婺源方言
文/周欢
在婺源呆了二十余天,在此期间,说过多少句话已难以统计,说了些什么话也多半忘记了,但说得最多、最频繁的那句话却永远不会淡忘,因为时至今日还把它挂在嘴边,且时不时就将它抛出,那就是“我听不懂婺源话”。
记得余秋雨先生在《乡关何处》一文中提及自己的一段亲身经历。十岁时,余秋雨孤身一人乘火车前往上海求学(不过,当时其父在上海工作),操着满口乡音的他在以上海话为主要交流语言的上海街头举步维艰,因为他的余姚话与上海话格格不入。正是如此,即便在课堂上,他也有一段时日感到迷茫和无助。不过,秋雨先生很幸运,也很具语言天赋,在一个月内,他就能讲一口流利的上海话,以至于他身边的同学都误以为他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
当初看此文章,并不能体会语言在沟通中所起障碍作用,而如今,身在婺源对此确实感受颇深。在校期间也曾听过朋友顺华用婺源方言与亲友交流,当时就感觉婺源话神乎其神,语速之快、语句之长,倒像周杰伦的说唱乐,让人如坠十里云雾之中。而来到婺源,亲身体验最地道的婺源话,让人越发“发晕”。
“十里不同音”,此话不错,中国幅员辽阔,省份众多,五十多个民族,语言不尽相同,即便是各省份、各民族内部的口音也相去甚远。听不懂婺源话本不必大惊小怪,但在江西方言中婺源话之突出不得不让人诧异。
作为一个吉安人,用自己的方言与周边县市交流并不是不可能,在校时我就经常用家乡话与一来自樟树市的同学交谈,而且感觉并不吃力。就算是南昌话、九江话也能听懂三四分,而在婺源话面前,我却成了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在婺源的这段时间里,我不记得自己说过多少遍“我听不懂婺源话”这句话,只知道每次学生家长或者其他人用婺源话与我交流时,我都不得不亮出“不懂婺源话”的“招牌”。如果说这样很伤人,那我不知道伤了多少人。而更气人的是“对牛弹琴”的现象多次出现,且那“笨牛”就是我自己。别人用婺源话与我攀谈时,还没等我“亮出招牌”,他已一口气说了一大串,我只能强作笑颜,或频频点头,或默不做声,直到他讲完嘴中又长又快的话时我才能抛出一句“我听不懂婺源话”,真枉费人家一番口舌。
婺源话难懂不是我个人感觉,即便是婺源县所属的上饶市的人来此,要完全听懂婺源话也有很大困难。我的另一朋友,父亲为上饶人,母亲为婺源人,其父在婺源成家立业后定居于此,时至今日已有二十余个年头,但朋友的父亲仍不太懂婺源话,即使在婺源家里也不讲婺源话。受此影响,在婺源土生土长的我的朋友也不是很懂婺源话,一般是不敢说的,惟恐说错了会被人耻笑。
婺源话难懂在于发音上其他方言差异甚大。就如“西瓜”一词,在江西其他地区发音与普通话区别不大,而在婺源话中被念做“sei
go”,初来乍到的外地人要想听懂简直难于上青天。再如“吃饭”一词,“吃”在江西各地有不同“吃”法,有念为“qia”、“ qio”或“
sei”等,而“饭”的发音多半变化不大,可在婺源方言中读“feng”,整体作“qio
feng”,外地人若听到这样念,定要误以为是“吃风”呢,如此倒与俗语“喝西北风”中的“风”有些许联系。
婺源话还有一个鲜明特点就是一些词语语意多,且意思让人出乎意料。在初到婺源那天,一五六岁女孩称呼朋友顺华为“爷爷”,按理叫哥哥或叔叔就可以了,为何叫“爷爷”(当然,辈份因素暂不考虑在内)?后经朋友“点拨”才得知,在婺源话中“爷爷”有“叔叔”的意思,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那女孩叫得是“叔叔”而非真正意义上的“爷爷”。而另据朋友介绍,婺源话里真正意义上的“爷爷”除了有“ye ye
”的读音外,还可一种读法,音译大概是“chu
chu”,这与普通话中的“叔叔”倒有几分相似。朋友还告诉我,在不久前,婺源话中“爸爸”与“哥哥”有共同发音。
婺源话为何如此奇特?朋友解释说,婺源地处安徽、江西、浙江三省交界地带,语言杂音重;且婺源长期归属安徽管辖,与江西话差异大;婺源群山环绕、交通不便,与外界隔绝,导致一个完整而几乎独立的方言体系的形成。经这么一说,婺源话与众不同又不足为奇了。
刚来婺源时曾与朋友玩笑说一个月后自己将变为大半个地道的婺源人,而现在看来,就是成为小半个婺源人也达不到,单单语言这方面就不够格。余秋雨先生曾经一个月就熟练地掌握上海话,而我一个月后对婺源话仍一窍不通,倒不知是婺源话难学还是自己头脑太笨。
虽说婺源话难学,但要当婺源人并非定要懂婺源话,如今,对婺源方言丝毫不懂的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纷纷前往婺源旅行,甚至在此定居,成为婺源人中的一员。在普通话日益推广的今天,走在婺源街头并非像余秋雨先生当初在上海街头那样举步维艰。普通话日渐被接受给我们减少了很多障碍、带来了不少便利,但不可否认,随着普通话的普及,方言作为弱势体不可避免地受到极大冲击,婺源话也不例外。在婺源县城,除年纪稍长的人“乡音无改”、仍讲婺源话外,青少年已通用普通话,甚至在家中也如此。在年轻一代中,整日操着家乡话的毕竟为数不多,而几乎不会讲婺源话的却不在少数。在我们所办的中小学生暑期文化补习班仅有二十位学生,而其中就有近半数学生不懂婺源话,而他们又都是土生土长的婺源人,或者祖辈父辈迁居于此,在此出生。这所说的“不懂婺源话”并不是说他们对婺源方言丝毫不知道,实际上,他们自己确实不会讲婺源话而只能听懂一些简单语句及日常用语。或许他们没有意识到他们不自觉地或已经或即将陷入一个困境:只懂普通话,不会讲方言(当然,此现象目前仅限于较发达的市县,广大的农村地区仍通用方言)。对于现代人际传播而言,普通话的普及也许是件好事,但对于传统文化、对于沿用千百年的口头语言来说,方言的淡退的确是一种悲哀。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