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绘画在世界绘画史中,之所以与众不同地独立发展,其主客交融、主客合一的艺术主张不能不说是主要原因之一。以《周易》所建立起来的天人合一思想成了影响中国绘画发展的哲学理论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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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两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系辞》)
作为世界观的理论形式——哲学来讲,大部分哲学派别对宇宙研究上,一般都是从整体出发的。然而在研究中把人和自然界看作一个互相对应的有机整体,并在这个整体中确定人的位置则不见于其它学派,即所谓六爻寓三才之道(天、人、地)是中国哲学,也就是《周易》所独有的;经过几千年的发展,其思想广为中国务家学振吸收发展,孟子、庄子从不同角度发展了这种观点。到宋明时期这种思想占据了主导地位。
人在考虑自身于天地之间的位置时,怎样来校正自己‘的实践呢?"与天地相似,故不违。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旁行而不流,乐天知命,故不忧。"(《系辞》)"不违"、"不过"、"不流"是我们置身天地间行动约束的尺度。也只有顺天‘应时,使人的思想和行为与自然界固有的规律同步发展,才能获得人的真实存在。‘在这里我想重复一下,1957年8月间在墨西哥召开的《禅学与精神分析研讨会》上日本禅学大师铃木大拙发言中所举的一个生动有趣的例子。庄子在《秋水》中说:"何谓天?何谓人?北海若曰::‘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故曰:无以人灭天。"
按庄子的理解,天(客观世界)是"牛马四足"的自然生成的形态;而"人"则是"落马首,穿牛鼻"的强加于自然的行为。这种有意识的活动、思虑、打算是对"道"的损害。《易传》中提出"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为生活在天地间的"绝对自由"、"独立自足"的"人"塑造了最初的原型,这也正是中国哲学家、艺术家在几千年中所逐渐完善的中国理想的人格最初的外在化。由魏晋兴起至宋明完成的在世界上有广泛影响的中国文人画,其所标榜的"简"、"雅"、"拙"、"淡"、"奇"。"淡"的绘画轨范的中心,就是出于这种哲学基础。在中国画"形"与"神","情"与"理","法"与"化"、"笔"与"墨"长期的讨论中,"淡"是画家、理论家所共同遵循的原则。"淡"就是顺其自然,达到人与物化,物我为一的境界;正如清代胡琪在评明末中国山水画大师石涛时说的:"世之知清湘(石涛)者,见其笔墨之高之古之离奇之创获,以为新辟蚕丛,而不知其萧然之极,无思也,无为也。"
中国绘画在长期的发展过程中,从色彩丰富的青绿山水画到否定色彩的水墨画;从重视"形似"的院体画到"似与不似之间"的文人画;从效法天地阴阳的笔墨追求到"运墨如已成,操笔如无为"(《石涛画语录》)的笔不笔,墨不墨的自由挥洒境界,无一不是在追求着一个"淡"字。洗心退藏的,心态,将自我纳入天地运行自然合顺中,不带任何后天"物欲"的心境在中国书画作品中充分体现出来。
受着中国哲学深刻影响的中国艺术,所重视的"不是认识的模拟,而是情感的感受,......中国美学的着眼点更多的不是对象、实质、实体,而是功能、关系、韵律。从‘阴阳'、‘和同'到气势、韵味,中国古典美学的范,畴,·规律和原则大都是功能性的。它们作为矛盾结构,强调得更多的是对立面之间的渗透与协调,而不是对立面的排斥与冲突。作为反映,强调得更多的是内在生命意兴的表达,而不在模拟的忠实、再现的可信"。(李泽厚《美的历程》)使得中国绘画走着与西方绘画迥然不伺的实践道路;因为中国确实存在独立"内在生命意兴的表达"的特有的形式一书法。宋元以后,由于身兼哲学家、文学家、书法家的文人涉足于绘画,中国画也为之一变,书画合一,图字兼重使独特的中国绘画更具风采。
对艺术创作来说,在"如何表现"和"表现什么"这两者当中,前者似乎显得更为重要,它的美学价值不在于它所表达的"内容",而在于它的表达"方式"。中国画正是这样舶。"松"、"竹"、"梅"、"兰"是中国画家喜欢选用的题材,而且历久不衰,这在世界美术史中恐怕是绝无仅有的。其中主要原因可能要归结前面所提到的"内在生命意兴的表达"上了。这正是中国画家借用某种内容(松、竹、梅、兰)来发挥其独立表现手段(书法》来完成自己的艺术创作。如元代画家赵孟钏"石如飞白木如籀,写竹还应八法通。"中国画家在完成自己作品时多不称之谓"画",而称之为"写",其道理是不言自明的。
中国论述笔法的著作汗牛充栋,不能尽述,这里可举汉代书家蔡邕一段话:"书肇于自然。自然既立,阴阳生焉。阴阳既生,形气立矣。"
这段话说书法始于自然,取自然之象,效仿阴阳之性,刚柔之态,交错变化以生无穷之形。明确地讲出所说的"笔法"正是《周易》阴阳变化亦即矛盾变化的道理在书法中的运用。
《说卦》云:"观变于阴陌而立卦,发挥于刚柔而生爻,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致命。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是以立天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故《易》六画而成卦,分刚分阳,迭用柔刚,故《易》六位而成章。"
刚柔变化之理是中国书画中笔墨的主要依据,我们常说:"书法有二,一曰疾,二曰涩。得疾涩二法,书妙尽矣。"
上面这些话中,有两点必须注意。一是笔法中要阴阳(刚、柔);二是迭柔刚而成章。常听有人说:"书法、绘画要有笔力,要做到‘力能扛鼎',‘力透纸背"等等。这里所说的"力",其实只是一种阳刚之力,它和我们所说"迭用刚柔"之"力"有着根本不同。中国书画一向反对只有刚力的"火气"、"霸气"。独阴不长,独阳不生,於是中国书画中提出"棉里针"的柔中带刚的最高要求,我们在较成熟的画家作品中处处可以看到这种笔墨体现的。刚柔迭用的第二个意思,是每一幅成功的中国书画作品中,大从满幅小至一笔都要求有阴阳对比和阴阳的统一和谐,这往往是通过刚、柔,虚、实,方、圆,浓、淡,枯'、湿,开、合,平、奇等等诸因素,在满幅画中多层次"迭用"来完成的。简单到可以用"阴"、"阳"二字;复杂到不可能尽述。历代画家以此获得成功者实不乏其人。说小到一笔中也要讲"阴、阳",这也是西方所没有的。我们中国书画在最基础单位的一个"点"时,也要有"落、起、走、住、叠、圆、回、藏"八种刚柔不同的运笔之法,不可轻率一点了事。我们再来讨论一下迭用刚柔而成章的问题(即《说卦》中"故易之六位而成章"),知道笔墨分刚柔是书画家最基础的知识,不是最终的目的;通过刚柔变化取得笔墨和谐将"内在生命意兴的表达"得以陈述才是艺术家的使命。石涛在他的《画语录》中说:"夫画,天地变通之大法也,山川形势之精英也,古今造物之陶冶也,阴阳气度之流行也,借笔墨以写天地万物而陶泳乎我也。"《周易》古经中以爻画的形式组成八卦及其六十四.卦,在排列的结构不同中所出现的形与质的变异,来揭示宇宙万物的变化。王弼说:"夫爻者何也?言乎变者也。"(《易略例》)
《周易》讲阴由二气交合为生成万物的开端,也是书画家创造出净化了的笔墨审美趣味和理想。那么,创造这样笔墨是否需要什么条件呢?小畜,是一阴与五阳的卦,它表示出阴弱阳盛难以交合,显出一种不平衡。阴欲离去,阳则止阴而积畜,称卦名《小畜》(畜,止也。)小畜的卦义,既为阳止阴使之不离去;又为一朗积畜自己的力量以逐渐达到与五阳平衡,实现对立相合而统一。在卦的《彖传》中说广密云不雨,尚往也。自我西郊,施未行也。"开始时,因阴阳力量不平衡难以相聚合呻阳气往上升,不能与阴气凝结而成雨。于是风将云"启我西郊"吹向东,云虽密而时雨不至,万物也就不能光大生息。后经初、二、三、四、五、上六爻的发展变化到达一卦终了时,阴气畜而达到与阳气平衡,实现了对立面的中和统一,二气便凝结成雨,故上六云:"既雨既处"。从这一卦例看,《周易》通过卦爻的变化阐述阴阳二气纲组交合的道理。所谓聚则生,离则死。《乾彖》说:"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是我们的先哲在错综复杂的世界中所找到解决问题的根本方法。是我们赖以生存的世界最稳定的因素,也是中国丹青家苦思冥想的问题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