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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书人(上)

(2021-08-03 14:00:11)
分类: 妙文精选
                  猜书人(上)
                             张天翼

    很多年前,我交过一个男友,他有一个奇怪的爱好:猜测人们正在读的书的名字。
    某个冬日的夜晚,我从打工的咖啡馆下班,在地铁站台等末班车。我一只手托着书,另一只手不断从口袋里掏蜜饯梅子塞进嘴里。
    末班地铁间隔时间很长。我逐渐注意到,有个人影总在旁边晃动。我把一根手指夹在正在读的那页,垂下捏着书的手,抬起头来,冷冷地瞪着他。
    那是个戴红帽子的年轻人。我沉着脸问:“您要问时间吗?”他倒退一步,举起双手,亮出掌心,表示并无恶意,却问出一个奇怪的问题:“您正在读的,是不是科塔萨尔的小说?”我很震惊。他望着我的脸,嘴角露出得意的微笑。我眼睁睁地瞧着他收割了我的惊诧,像果农从枝头摘下一颗果实。
    但我喃喃答道:“不,不是科塔萨尔。是哲里科。”
    他的嘴巴倏地张大,难以置信地瞧着我。
    我不再看他,转身走远一点。我想:用这种方式搭讪,真蹩脚。不过哲里科的风格确实是模仿科塔萨尔的——虽然他一辈子只出过一本薄薄的短篇故事集——因此,这人的猜测竟也有点道理。
    一个多星期后,我又轮值夜班,坐末班地铁回家,在最后一节车厢的角落里坐下来。书搁在大腿上,我一只手从口袋里掏蜜饯吃,另一只手翻书页。
    在地铁咣当咣当的撞击声中,我用余光看到一块鲜艳的红色晃过来,在我对面停下——是一顶红帽子。
    他在我对面坐下,见我抬头看他,笑了笑,举起手中一个线圈本,本子上写着:恶心。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他——我正在读的确实是萨特的《恶心》。
    我有点晕乎乎的感觉,就像被一根涂了毒液的箭簇射中似的。
    他又指指我左手边的人——一个几乎把头埋在书里的小男孩。他掀开本子的下一页: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我斜着眼睛往小男孩的书页上瞧了一眼,看到几个字:“亨利爵士和摩梯末医生......”
    好吧,他又说对了。
    十分钟后,我跟他坐在地铁站外的街边,分吃我的蜜饯。我问:“你只凭封底图片、书脊上的字体样式、页数的多寡,就能推断出书的名字?”
    他含着蜜杏子,一边吮指头,一边说:“不,猜书名又不是巫毒术,瞥见书页上的一个词、一句话,那就够了。其实我很少猜错......昨天和前天,你读的是洛尔迦的诗集,四天前的早晨你在读亨利·贝斯顿的《遥远的房屋》,六天前你在读儒勒·米什莱的《虫》......是不是?”
    我说:“你在跟踪我?”
    他居然并不羞愧。他又说:“刚才那个小男孩看的书,书皮是暗绿色,封面和封底都印着作吠叫状的狗头。那本书还是康德拉·洛伦茨的《狗的世家》,或巴甫洛夫的《动物高级神经活动客观研究20年经验》,但以他这个年纪,能让他读懂又看得那么入神的,再联系到他脸上那种兴奋、恐惧、激动的表情,只能是《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在他说的时候,我就不断点头。
    他挑挑眉毛。“我发现你喜欢给诗集包绿色的书皮,小说一律包黄色书皮,历史书则包黑色书皮,散文包蓝色书皮,是不是?”
    我说:“是。”我又问他的名字。
    “你可以叫我‘岩莺1947III’。其他的?”他微微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你想知道,就猜吧,就像我猜你手中书的名字一样。”
    从那夜开始,我们成了“一对儿”。我们并不像别的情侣那样一起吃饭、看电影,我和他的约会项目,就是到公共场合玩“猜书名”。
    岩莺1947III几乎每天都来找我。他会在我打工的咖啡馆外接我下班;我上课的时候,他就去图书馆等候。休息日,我们坐各种交通工具,到咖啡馆消磨时光,去公园里转悠、散步。年轻女士多半看有俊美主角的畅销爱情故事书或大众心理方面的书。男人爱读侦探小说。上了岁数的男人喜欢人物传记、历史事件解密。
    咖啡馆里的人大多捧着诗集小说,为可能到来的艳遇和搭讪备好道具。他们的眼睛多半并不忠实于书页。我和他常为某个客人手里书的名字打赌。几乎每次他都能猜对。
    岩莺1947III是个好情人。有时我坐在公园的湖边等他,一边等,一边看书。他就在我专心致志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到来,从后面偷看我的书页,叫出书的名字。
    他对其他事都不太感兴趣。我们甚至很少“交谈”,因为我和他没有一点地方能够重叠。他只是用轻柔而旁若无人的声音,不断讲述他的想法,好像这样最终就能凑效似的。
    我曾问他的家乡在哪儿,他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华兹华斯的诗:“我游荡如一片孤云......”在陌生的国家旅行时,异国人手里的书印着陌生的文字,这时我们会玩新游戏——编造那本书的内容。
    比如,我会问:“那个在喷水池边吃汉堡的中年男人,他读的是什么书?”
    “他读的是《五十个妙方!让女人三天迷上你》。他喜欢公司里的红发秘书小姐,打算明早就试验第一个妙方......”
    “那个穿红格子法兰绒衬衣的老头儿,坐在洋地黄花坛边的长椅上读书,一个老妇人紧挨着他织台布。他在读什么书?”
    “他在读《玫瑰花种植栽培技术》,身边是他的太太。年轻时,他曾许愿要栽培出一种新品种玫瑰,并以她的名字命名。他曾靠这个获得了一长串热吻。五十年后,他总算有时间研究这件事了。”
    “那个坐在草坪上戴眼镜的牙套女孩,又在读什么?”
    “哦,她今年刚十五岁,在读生日时姨妈送的《呼啸山庄》。昨晚她已经为凯瑟琳和希斯克利夫哭过了,今天在读最后一部分。”
    每当他滔滔不绝的时候,我的喉咙就会逐渐紧缩,手心发烫,既想这样永远听他说下去,又想扑上去抱住他,堵住他的嘴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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