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摄于皇家极地海洋世界

生命的结论   

    一位八十多岁的鳏夫，养着四条宠物狗，每天，他带着这一小队“人马”时常出现在小区院子里的某个角落。

    傍晚散步，远远见这老者正在发表言论，声音很大，还没走太近，语声就已经清晰地传到耳边。“我这一辈子！”他话语激昂而表情痛楚：“我对人充满了失望！我为什么养动物？因为动物比人可交！所有的动物中，就数人最没良心！从前我上班的时候……”按他的音量，我想他是希望更多的人听到他的心声。而在他的身旁，只有一位五六十岁的邻居老太太站在墨绿色的树墙边，默默地听着他滔滔不绝的倾诉，却不吭一声。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在玩耍中仰起头不解地望着他，满脸的诧异和不解。

    他的听众本来不多，说完了也就散了，言语也没人附和一句。我这从旁经过的人，此刻也绝没有一丝停留的意思。我想，大概每一个人，都会畏惧走向一个不喜欢人的人。

    但是我心里却不免为这老人感到遗憾：一个将接近生命终点的人，对人生做出这样悲观的结论，这对于一个人七八十年的漫长一生来说，我在看来近乎残酷，尽管这残酷他自己未必意识得到。

    我想他大概也不会察觉到，我，一个刚刚在他身旁经过的人，心里却溢满了对生活的满足和感恩和对人的热爱与亲近。我不能想象，如果生活里没有了那些我所热爱的人，还会有什么值得我欢乐地活下去。

    人与人对生活的感受是如此不同，使近在咫尺的人们完全存在于迥然不同的内心世界，尽管我们的周围是同样的绿草如茵，同样的流水潺潺和斜阳晚照。

    人老了，总不免要在偶然间简单地总结一下自己的人生。我想，当我老了，感慨万千地回首往事，我能告诉和叮嘱后辈些什么？我想我一定是这样的：我要告诉他们，爱是我活着并快乐着的唯一理由，任何江山社稷、荣辱得失都不足以与心里的爱相提并论。

    那个时候，也许我并不怯于在后辈面前尘封那些关于爱的记忆，我会象细数珍宝那样，一件一件地拿出来让他们瞧瞧，让他们分享一点感动，就象在某个秋夜的晚上为他们点燃一缕烛光，总会在他们的心灵上照亮点儿什么。

    也许我并不为听到天边传来的某一首歌而流下了老泪而感到羞愧，这会让他们去想像这背后可能发生过的故事，让他们体会那些曾经存在过的温暖和动人，这些想像总会在他们的信念中留下点儿什么。

    也许我会告诉他们，我曾经像伊瓦沃罗的诗集《清凉的水罐》中说的那样，当窗外缓缓地走过满载闪光的麦桔的大车，我却“渴望穿过玻璃去抚摸那金色的痕迹”，让他们开怀于一个流逝的青春曾经的浪漫，让他们也不免动了心要去触摸那金色。

    我要告诉他们只有爱的温柔不会老去，不会随着时光流逝而起半点皱纹。只要我能够，我不允许他们用一生去做一个失望的实验，我宁愿把最终的一个美好的结论留给他们，然后鼓舞他们向这个结论不断地努力和靠近。要他们相信，只要爱和宽容在心里照耀，失望和绝望便无处生存。

  
   我要告诉他们，生活真的就象“小马过河”的寓言故事一样，每个人心灵的高度，决定了他是不是能够过得去生活这条河。这河水既不像小松鼠说的那么深，也不像老牛伯伯说的那么浅，只要我们肯于让自己的心灵不断地“长高”，生活就不是让我们望而生畏的河。

    只是啊，现在我还没老，于是我先把这些告诉自己。

    这些日子，连续几天清晨五点半的光景，我都在睡梦中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惊醒，醒来才知道是那位老者在寂静的楼宇间大声地呼唤他的狗，静悄悄熟睡着的院子反反复复响彻着他凄厉的呼喊。我真想小声地对他说：“嘘……大家都睡着呢。”这时我似乎明白有些人为什么对人生失望了，也许首先，是因为他自己首先失望于人生。

    但愿他在狗的世界里得到安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