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高个子大男人站我前面，背对着我。他一边一个孩子在告别，一男一女八九岁，金发碧眼漂亮的模样，我忍不住驻足。

大男人左右手轮流往脸上抹，我突然意识到他是在抹眼泪。我惊奇地笑了。那两个孩子往机舱方向走，似乎是孩子跟妈上飞机，爸爸在送行。可妈妈很快走进机舱，不见了踪影。俩孩子走一半停住了，回过头，原地站着，不停挥手做动作，大男人冲前几步，靠近机舱口，人开始就地打圈左右摇摆。给了我一个看清他容貌的机会。

是哭了，睫毛湿湿的，眼眶发褐。他脸面转过来的时候眼神四处飘摇，晃着腿似乎不在乎，表情却是僵硬的，扭曲的。

脸上挂着难以掩饰的忧伤。

我依然觉得好笑，怜悯地看着这个爸爸。像看小孩子扮家家。他实在年轻，三十岁上下，穿着松垮垮的青色短袖T恤，米色棉布西短，顶着棒球帽。他把帽子摘下来，用手捋一捋齐耳长发，再戴上；脱下帽子，捋捋头发，又戴上。他反复着戴帽子脱帽子，原地打转的动作。这过程中始终在和机舱口的儿女摆手示意。小男孩右手指着左手手腕戴表的位置，像在传达什么信息。男人显然知道意思，大力缓慢地点头。

我突然想起儿子们热衷于和我远距离做的一个动作，双手围成爱心，再用手指着对方。含在我嘴边的微笑徐徐隐退，不仅涌起淡淡伤感。不知道我家咪咪去天堂的路上，有没有频频回头，双手围圈向我示意？

他圆圆的脸蛋，有机舱口小男孩一样可爱天真的笑容。

送别总令人难过，好在人多一拥挤，我立刻回到人间。登机的人多，在美国，有小小孩的家庭一般不需要排队。只要跟工作人员说“我们有小小孩”马上畅通无阻。我家算是托了Josh的福，虽然再三个月他就八岁了，可看着总还像五岁的样子。

这次旅行他是时不时会作一下的那个，不过到底也大了，作的层面顶多就是抱怨。他脾气大，白天累了就发作。晚上吃舒服了又打了盹，脾气全消，说起暖心的话来，那是变了个人似的甜腻。

“妈咪，你知道我这次旅行，最喜欢的一个地方是哪里吗？”

“哪里？”猜他会说波士顿，因为他喜欢科技馆。

“我最喜欢的地方，就是你怀里呀。”他哈哈大笑，作势扑向我，给我大大一记响吻。

“哎哟，你不是白天还发脾气说不喜欢我吗？说我老是带你去博物馆，你讨厌博物馆，因为博物馆只能看，什么都不能拿。”

“好了好了，我对不起可以了吧？我喜欢的博物馆，是可以用手去摸去玩的。”

“你去的博物馆不都是可以摸可以玩的吗？以后不要发脾气，好不好？”

“OK！妈妈！OK！我爱你。”说着整个人缠在我身上揉啊揉。

好在这次儿子们跟好朋友一起旅行，二家五个男生，彼此互相照顾，有伴交流不寂寞。我们大人只要看紧他们，管饱就好，倒也轻松不少。

最担心是他们不肯走路，每天步行的频率太高，John的手表有计步功能，每天的数字报出来，连我都吓一跳。好几天超过四万步，他们到底也坚持下来了，没有谁赖着不肯走的。偶尔走累了，给买根雪糕，立刻充足电继续。旅程结束后，John告诉我，他唯一不满意的地方就是走路太多。但过程中，他反而是抱怨最少的那个。

Jacob是巴不得每一分钟等候的时间都不要浪费，都能用来打游戏。每每被daddy禁止，他一定崩起脸做冰冻状。路也走不动了，缓缓跟在大队伍后面，叫他也不听。他是那种乖起来教你爱不够，作起来又让你毫无办法的小调皮。不过每次我见苗头不对，都把他拉到我身边，让他和我一起走，我边走边为他祷告。这招对他最管用。常常祷告一会儿，他就搂着我手臂，道歉了。他知道我爱他的最高表现就是为他祷告。我一为他祷告，他的心就柔软了。这时，我才同他讲讲道理。

有一次在波士顿的游轮上，我为他们的好朋友Daniel祷告，Daniel向来晕车晕船，之前祷告过已明显有改善。那次坐游轮我继续在他身边为他祷告。Jacob比较敏锐，一直细心观察Daniel的变化，眼看船不停在海面上转圈，Daniel和大家谈笑风声，没有晕船的迹象。只是一直喊热。

Daniel从小体质弱，小时候哮喘严重到夜夜靠激素睡觉。三岁到美国后才有所改善，但胃口一直小。现在八岁了，每顿都要他妈喂啊塞啊，才勉强吃一点。我把祷告时的感动悄悄告诉坐我边上的Jacob：上帝要重新给Daniel造一个胃，他要开胃，能吃，长肉。

“真的？”Jacob无比激动。接下来的二天，Daniel是五个孩子里吃最多的。我没留意，Jacob发现了：“妈妈，Daniel要长胖了。”

有时候我发现，儿子们最依赖我最贴我心的，是因着我的祷告，他们看到了果效；更多时候，在我教导他们感觉词穷力薄的时候，是祷告加我力量，让我不至于灰心。

旅行回来快一周了，心思还未归位。旅行时那份松弛依然在心底荡漾。也令我细细觉察，一家人在一起，抛下所有繁复的家常，心灵间合一的投射和撞击，是多么愉快的一件事。以后的日子都希望慢慢往这方向靠拢，尽力多制造全家人单纯相处的时间，在哪里、干什么都不重要。多一些有意义的交流和沟通，彼此倾诉聆听，才是追求。很怕再一抬头，他们已经挥手离别，独自踏上人生的征途。

儿子们渐渐长大，我也渐渐退让到daddy身后，把教导儿子们的巨大责任，双手捧给他。他虽然严厉但很有耐心，他有他的一套。有慈爱有原则，有陪伴也不缺教导。我只需要在他过于严苛的时候，做一个拥抱的膀臂，随时承载他们的委屈。

暑假最开心的，是周中随时可以上山来住几天，趁太阳落山前去沙滩玩一会儿水，水太凉就玩沙，不知不觉一小时过去，喊他们走，都嫌还没玩够。

“一个小时了？我怎么觉得只玩了二十分钟。”

“因为太开心了，所以时间瞬间就过去了，对吗妈妈？”

一上车就聊开了，这周我们团契有个小男生住我们家，他比John小半岁，不争不抢，性格温和，很有礼貌也愿意做事。大家都喜欢他。

“我希望今天是我的生日。” Joshua自言自语。

“每天都可以是你的生日啊。”Daddy笑着回答。大家都笑了，每次Joshua很严肃地发表什么言论，大家都会笑，他在众人的眼中实在还是个孩子。

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讨论个没完，坐在前排的我，不由自主地微笑。对孩子们来说，快乐多么简单。不需要跋山涉水去寻找，不需要搭飞机住旅馆花很多的钱。 一个普通的沙滩搭个城堡，玩玩沙。一个家门口的街心花园你追我赶，已经足够。对孩子来说，有人陪伴，有人爱，有愉快轻松的家的氛围，在哪里都可以开心自在。

育儿育儿，看似艰难又宝贵的时光，却明明是孩子在教我，生活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