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

听上去，这里的气氛无比欢乐。可是，无论怎么听，歌声里都有点声嘶力竭的味道。

进入旋转大门的那一刻是眩目的，眼前的一切都闪闪发亮，那不是阳光，只是一片金灿灿的奇异的魅影。有从豪华天棚吊顶处射下来的，有从千万颗玻璃珠围成的巨大廊柱上反射过来的，有从墙上墙下四处隐藏的小射灯里偷偷扫过来的。四面都是散发着金色光芒的镜子，一切都被反射成这种富贵的颜色，缭乱得你不经意间就会与自己撞个满怀。如玛瑙般镶嵌的朦胧的壁画，还有漆红的两扇对开的大门……这一切无不让人产生华丽之感，这种华丽很纯粹，光灿而又富丽。只有电视屏幕下散落着红紫色的，不带一丝泥土的气息的塑料花，正等着不同的人们反复敬献，上面有些脏渍的痕迹。

由于酒的刺激，人们在这里开始了半夜笙歌，不管是会唱歌的，还是唱得跑了调的，此刻都会跃跃欲试。气氛越来越热烈，这气氛是心照不宣地预先设计好的，大家对这样的设计标准都心领神会，不热烈不足矣表示主人对来宾的热诚，一切都会按照热诚的标准开演。

忽然就游来长长一列白晰的玉腿，等着客人将她们如菜肴一般点将到自己身边，这些美味佳肴，小鸟依人的样子，比饭菜的味道更令人向往。

有时候，歌唱与艺术与美感牵连不多，却每每与囊中的钱袋暗送秋波，于是歌声无关情感只关乎情绪。人们的欢乐需要借助扩音器，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不如此不能体现欢乐的巨大。但是，你如果细听，会发现这欢乐只在耳边震荡，在昏黄污浊的空气飘浮，在满是烟味的衣服上附着，却怎么也沉淀不到内心里去。

酒，进入了人们的口腔，一支手在玉腿上摩挲。人们的眼神扭头转去，不忍看见。

油头粉面的老板堆着世侩的表情来了，一看就是声色老手儿，少不了一阵寒喧，一部分人顿时面子上很飘然很春风。可是他为什么要过来付帐，大家是心照不宣的，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几瓶昂贵的洋酒下肚，气氛更纷乱热闹了，人们此时已搞不清茶几上究竟哪一个杯子是自己的，胡乱地抓起一只，敬酒过后便弃之一旁，旋即就被另一个人拿去，放在满是酒气的嘴边一饮而尽。

歌声、歌声…… 在这纷乱的缝隙里，我却感到心底有一丝强韧的、类似思念的东西，在喧闹中涌动着浮上心头。我想我是在思念另一种歌声吧，真正的歌声，是充满情感而不是情绪的，是安静而不是躁动的，是流畅而不被阻滞的，是唱者投入、听者忘情的…… 世界上该有那样的歌声吧。那美好的歌声，不会如今夜的歌，无须过了子夜，就被永远地遗忘。

我的思绪渐渐游离得更远了，环顾左右，我在瞬间对华丽这个词产生了怀疑。这样的华丽对我们的人生有什么意义？它带给我们的感觉会很长久么？会有深度么？华丽会不会发出花草的芬芳？会不会流出山水的豪迈？会不会代替那云雾的缭绕？会不会抵得上雨雪的清新？华丽又能不能够守得住一份质朴的情感？是不是容得下一颗平凡的心灵？华丽中那些不断闪过的笑脸，明天还是不是仍能在心里打下一个难忘的烙印？拥抱华丽是温暖的么？依靠华丽是可靠的么？华丽会不会很容易坍塌？会不会不久之后即陷入陈旧？……

我的想像已经没有边际了，但华丽的面孔总算在我的面前清晰起来了些，我似乎知道了我为什么会思念另一种歌声。我甚至想像，或许生活也就需要一席与华丽毫不相关的小小的草地，我们和一些心心相印的人们盘着腿儿坐在一起，怀着无猜的亲密情感，那怕吃一碟简单的酱鸭翅、几颗芥末豆，轻轻地哼着充满欢乐的小调，享受那些无比温馨的时刻，才是最惬意的吧！那一定是比华丽还要奢侈的事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