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名画《雪中猎人》尼德兰－勃鲁盖尔

关于俗气

“俗气”这个词，是为别人创造的。

虽然常听、常用，但是并没有准确的概念。心想大概应该是大众化、土气、爱钱、患得患失等等或兼而有之，较起真来什么是俗气，还真的搞不清楚。

我之所以想弄明白什么是“俗气”，是因为看了一位大师级人物的文章。他在文章里描写的是，他在街上邂逅二十多年不见的少时玩伴，对方因经商发迹，二人去咖啡店叙旧，未及多谈，对方因事务电话相催而匆匆做别，临走时留下名片，并留下千元大钞买单。大师随后这样写道：“我把名片折成四折，丢入盘中，我想我不会再和这位十几亿身份的人联络，因为打从学校毕业，我就是‘四不一没有’。一不与俗气之人为友，二不与不孝之人为友，三不与不谈心之人为友，四不与不知情感之人为友。唯一的一个没有，是即使没有一个知音，不与这些人为友，也没有任何缺憾。”随后他又写道：“这个社会培育出许多世俗的人，他们把读书、人生都当成工作，不断地谋取报酬，可惜不管成功或失败，俗病是不可医治的。”最后，大师用自己的钱付了帐单，将一千元送给了街角卖奖券的残障者。

我分析大师认为对方俗气的根由，主要是因为三件事儿，一是对方太有钱，二是对方有钱却没有抽出时间进行叙旧，三是自以为是地付了帐单。但我还是不能理解这三件事与俗气的关系，首先有钱无论如何不能算是俗的一种。其次没有时间陪聊也不能算是不重感情，毕竟留下了名片了，以后还有机会彼此联系。再次，付了帐单也不能说人家是有几个臭钱穷显摆，如果不付帐单那岂不会被认为是为富不仁？

想来，大师的思想脉络也许就是：你虽然有钱，但我不缺你这几个钱，你不与我叙旧，就是看不起我，就是不重感情。看来大师是被这有钱人伤了自尊了，伤自尊后就会做出一些与友谊相悖的表现。两个人行为的前后对比，反倒让我对什么是俗气，在头脑中产生了一过性的混乱。

想来想去，我觉得关于俗气这个词真是值得再思索一下的。人和谷字构成了俗，或许其初衷就是说，人是要吃五谷的，只要吃五谷就难免要俗气。这样想来，世间超凡脱俗的人是没有的，所以人间历来就叫做凡俗。那超越凡俗的，本不在人间，比如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孙悟空。不需要吃饭穿衣，如果需要的话随手可以变来，别人想什么一看便知，能够呼风唤雨，心想事成。试想要是换做是我有这本事，也必会变成一个救世主式的人物，便不会因任何人导致心态不平，每每泰然自若、居高临下。（尽管如此，悟空出道前，仍然有偷吃蟠桃和贪杯而被贬这些看上去较为“俗气”的行为。）

虽然人们生在凡间，但想要摆脱凡俗的人却真是不少。但我却总是悲观地想，脱俗只是人类的一个美丽愿望而已，因为人类不吃饭总会饿，不恋爱总会孤独，摆脱世俗的条件最起码要在解决了一切的关乎生计问题之后。穷着的时候我们不能说我们不在乎钱，我们要填饱肚子；孤独的时候我们不能说我们不在乎异性，我们要满足欲望。只有我们在有了成就得到之后，我们才感到自己有些不俗了，对俗的东西开始鄙视起来了。但是，这样我们就不俗了么。

俗气是一件大众的东西，是一种大多数人都拥有的东西，脱俗必是标新立异之举。视富人如粪士固然是非比寻常的，但是我想，对一个普通人为你买单而心怀感激，对一个贫困者无暇坐下来闲聊而心存理解，对一个富翁的买单却不以为然，对其的忙碌和辛苦嗤之以鼻，这恐怕是典型的怜贫仇富的大众心理。细细一想，一个人能够释然、平和地对待一个亿万富翁，消除潜在的自卑心理，恐怕才真正是不俗的所在吧。

这样想来我是个比较俗气的人，他人说了句温暖的话就会开心不已，见到帅哥美女就难免多看两眼，别人送了礼物就会感谢万分，发了奖金就喜形于色，完全违背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不俗标准，可是又有多少人能克服了我的上述人性弱点呢？俗是大众的，脱离了大众的东西未必就是一件好事。百姓凡俗，谁又能低估了百姓的力量呢。

俗是人间的产物，动物之间是不存在这种区别的，对它们来说，同类就是生存的联盟，为生存而彼此间战斗或者相互扶助会得到普遍的认同。而人间在获得了物质上不同程度的满足之后，却把自己的种群，以自己的好恶加主观地加以区分了。本质上说，俗只是个程度和观念上的区别，完全脱俗的人是没有的。

以后，再不敢为他人冠以“俗气”这顶帽子，还是自己戴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