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面

   朋友嘉丽生病了，非常想吃一碗汤面，还点名只吃一个叫做“六张”这家小店的。这家面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不过，她生病了，有胃口了，想吃碗面，我当然依着她。所以，我就开车接了她，开车四十分钟，到一个我不熟悉的城市找一碗汤面。

   天气不错，有些初春的微寒，但是有阳光，加上两个单身的女人，所以有的聊。嘉丽问我可以和她呆多久，我说，下午三点之前必须回去，我要接小孩。她笑着说：“有小孩子真的很麻烦，所以我只养猫咪，安静听话，我们只是用眼神交流，它也从来没有让我伤心失望过，不像男人。”我没有接她的话。心想是啊，养小孩子麻烦，可是养猫咪也不省心哪。生病了，猫咪是不会对你嘘寒问暖端一碗水的，你同样不是还要支撑自己给猫喂食？这是我心里的感觉，没有说出口，怕伤到嘉丽。

   嘉丽的猫咪我见过，是几个月前她突然想起来领养的。猫是一只波斯白猫，很安静，也很干净，还害羞怕陌生人。第一次我去看望嘉丽，白猫用它翠绿的眼神一直打量我，还围着我的皮包打转。嘉丽告诉我，它是在熟悉我的气味，记住我的长相，也会看我的脸色来判断我是否可以作朋友。哦，猫还这么通人性，我深感荣幸。我冲猫招了招手，它回我声细长委婉的“妙”，并轻轻走到我的腿边蹭来摩去的。就这样，我也是嘉丽猫咪的朋友了。

   嘉丽长我很多，是我的忘年交，来自香港。她相当漂亮。我说的相当，是有根有据的， 我的很多朋友看过她都说，很像林青霞，但比林青霞更胜一筹。早三十年，她嫁夫来到美国，开了一家广东中餐馆，里面的所有招牌照片就是她自己。我看过那些照片的，直怀疑当年为什么没有被星探发现，做个电影明星什么的，一定是出人头地，和现在不一样。她告诉我，不是没有星探发现她，只是她的家教很严，父母亲不喜欢演艺界，不喜欢她涉足这个行业坚持阻挠才作罢。

  “我呢，从后面看是二八（十六岁），从前面看，可是三八（老太婆的意思）啰。”嘉丽时常这样调侃自己。她都这个岁数了，和朋友上酒馆喝酒，有的时候还被看门人查看驾驶执照，令她很尴尬很生气，也有丝丝的沾沾自喜向我炫耀。

   嘉丽也算是香港的名牌大学毕业，随后嫁了一个有美国身份的台湾人，来了美国开餐馆。可惜她丈夫太嫉妒她的漂亮和才气，不给她读书和开车，想金屋藏娇。她忍了几年后，终于义无反顾地和他离了婚。现在，每次说到她的离婚，最后悔的不是失去的婚姻，倒是当年打官司打掉的两栋房子。“我现在想想当时自己真傻，糊里糊涂的，只想着离婚，什么都可以不要，两栋房子，两栋呀，都打到律师口袋里面去了。落到现在，我还在住公寓，你说惨不惨。”我知道，她失掉的那两栋房子，在今天可值至少五百万呢。

   从此以后，她就开始立志找有钱男人。我们看中后给他介绍的男人，她一个也看不上。说是凭她的条件，至少是总经理级别，当然总裁更好。于是，男人像流水般地从她身边匆匆而过。我从十几年前和她相识成友，她每交一个男人几乎我都知道，虽然开始都很满意，终究到最后还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前几个星期，她终于一脚踢掉一个成功的房产开发商人，原因就是他爱喝酒胜于爱她，每夜花昂贵的钱买酒喝，可是就是舍不得买一块劳力士女表给她，最后还是因为她不满意强烈抗议，他才从Ebay买来了一个二手货送她做生日礼物，终于让她识破而闹翻。

  “表呢？你没有摔到他的脸上？”我问她。

   她伸出胳膊，亮出劳力士表：“表在这儿呢。干嘛和名牌过不去。我气愤的是他对我的轻视。你说，他有钱买醉，为什么不能买块像样的手表给我？”

  “你问问你自己呀？这是为什么呢？”我回她一句。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男人都是太自私了。想起来都令人伤心。”

   终于从高速上下来，七拐八绕的，来到一个小Town的小面铺前面。面铺很小，也不算明亮，但是干净，人少。嘉丽一落座，就脱掉外套，好像回到家里一样，轻松和活泼起来。她打招呼和伙计，伙计问询她怎么这么久没有来。老板也笑嘻嘻地过来铺桌面，摆餐巾，问需要点些什么。

  “来碗肉燥面。面要用刀削面，不要放盐，多放香菜。茶可不可以再热一些？”嘉丽熟门熟路地吩咐伙计。每次和她出去，她都是这么挑剔，她认为是精细，我却很难为情。

  “出来吃饭嘛，当然要吃的满意到位，要不然，在家下碗方便面不就解决了？”

  “可是，你点的又不多，还让人家麻烦。”我每次都是同样的话。

  “实话对你说，我现在也就挑剔挑剔吃的了，我还挑剔过谁？我还能挑剔谁？男人吗？”又来了。我说好了好了，再点几样菜吧，要不然两个女人一起分享一碗面太寒碜，大老远跑来的，不划算。于是，嘉丽又点了一盘绍子豇豆，说吃不完可以带回去搭稀饭吃。我一眼看到孜然羊肉，就突然很有食欲，点了一份。

  “以前我常常开车四十分钟，就是为了吃上一碗肉燥面，生病的时候尤其想，吃别的东西没有胃口。你知道吗？我吃过很多家的面，只有这家的肉燥面是最像我香港的家，楼下阿婆做的。奇怪了，老板是大陆人，怎么会做得这么入味的面来的。”我说我知道，你家阿婆以前一定是从大陆过去的，她做的菜是为了思乡，你现在想吃也是为了思香港。我点了这份孜然羊肉，不也是思念一个地方了吗？思乡之情只可体会，不可触摸，而思乡之胃，是可以通过舌头，味觉，顺顺溜溜地滑进肠胃，温暖到身体的每个部位的。无形的变成了有形的东西，释然了，就舒服了。

 

   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铺满香菜的面，还有两个炒菜都一齐上来了。嘉丽让我趁着口里清爽先尝一尝肉燥面。所谓的肉燥面，就是肉末加一些榨菜，梅菜，杂七杂八的丁丁末末调味煮在一起烧出来的面而已。我还想先尝尝孜然羊肉的味道是否正宗新疆呢。结果，还是下箸捞起面来。面很精到，刀削面的口感有韧性，挺好吃的。

   再挟一小块孜然羊肉，味道很一般，咸了，炒得过火了，肉炒老了，油也放得太多。说真的，在外面吃新疆菜，没有一次吃得满意的，是我变得挑剔了？还是我在点菜之前已经给它们盖棺定论了不好吃？明明知道吃了就是败兴，可是每次看见还是要点，这是为什么？我不清楚，又很清楚。安安静静地吃面。一会儿面就被我们分吃得差不多了，只好叫了白饭吃菜。

 

“嘉丽，你爱过吗？”我突然问。我们交往十几年，我从来没有问过她这个问题。

  “爱什么？男人吗？没有。”嘉丽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吃面。

  “没有？比如说初恋？”我提示她的记忆。她这么漂亮，肯定有过刻骨铭心的爱。

  “你是说做学生的时候？那些都不算的。那时候懂什么？大家都没有钱，看看电影，逛逛便利商店，拉拉手，偷吃一口，写那些无聊的纸条，那算什么爱。”

  “我是说彼此折磨，彼此伤害，彼此情牵，彼此揪心痛哭，要死要活那种。”我提示她，这个年长我很多的老朋友。

  “没有。我又不是神经病。这就是我最现实的一点。怎么，你有过？”

  “我有过。”不知道为什么，我红了脸，好像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我记得，那些个下雪的寒冷的清晨，他敲着我的窗户，我们踩着厚厚的白雪跑步，雪在我们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们彼此躲闪不定的眼神，还有因为兴奋而跑得通红的脸；我们因为嫉妒对方和异性多说了话，敏感的心无法承受而大吵大闹，我为此绝望生病不起，他跑来看望我，我从被子下偷偷拉住他的手，头捂在被子下面压抑委屈的哭泣。。。

   一时与一世，哪种爱情最美妙？ 一句古诗说：“风月无古今，情怀自浅深。”

  “说那么多有什么用？我从年轻追求爱情到现在，才发现，男人都是自私和无情的，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真情。还不如我想吃面，就可以吃到我理想中的一碗面，开车远一点而已”嘉丽扳起指头历数从她身边匆匆离去的男人。“David有钱，可总是拖着个孩子和我看电影，说是放不下小孩，那我算什么？谁是电灯泡？那个查尔斯更可笑，我和他拍拖，他连饭都不做给我吃，还要我下厨房做给他吃？我是他什么人？他的女朋友哎，又不是他老婆，他有没有搞错？还有那个安迪斯，每次和他女儿到商场和他女儿约会都被他女儿宰到信用卡刷爆，我劝他他还不听，让他把钱转到我的帐户上一点点，小气得好像要了他的命，他女儿都成人了，他以后又不会靠女儿过，女儿刮他他还笑嘻嘻，我提醒他他还同我吵，叫我少管他家的事？你说说，你看看，男人不自私，又算什么？”

  “你不也是看中了人家的钱？你要是付出了真情，人家还这么自私？”我打断她。

  “他们这么自私，还想让我付出真感情？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没有时间和他们过家家酒。我顶多自己一个人过完后半辈子了事。你这样说，有点没有良心。哪里人人都有你这样好命的。” 嘉丽越说越激动。筷子都要戳到我的脸上来了。

  “我有什么好命的。我对待每一段感情，只不过付出的都是真情，从来也没有在人家的口袋里打转。直到现在，丈夫离开我去中国都快七年了，来来去去的，我不是还在坚守？你以为我容易的很吗？”我也有点动气，倒不是因为嘉丽，而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把筷子搁在桌子上。

  “像你这样的傻女人，也是世上少有。真的。不过，你家老公，人这么好，心也不花，还会赚钱养家，也值得。”嘉丽看我有些不高兴了，口气软了下来。

   我一时接不上话茬，她也一时失语。我们两人默默吃菜。那盘已经冷却的孜然羊肉被我一块一块认真的送进嘴里，慢慢地咀嚼，咽下肚里。嘉丽从来不吃羊肉，这时也挟起一块放到嘴里。“这就是你们新疆菜呀，怎么一股膻味，真难吃。”

 

“难吃什么，我觉得很好吃，你自己不会吃而已。”我抢白她，把盘子里的最后一块肉夸张地送到张开的大嘴里。

   茶足饭饱，嘉丽喊来伙计给绍子豇豆打包。肉燥面汤也要另打一个盒子。

  “哪里还有肉，都只剩下汤汁了。”

  “汤汁我也舍不得。回家下一把挂面，又是一碗肉燥面。”嘉丽洋洋自得。

   走出面馆，还有时间，于是我们又开车到另外的DownTown商店逛一逛。结果，嘉丽买到两条裙子，一对耳环，我什么也没有看上。出来的时候，到停车位一看，一张罚单夹在前窗的雨刷里，内容是时间超过定价器规定时间。我一把抽出罚单，扔进了皮包。嘉丽坐进前座，我开车上路，先把嘉丽送回公寓再去接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