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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后青春诗会80后诗歌刊物 |
分类: 散文随笔 |
偌大的玻璃茶几仿佛尽收眼底的汪洋,一只橙子斜躺着。准确的说是被人切开一个豁口,像橘黄色的帆船,在海面上漂浮着。外婆坐在沙发一角逼仄的位置上,嗯,的确像一座还没浮出水面的冰川。她安静地咬了一口,正对着我的是那失去了水分的橙肉,以及两道干瘪的齿痕。
此刻,午后的阳光照耀着我,一双无形的手在我身上抓痒。我望向外婆,她一贯慈祥的目光也在抚摸我。她剥橙子的动作是纯净而优雅的,她一生都如此。眼神刚毅、柔和、坚定,时而的深邃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却是你无法抗拒的温软。她小心翼翼的剥皮,一点细碎的响动都没有。她似乎生怕一滴橙子的水分流出来。橙子在她手中缓慢地旋转起来,形成一种圆晕的弧度,和光线交织在一处,仿若掌中彩虹。那掌中是否盛有无限的世界,接近正无穷永恒的时空,我尚不可知。从小我对外婆的印象即如此:绝对的可知又绝对的不可知。
只见她手指轻送,紧接着嘴唇有节奏的蠕动。光线已经在我身上跑动了一圈,好像它的一生在我这一闪而过,在我身体上凿开一个精致的洞。这种感觉直至我看着外婆亲口吃掉那残损的橙子,这个过程像是她一生的回光返照。那个时刻,我嘴角呈上扬姿态,时钟也在同一瞬间抻了一个懒腰。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外婆,而我却没有读懂。
兴城的天和海都是瓦蓝的,七月流火。因为姨妈发错了定位,我们在潮湿的海风中迷了路。溽热、穿梭、等待透过挡风玻璃接近我们。她斜躺在车的后座上,半个身子仄在皮质坐垫上。望着窗外海天交接的境况,车内播放着舒缓而轻柔的音乐。外婆喜欢透过车窗狭窄的视野瞧着流动的风景:谨小慎微的光亮,习惯性地一瞥和无冒险地流动。据我所知,这是她和外公第三次来兴城。细想起来,二姨妈搬来兴城定居将近三十年了,期间外婆也只是来过两次而已。“外孙儿,兴城的海和大连的海还真是不一样。上次你三姨说,我还没信呢!”就在上个月她在三姨妈、老姨妈的陪同下和外公一起坐卧铺去了大连旅游。“总觉得兴城不大呢,不过这真好,很舒服,将来到这住真不错。”现在想起来,这是外婆那天重复了好几次的话。十多分钟后,我们到了目的地。红海滩——一片被希望点燃的火焰之心。那天,我们走了好远的路,拍了好多照片。外婆照相很少笑,她就是那样自然地站着。外婆的沉默寡言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她一生都是做得多,说得少。
来兴城是参加二姨妈家表妹的婚礼。外婆素喜热闹中的小安静,喧嚣中的小平稳。我们一行十多个人,算起来应该是我们这代的所有人为数不多的和外婆待在一起的时光。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回来后的一个月左右,外婆就在医院检查出了胃病,且是晚期了。我们突然就惊慌失措了。可看着外婆的状态怎么没有一点的身体变化和征兆呢?是不是检查出错了,带着侥幸心理又去吉大医院检查了一遍。这次,检查结果更糟糕。那时,我们才发现,除了祈福,我们竟无能为力。除了陪伴和疏导,就只有等待时间的判决。其实,母亲告诉我说,外婆在去年就感觉到了身体不舒服,只是隐忍不透露。胃痛了很久。她给母亲打电话自言自语地说,肚子里的病大多都不太好。她的沉默、内敛,不愿意多说,其实是不想让儿女们担忧。她默默的承受着这一切,直到生命的终结。
外婆生于一九四零年七月十二日,她的名字叫齐秀环。
外婆十八岁出阁,来到了外公家。外婆姐俩,她是长姐,长姐如母。她母亲英年早逝,她的父亲除了酗酒基本一无是处。那个年代的婚嫁多少都带有一些生活目的和主观意愿的,而非现在的自由恋爱。外公家是富农,他是三代单传。王氏家族是人丁兴旺的大家族,自然规矩也多。当时家族的掌舵人是外婆的婆婆,一个经历过晚清、民国和新中国的东北“老太太”。外婆和外公成亲以后成为了典型的家庭妇女: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外婆尽管身材矮小却勤俭持家,操持家务常为人称道。外婆的一生从那个时候开始就俨然变成了有无限韧劲的绷带,家中的“保温瓶”,儿女的“输送带”,长辈的“编织器”……外婆烧得一手地道的东北菜,色香味俱全。她是一个慢性子,起来的早,休息的晚,就像一台永不停息的机器,在厨房那巴掌大的天地中自转。前三十年,母亲说没有听过她的抱怨声;后三十年,我们没有听说她的牢骚声。毛驴儿拉磨,方寸之间,耕耘种月,沉默年华,气象万千。
外婆是我这一辈子最敬佩的女人,没有之一。她做人从来都是雪中送炭而非锦上添花。她仿佛就是你命中的一道光,在万千光亮中并不显眼,也不璀璨,只是自明着;可当黑暗来袭,光亮尽损,这道光就是你的黎明,是独一无二的无法取代的本源。它照亮你如水如盐如荆棘丛生如康庄大道的一片天地。人生在世,条条大路。外婆的手牵着母亲等一众兄弟姐妹走上一条免尘土流离,免荒凉岔路,免岁月颠簸,且正义的路。
我六岁前的童年时光是在外婆家度过的。外婆不惑之年生了小舅,小舅四岁母亲出嫁了,小舅只比我大六岁,我们是童年最好的玩伴。小舅天性开张,具有非凡的领导能力,是远近闻名的“孩子王”。而我小时比较懦弱,安静地仿佛一堆将息未息的篝火。小时,我很沉闷寡言,性格属于谨慎少动型,比较胆小怕事。小舅从小就有长辈样,他内心似乎有一个铁律,或是烙印——我是他的外甥,凡事得让着我。我们一起去邻居家偷野果子吃,最后挨骂的是他;我们一起去河里抓鱼,衣服弄脏了,挨揍的是他;我们一起打架,被禁食的还是他。我知道外婆是偏心的,她得向着我。每一次我都想挺身而出,可最后还是缺少勇气。外婆对我或是舅舅从来都是慈爱有加的,她不动怒,只是规劝,偶尔的吼几下。说起来,外婆最生气时的声贝都没有我假装委屈的哭泣大。
那年冬季,我和小舅一起玩爬犁,正玩的兴起时和城里来乡下走亲戚的同龄孩子起了争执。我被那个孩子踹倒在地,小舅又把那个孩子打倒在地。事后那个孩子家长仗势欺人找上门来,不依不饶的。本来就是小孩子之间的摩擦,根本不用小题大做。可外公是很要脸面的人,导致小舅被罚跪,我却“逍遥法外”。外公因为脸面受损,发了疯似的抽打小舅。外婆眼含泪光看着我半晌,却不敢上前阻止。我知道,她是希望我站出来,去向外公求个情,毕竟在他们家里,隔辈亲,外公也舍不得打我,那样小舅则可以免皮肉之苦了。打在儿身,痛在母心。母爱如山,毫无疑问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最无私的爱。夜深人静,我和外婆给小舅涂药,我们三相对无言,都在掉眼泪。或许那个时候我的眼泪是心疼小舅这个儿时的玩伴,还不懂血浓于水的真谛,无法理解外婆心中钻心的疼。多年后,我仍然为那个黄昏时分的懦弱感到羞愧,甚至是耻辱。那个鹅毛大雪的夜晚,我记住了小舅身上的伤疤,记住了昏暗的灯光下一个母亲无法抑制的泪水。
我出生的年代刚有自行车,连马车都是结婚才能乘坐的交通工具。六月,太阳直射北半球。暴雨过后,那条泥泞不堪的乡村土路是外公家到我家唯一的直径距离,外婆早上从家里出发了,在沙土和淤泥中足足跋涉了十五公里,下午才到我家。没有任何联系方式的年代,谁也不知道外婆会来。她胳膊上,挎着一个竹子编织的篮子,里面整齐地摆放了五十个农家鸡蛋。她穿着一件洁白却朴素的短衫,胳膊弯处已经红肿了,勒出一道深深地沟痕。她没有在意这些,而是先去看她的大女儿,询问我母亲的近况,而后抱起我,溺爱般地抚摸我。当多年后母亲告诉我这一切,我都心疼的直掉泪。身高一米五单薄的身躯,怎么在泥泞中行走了那么远,那么久。没有带食物,没有带一瓶水。她就是靠着浑身的一股劲走过来了。我不知道她的汗水掉在了哪里,是否还会有泥土的印记。那一刻,她的内心泛起怎样的波澜,那波澜又是怎么样一圈一圈的化开来,堆积成巨大的信念和幸福感?
有外婆在,外婆家才是家。小时候我一直这么坚定的认为。小时,最愿意去的地方就是外婆家了。儿时家贫,我和姐姐分开了养。一年四季,我有两百天在外婆家。每到春夏交替,或是秋收以后,我总是坐在外婆家门口的木桩上,眼睛望向家的方向,嘴里念叨着:“我爸妈怎么还没有来接我呢?”我虽然想念父母,但是不愿意回家,那个一贫如洗的地方。外公家底殷实,好吃的好玩的很多。外祖母健在时,各种各样的五光十色的罐头,水果,糕点,糖块,饮料应有尽有。外婆家有四个红椿木打造的高级大板柜,上面涂了朱红色的漆,外面雕刻着吉祥样式的图纹。有山水画,有牡丹,有龙凤呈祥,有古代民间传奇故事等。每个柜子上都有一把幽暗的锁,因为被经常把摸的缘故,已经包浆了。外婆给每个孩子分一个柜子,装自己的物品。母亲和大舅相继成家,他们的柜子就倒空了,迎来了却是琳琅满目的好吃的。外婆掌管这些吃的,她总是按照每个人的表现平均分配。其实说每个人,就我和小舅两个。外婆总是多给我一些:早上起来,给你的被窝里放香蕉、苹果,晚上背书后奖励你两个糖果等。我和小舅都有尿炕的恶习,一直到十岁左右。清晨起来,外婆总是乐呵呵的说着:“怎么,我看下,外孙儿今天又摆船了?”我和小舅害羞是小事,经常搓洗被单可就是外婆的活了。我真为当时的自己感到歉疚,害得外婆格外的操劳。
外婆的一生看似很平淡。前半生相夫教子,操持家务;后半生又为儿女的家庭,婚姻大事操心担忧;等到七十岁了,一切尘埃落定了,还得照顾孙女、孙子。她待不住,没有一天闲着的。她不是不爱休息,她是见不得有活。她不做就得有人做,她长着一幅柔软、温善的心肠。直到去世的前一个月,她还在厨房忙活着。每年,你看吧!她饲养的猪出栏了,可以吃肉了;她养的鸡鸭鹅都能下蛋,都能吃肉;她喂养的鸽子、兔子,以及经营着规模不小的菜园子。冬天要吃她秋季的积酸菜,干白菜、雪里红、萝卜缨子。她栽种的大白菜、花生、地瓜、土豆、萝卜每年收成都是最好的。夏天的菜园子简直是被她施了魔法。万紫千红,色彩斑斓。别人家不能轻易养活的韭菜、黄花菜她都伺候的得心应手,还有癞瓜、西瓜、草莓……哎,我从小就知道,外婆是一个魔术师,长着一双千变万化手。逢年过节,外婆家杀猪了。杀猪烩菜,各种猪身上零部件的做法,哪一样不是她精通的呢?心灵手巧的外婆噢,腌制的酱菜、咸菜都是让人赞不绝口。我这个吃货,就是那个时候养成的吧!还好,我的母亲充分遗传了外婆的这些传统手艺,让我可以继续品尝属于外婆的香泽。
外孙中,外婆最惦记的就是我了。我的事业、家庭、生活等都是她关心的话题,因为我是大外孙儿。她经常为我自豪,夸我从小就聪明、懂事。长大后,我基本一年去看她两次,一次是十一长假,一次是春节长假。每次她都拉着我的手,说着三十年一样的话:“外孙儿,好像瘦了。最近累不累,多吃点,吃点有营养的。”这是见面。走的时候,又拉着我的手:“外孙,还什么时候来?自己多注意点身体。”这像是唠叨,简单的有些苍白。可人类最真挚的情感还有比这个更质朴更浑然天成发自心灵的吗?她七十五岁那年,我的事业有了一些起色。可以不那么劳累,可以有自己独立的时间和权限了。那年春节,我在睡梦中惊醒,看着年迈的外婆正在给我补袜子。那个小得可怜的破洞,她看见了。她不敢打开大灯,怕吵醒我们,她开了一个暗的几乎昏黑的小灯。她一遍又一遍的认针。那线头足够细,那针锋也够大,可是她接连穿插了十来次都没有成功。我原本想起身和衣帮助她,她却冷不丁的穿进去了,高兴的神情像一个孩子。那时,我不知道被什么就击中了周身。是热,是冷,是颤抖还是眼泪,记不得了。我只是一个触动,一种认知——外婆老了,真的不是我记忆中的身体强壮的奇女子了。我感到悲凉,尽管我知道人固有一老,我还是悲凉的要命。
最近的二十年,外婆获得了她一直追寻的充实而寂静的充满神性的生活,她皈依基督了。她一个人读经、赞美、默祷,一个人灵修和学习。她学习那些她从没听过的歌曲,看那些上帝默认的希伯来的羊皮卷经文。她的生命再一次获得了重生和光泽。在她的影响下,我两个舅舅,三个姨妈也都信仰基督了。她是一个有信念、有坚韧毅力的人,也是一个虔诚的,朝圣的教徒。二十年来,几乎风雨不误,晨更,晚祷,正常做礼拜,从不间断。她的好名声受到了十里八村人的称赞。她如一棵旷野里的植物,野性而独立的生长。你给她一粒种子,她却深埋土里,最终结出许多的果粒来。你给她一点恩惠,她铭记一生,为你祈祷,为你惦念。你给她一点光亮,她还你一片黎明。在人预定的不增不减的一生中,真正做到岁月静好,与世无争,持守自我,静水流深的有几人呢?外婆的平凡在这里,而伟大也正在这里。她的生命只要保持运行的姿态,就会不停滞的进行奉献。善良是所有人给她最好的代名词。只要她不事张扬的出现在你面前,你就会感觉到细腻、和善、秀润的词语在你的身体旁摩擦,随后你会把这些莫名地悸动输入生命记忆的键盘,封存在
己亥年夏秋间,外婆活到了八十岁的年限,我们所有人陪她过了一个生日。常言道,人活八十天增寿,但是谁也没想到她竟走的这么快。生病期间,几个姨妈一直都在家里照料着,外婆生病我们都瞒着她的,其实聪明的她能不知晓吗?她很配合吃药,按时吃饭,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在我们内心深处,都惧怕她遭罪,疼痛。偶尔的一天,小姨说姥姥脚有点肿了,不太愿意吃饭,有点无精打采的。我知道,这是大限将到的前兆了。父亲、母亲和舅、姨妈、姐姐每天都给她打电话,电话中劝勉她不要惧怕,上帝会保佑你。让你免除疼痛,免除人世间一切的罪恶。带领她赞美、诵经、祷告,给她加添心力。每到这个时候,外婆的瞳孔就明亮了很多,精神也好转了,她强大的意志和信念又回来了。她尽量多吃饭,少吃药了。后来,她已经不能下地随便走动了,她只能在病床上斜躺着。她不呻吟,也不呼喊,她就那样坚强的自己支撑着。每一天都叫一两个人聊一聊天,那么不善语言的外婆居然能和每个人聊那么久,包括她十岁的孙子。她宽阔的内心疆域惦记着她喜欢的人,她认识并熟悉的人。她把一生的语言倾其所有,不给自己留下遗憾。她为了不给我们造成心理压力和哀恸,都是旁敲侧击的交代着她的一切,她能交代的一切。还没有任何生命归天迹象的一个礼拜,她把自己的厨艺交代了一遍,把居家过日子的心得陈述了一遍,把生前没有来得及穿的衣服都拿出来换上了。我们都为她的转变开心,却不知这种开心是她生命归去的序曲。
庚子年还没到,外婆在睡梦中安静地走了。那天晚间,我和两个舅舅通电话,说明天去看她。大舅说没事,你外婆身体还很不错,别折腾了,过完年一起来吧。我想也是,她没有任何发病的征兆。晚间八点左右,小舅视频说外婆状态不好:手脚冰凉,不愿意说话,我和父亲、母亲赶紧为她祈祷。十点多,小舅说没什么事情了,喝了点粥,吃止疼药,哄着她困了,大舅一直在陪着,说了几句话,她显得有些累,就休息了。那是一个煎熬的夜晚,是我一生中最不知所措,殚精竭虑的夜晚。我考学的时候不曾有,我工作和婚姻的时候不曾有,任何时刻我和父亲都不曾这样惊慌失措过。我们勉强躺下了,想着天一亮就开车去看她。己亥年冬月二十六的凌晨三点十十五分,外婆走了。小舅的电话一来,我的心彻底沉了。这个时候打电话,怎么会有春来的消息?放下电话,父亲和母亲都跪在那祈祷。此刻,我内心也是平静的,尽管悲伤逆流成河。我的遗憾也被无限放大,在内心里我万分责备自己,为什么没有早去一天,我终究还是没等到她交代什么,对此,我将抱憾终生了。
我们到时,是早上六点多,天刚放晴。外婆安静而庄严地躺在卧室里,已经洗漱完毕。面容慈祥,手脚温热,衣服整洁,这是一种多么得体的死亡,这是一种多么体面的直面死亡的方式。我们的泪水从哪里来,开始就止不住。我和父亲,两个舅舅把外婆抬到预备好的木棺内。她呵,就安定而和谐的躺在那,她的肉身供人缅怀吧,她的灵魂已经得进天门。我和父亲给外婆放大了一张遗像,是八月份在兴城海边照的。照片中的外婆,一如既往的微笑,微笑中暗藏着她特有的慈爱、眷恋、腼腆、友善,以及那些温暖世间的瞬间。她真的笑看风云了,看淡了世间的一切大喜大悲,大起大落。自此,尘世的风雪与她无关,忧愁困苦与她无关,疾病辛劳与她无关,琐碎的日常和生命的讯息和她无关……惟有我们,往后余生,她的音容笑貌,她的劝勉和宽容,她的伟大却平凡的一生,都与我们息息相关。外婆的后事简约而隆重,一切按照基督教盛大的仪式来处理,父亲着手对接和操办的。乐队、主持,一切的一切都是外婆生前向往的那样。前两天风雪很大,外婆离世那两天却是温暖如春,好像春天要来了。外婆是幸福的,她后事操办完的第三天令人骇人听闻的冠状病毒肺炎就开始逐渐蔓延起来。哎,真得感谢上帝,一切都是那么突如其来,又是那么约定俗成。
生命总带有一种迷惑性或是一种不确定性,我不曾经历死亡,连偶然的经历都没有,我对死的瞬间是模糊的。但我却深知,死亡是一种洗礼,也是某种词汇:你深信不疑的认为你身体的康健,你脚下的土地足够的坚实,转瞬间,你脚下的土地裂开了,你消失了。博尔赫斯说,人的死亡,像是水消失在水中。外婆一生都没有说过发自喉咙的低沉的声音,那消失的小支气管,那消失的肺叶的力量。我在外婆的行动中感受到了生命的效果和底色,那声音好像是一张干净的白纸和另一张干净的白纸相互摩擦发出的,我迷恋这种响声。
对于外婆,我想怀念。在人生的履历上,我也关涉如何遗忘。遗忘一些迷人的风景,遗忘外婆存在过的一切。惟有遗忘,我们才能重新上路,拾起悲伤和那些飘荡的时光。这样我会更加的铭记,外婆带给我们的那些关于活过的印记,伟大的年岁的冠冕。像某刻,一生此时,我忽然记起外婆抱着我,我们一起望向房前的百年杏树——我似乎看见了那棵树,那么一棵枝繁叶茂的杏树上所有的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