不是直正的器名,汉儒称之为刚卯,恐早已约定俗成了。但是,此物在铭文中实称灵殳,灵殳一名,词中有不同的叙述形式,其一是“灵殳四方,赤青白黄”;另一是“作兹灵殳,既正既直,既觚既方。”后者首句晋灼引文是:“化兹灵殳”,亳县出土者也是化字,化有生义,《周礼·司寇·柞氏》:“若欲其化也,则春秋变其水火”。郑玄注:“化,犹生也。”以上两句词合起来,灵殳亦云令殳,灵、令音通。灵殳作为器物之名的含义很清楚。灵殳是方的,正而又直;既觚是指殳的角,因为是方的,交会处必有角,就是棱的意思。殳是兵器,是杖或棒,坚实而长,湖北随县擂鼓墩1号墓出土的殳,其前端有青铜铸的棘刺团,也有的殳没有棘刺团。泛言之,殳就是长棒,对照刚卯的形状,实在看不出殳的样子,它的祖型应该是有一定长度的方形柱状体,表现在刚卯上,大概只是具体而微象征意味而已。因而两汉以来习称的刚卯,本名实为灵殳。
赤青白黄
四色是当
赤青白黄标志何物何义,不得而知。《考工记·画缋之事》云:“东方谓之青,南方谓之赤,西方谓之白,北方谓之黑。天谓之玄,地谓之黄。”大约东南西北四方之色说比较原始,天玄地黄是另一系统的说法凑合起来的。因为北方谓之黑和天谓之玄都是同种颜色,显然有矛盾,而画缋观以体现。又《吕氏春秋·有始览》记九野,中央钧天,无色彩形容。东方曰苍天,北方曰玄天,西方曰颢天,南方曰炎天。这里还没有完全成为颜色的符号,如颢天、炎天,不完全指色彩。但是到了《广雅·释天》之中,则都以色彩来表示了。六色简化成五色,其中《九天》据《有始览》,《五帝号》是苍、郝、黄、白、黑,是五行之说的完整者。《月行九道》有青道、赤道、白道、黑道都出黄道交于各自的星座,这样色彩的称谓,也是出于五行的规范。刚卯四方,若说代表四种色彩,则与上说皆不合。很可能,它不完全是阴阳家之言,而另有巫术的系统。因为灵殳既称有灵,自然和一般玉器或玉卯等琢字不同,那是谈不上有灵的。使铡卯具有灵,必定要施以一定的巫术。刚卯的四方,施灵时当涂时赤白青黄的颜色,但是刚卯的铭文中只提到帝、祝融和夔龙,因而和五数之说是没有关系的。
帝命祝融
以教夔龙
帝号铭文中未言明,既然和祝融相联系,那么第一种可能就是帝喾。《史记·楚世家》:
楚之先祖,出自帝颛顼高阳。高阳者,黄帝之孙,昌意之子了。商阳生称,称生卷章,卷章重黎。重黎为高帝喾高辛氏火正,甚有功,能光融天下,帝喾命曰祝融。共工氏作乱,帝喾使重黎诛之而不尽。帝乃以庚寅日诛重黎,而以其弟吴回为重黎后,复居火正,为祝融。
在《楚世家》,草药,帝喾和祝融是作为帝王世纪充分人格化的,在这里,帝命祝融是理所当然。但祝融也和炎帝有关,《礼记·月令》的孟仲季夏三月,皆云:
春帝炎帝,其神祝融。郑玄注:“此赤精之君,火官之臣,自古以来,著德立功者也。炎帝,大庭氏也。祝融,颛顼氏之曰黎,为火官。”
《月令》中的炎帝和祝融,都是神,两者在神话传说亦有关联系,因此炎帝和祝融为神主夏。又《山海经·海内经》中:炎帝之妻,赤水之子听沃生火居,炎居生节并,节并生戏器,戏器生祝融。祝融降处江水,生共工。
则祝融为炎帝曾孙。这是又一种传说了。从上述两则传说来看,刚卯中帝命祝融的帝,以炎帝的可能性较大。如果此帝指帝喾,则很可能在汉以前的传说中,帝喾任命火正,还有去疫除瘅的职掌,在正规的史籍中,被删除了,而在巫师的祝词中倒反而被保存下来了。以上两种可能性,以后者较为合理。(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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