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签:
杂谈 |
文/梁湘
·
【一】
“我非常讨厌过年。”朋友说。
彼时,我刚从北京的春运中解脱,返乡途中路过武汉,想来见见这位久违的好友。进门后,他冲我不紧不慢地打了声招呼,然后继续投入到手机游戏里式神的对战中。我环顾四周,装修华丽的大厅里,只微弱地亮着一排小夜灯,餐桌上胡乱丢着不知放了多久的快餐垃圾。
“很多餐饭都关了。”他耸肩,“没太多地方可以吃饭了。去年过年时,我一个人吃了好几天的肯德基。”
我沉默。
外人眼里,朋友是个万人迷,长相英俊家境优渥,不缺人脉,也不乏追求者。可也只有我知道,他自打出生后,就没什么亲人。每逢过年,环绕在他身边的粉丝们各回各家,他从各种饭局牌场中离开,回偌大的房子里,就只剩自己孤身一人。
没人问你过得好不好,也没人追着唠叨你为什么还不结婚。
我看着朋友抱着手机坐在背光的沙发上,关掉游戏音乐,就好像失去了全部存在,一句“你比以前胖了”硬生生地哽在了我的喉咙里。
一瞬间眼睛有些湿。
·
【二】
其实我也不喜欢过年。
小时候,过年就是一帮奇怪的亲戚,聚在一起吃难吃的菜。
南方小城的肉丸里,总是掺杂着味重的作料,每次咬下去,就会吃到让人作呕的细小姜块。从小我就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把生姜当成宝,不光撒在肉里,还非得煮进可乐里让我们喝。
我的外公是个老兵,抗美援朝的那场战役带给了他几块军功章,也就此毁掉了他的后半生。每次过年,家人们就把他从床上抬到太师椅上。大团圆桌上,外公正襟危坐,总是指着那些可怕的肉丸,义正言辞地说,全部,吃,下,去。
小小的我又害怕又委屈,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下肉丸,又悄悄地把姜块都吐在手心,藏进裤兜里,准备待会儿去厕所丢掉。
更不用说咸到令人发指的自制香肠跟腌肉,以及加了芹菜的地狱饺子。
当然,噩梦还在后面。
饭后,大人们照例搓起了麻将,香烟一点,整个屋子里乌烟瘴气。长辈说,小朋友们,你们拿点钱,自己出去玩吧。
我就被硬推着出了门,跟在我并不熟悉的堂哥身后屁颠屁颠地跑。他总是趾高气扬地指使我买这买那,还用鞭炮炸我。完了回家后,我迫于威胁,纵使心伤,还得微笑地告诉大家我玩得非常开心。
那会儿,我对从小就强行出现在身边的亲人们非常厌恶,包括那永远堆满着迷之食物的团圆桌。
直到某年,外公在睡梦里永远回到了那座战场。那把外公专属的太师椅,每逢过年,外婆都会把它小心搬出来,擦得光亮,然后在椅子上斟满一杯酒。
直到某年,堂哥出了车祸。二十岁出头的他,因为伤及颈椎,不能久站久坐,每次饭罢后,只能一个人默默地躲进房间,吃力地躺在床铺上。
直到每一年过去,我都能鲜明地发觉身边人的离席。家庭的变故,或是某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在过年大家围坐在饭桌上的时候,将琐碎的死别与生离,昭显地一览无余。每一个空位,都像是生活最赤裸的真相。
团圆桌孤独地最后只剩下了一个名字。
这时,我突然想念起那些年被我嫌弃过的春节。那会儿,大家有说有笑地吃着饭,闲聊着各种无关痛痒的话题。亲戚们一来一去,孩子们哭了,大人们笑了,有人开始以此作文章批判起当代人对下一辈的教育问题。但无论怎样,这一切都没有触动生活中真正无奈的嶙峋。大家都还在。都健健康康。
那确实是最好的几个年头。
也确实,回不去了。
·
【三】
这些年来,团圆桌没了,大家的年饭都分散进各自的小家庭。但到了初一之后的串门拜年阶段,仍然躲不过三姑六婆们打破砂锅的炮火连天。眼下的这个年龄,回家过年被催婚已是常见,更别说亲人们对北漂这个概念浓重的好奇。
工资、待遇、前景,最后按标准流程问到了房价。这些调查问卷虽然出于某种关怀,可到底还是造成了伤害。
武汉的朋友说,他很久没吃过一顿真正的年夜饭,总是靠肯德基和春晚一个人度过长夜。
其实我也差不多,年轻时接连几次都跟家人置气,在年夜饭的座位上一言不合就夺门而出。后来,索性借故工作繁忙,彻底打消了回家的念头。
一个人的年夜饭,有时是汉堡,有时是街边小店的一碗面。耳边清净了不少,没人拿着通讯录给你神叨哪个女孩条件不错,也没有哪个有官职的亲戚跟你保证,只要你肯回来,老实去考个公务员,余生就能无灾无难。
可一个人走在大街上,街是清冷的,人也是清冷的。被静音的手机里,不断地收到妈妈发来的短信。“别赌气了,妈不逼你了,快回来吃饭吧。”诸如之类的话语,在屏幕上闪着荧光。
我妈视力不好,我亲眼见过她发消息的模样,眯起眼,郑重地凝视着手机屏,伸出手指,一笔一划,小心且犹豫地勾勒出字形,然后停顿片刻,在候选框里颤抖地点出正确的字符。
妈妈用手机,发出的每一个字,都那么让人心疼。
我不是不理解家人的难处。父辈都是农民出生,一辈子困在小城市里,没有去过更远的地方。他们不懂互联网,不去KTV电影院,光是学习使用手机,就已经付出了巨大的努力。我们的世界越来越远,几乎没有共鸣。但他们懂婚姻。他们会唠叨起乡里复杂的婚俗,帮我盘算婚后的日常起居,最后,在我每一个繁忙的夜晚,帮我照看我未来的小孩。
也只有这样,他们才能颤巍巍地参与进我的生活,在自己最后年华里,最后为我燃尽。
可道理我都懂,我终究还是扛不住年饭时交锋的话语。我也恨自己没能回应出这个世界给予每个人应有的质问,没能担当起自己应尽的责任。这么多年一个人兜兜转转,一边拥有着,一边失去,却没能给这个家带回些什么。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毫无顾忌地,去伤害自己的至亲。
故城还没有全面禁鞭,那座城市的上空,总会燃起烟花。吃完一个人的年夜饭后,我独自站在异乡的街角,抬起头,想象着那些绚烂在天空降落。花火与孤独,铺天盖地。
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哭了出来。
·
【四】
如今,每次过年,能否回家,都成了问题。
北京离南方的故城相隔千里。虽说千里江陵一日还,但隔着地铁黑压压的人群,漫长到窒息的高铁或卧铺长途,让每一次归途都显得像是劫后余生。
年前某晚,我跟朋友们凌晨在朝阳门散场,独自寻找夜路公交的站台。北京的冬夜,寒意深入骨髓,街上行人全无,黯淡的灯火连成一片,照亮了灰蒙的空气。我在路边哆嗦着等候了将近半个小时,才终于等到了一辆夜6路。
上车后,已是凌晨三点半,我刷卡,抬头,意外地发现车里全是人——清一色穿着黑大衣,戴着棉毡帽,脚下倒着折叠小车的代驾工。
大多数人低头盯着手机,有几个在粗声粗气地闲聊,莫约都是些过年回不回家的话题。有一个表态说不回了,留在北京多搞点钱。剩下的一个个也开始附和说,是是是,我也不回。几个轮次下来,大家达成了共识,脸上显出了一种几近荒诞的慰藉。
我独自坐在车的尾座,看着窗外的路灯不时扫过他们的脸,蓦地有些伤感。
伤感这些凌晨还在忙碌的代驾工们,送了无数人回家,却回不了自己的故乡,只能在遥远的北方相依取暖。
伤感自己,离家好远,连孤独的状态都没人看见。
也正是这个夜晚,我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回家,一定要跟家人,吃一次团团圆圆的年夜晚。
北京的夜再冷,只要手里攥紧一张归途的车票,就会觉得温暖。
如果啊,如果。如果这辆夜车能逆着时光,带着我回到从前。
我一定努力多吃几个肉丸,尽管它们真的难吃——当然,未来还有更糟糕的食物。但是,真的不是每次,都有人愿意为你准备一席饭菜。在那遥远的异乡,陪伴你的可能只是肯德基,或者加满了防腐剂的泡面。
我那严肃的外公啊,我一定要好好敬你一杯酒。再过几年,你那放在太师椅上的酒杯,就没人喝了。我得赶在那之前,跟你碰一杯,再多碰几杯,最好把余生的酒全都在团圆桌上灌醉。
还有总是欺负我,带着我满大街乱跑的堂哥。当你往前冲时,我一定要用力跟上,用力陪你一起狂欢。等我们长大,你我都将丢失奔跑的能力。在我终将学会三缄其口,老老实实地在生活中缓缓步行之前,就让我们跑吧。跑远点,再远一点。
还有那些总是叽叽喳喳问东问西的亲戚们啊,你们真的很烦。但是,当我独自面对空荡荡的房间时,我竟然很没出息地开始想念。
请问我有没有找女朋友,请问我工作累不累,请问我是否做好了准备,准备好迎接可能缥缈可能平凡的未来。
准备好迎接你们终将老去的事实。然后,我也会跟着老去。
在那之前,让我们常聚,再多吃几场团年饭。
离开武汉的朋友家时,他说,早点回家吧,总该有人陪伴。
说这句话时,他一个人伫立在昏暗的客厅里,抽着烟,神情淡然。
我酝酿良久,也只是给了他一个拥抱,然后道了声晚安。
愿你不再孤傲,愿我不再独行。
愿你我都不再厌恶过年,别再一个人吃年夜饭。
或许终有一天,我也能真正意识到——
我所爱的一切,都在那所叫做家的小小房子里。
这应该就是我所能企及的,最大的幸福吧。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