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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妇科病》发《芒种》2016年第16期

(2018-02-27 09:37:21)
http://s4/mw690/001sRjdFzy7iuKjioBJe3&690

                   

                      

                             

骚,真骚,骚得像他娘的到了第二青春期。
    黄医生黄麦这话是在他自家麦田说给田家媳妇毕小杏听的。那会儿,他刚跛着一条腿爬上杏树给毕小杏连枝带叶摘下一串溜光水黄杏子,忽然打石桶豁口吹来一阵风。风当然是暖风,还带着五月正午小爆劲儿,吹得杏树哗哗作响,吹得斑鸠咕咕直叫,吹得麦田波浪翻滚,吹得毕小杏胸脯鼓鼓胀胀,吹得他心里酥酥痒痒。他一时激动,就顺口说了这句无头无脑的话。

毕小杏红着脸说,骚?黄医生你说哪个骚?哪个到了第二青春期?

黄麦低头瞟眼毕小杏胸脯说,嘿嘿,反正不是说你。
    毕小杏又说,黄医生那你到底说哪个嘛?

黄麦又连枝带叶摘下一串溜光水黄杏子说,反正不是说你就是了。
    毕小杏说,黄医生看你呀,尽说半头话有啥意思嘛。

黄麦说,你真想知道?
    毕小杏说,嗯。

黄麦说,你硬想知道?
    毕小杏说,嗯。

黄麦说,那好,那你等我下来再说。

黄麦说着跛着一条腿跳下杏树,把一颗又大又黄杏子揪下来递给毕小杏。毕小杏接过来就张嘴咬下一大口,又张嘴咬下一大口。

黄麦说,香不香?

毕小杏说,嗯,香。
    黄麦说,甜不甜?

毕小杏说,嗯,甜。

黄麦说,好吃吧?
    毕小杏说,嗯,好吃。

黄麦说着又把连枝带叶杏子三捋两捋,捋得只剩一根小指拇粗棍子上并排长两颗又大又黄杏子,然后拿着朝毕小杏面前猛地一缩,又猛地一伸。

黄麦说,好吃就多吃点,吃了好怀儿子,嘿嘿。

毕小杏说,黄医生看你呀,尽做吊子动作,尽说吊子话。

毕小杏说完只顾咬杏子,咬了一口又一口,然后几口并做一口嚼,几口并做一口吞,一气吃完那两个又大又黄杏子。

毕小杏说,黄医生,你到底说哪个骚嘛?哪个到了第二青春期嘛?

黄麦说,你猜,嘿嘿。
    毕小杏说,张家媳妇秦明月?
    黄麦摇摇头说,嘿嘿。
    毕小杏说,郭家媳妇冯盼春?
    黄麦摇摇头说,嘿嘿。
    毕小杏说,贺家媳妇朱必凤?
    黄麦摇摇头说,嘿嘿。
    毕小杏说,难道是禇家媳妇汤得娥?
    黄麦摇摇头说,嘿嘿。
    毕小杏说,难道是齐家媳妇崔世玉?
    黄麦还是摇摇头说,嘿嘿,嘿嘿。
    毕小杏说,黄医生看你呀,这个也不是,那个也不是,你让人家咋猜嘛。

黄麦说,嘿嘿,其实想我告诉你也不难,只要你说句实话就行。

毕小杏说,啥实话嘛?

黄麦提起一条跛腿看看麦田四周,又看看麦田四周。这时风忽然小多了,但还是那么酥,那么痒。杏树还是哗哗作响,斑鸠还是咕咕直叫,麦浪还是不停翻滚。四周想一个人影都没得。黄麦回过头看着只顾吃杏子的毕小杏,又嘿嘿笑了。
    黄麦说,你只说,一个大中午的,你到麦田找我做啥?有啥好事?

毕小杏打了个哈哈说,黄医生看你呀,我找你能有啥别的事?看病嘛。

黄麦说,看病?你有红有白的能有啥病?
    毕小杏红了下脸,耷下眼皮说,你说嘛?

黄麦说,我又不是神仙,我咋能一下说得到?

毕小杏又耷一下眼皮说,黄医生看你呀,还有啥病你说不到嘛。

黄麦歪着头把毕小杏上上下下看一遍,然后挤着眼睛说,嘿嘿,我知道了,你这是得了妇科病对不对?

毕小杏说,嗯。

黄麦说,是不是想让我给你号号脉?
    毕小杏说,嗯。
    毕小杏说着挽起袖子,把一条白白嫩嫩胳膊伸出来,然后闭了眼睛。

毕小杏没想到的是,黄麦竟然没给她号脉。她是一等不见动静,两等不见动静,一连等了半天都不见动静。有动静的只是暖风一阵紧一阵地吹,杏树叶一阵紧一阵地响,斑鸠一阵紧一阵地叫。毕小杏睁开眼睛一看,半黄麦子正像床锦锻被子样一浪赶着一浪,一浪比一浪好看,一浪比一浪舒服。而黄医生黄麦呢,他还在提着条跛腿伸着个脖子,拿眼睛东边瞄瞄,西边瞄瞄,南边瞄瞄,北边瞄瞄,四边五下一直瞄,一直瞄。他这样非常认真非常细致地瞄了半天后才回头和毕小杏说话。毕小杏更没想到的是,黄麦说话表情突然变得十分正经,十分严肃。

黄麦说,对不起,真是对不起,你这脉我现在不能号。

毕小杏说,为啥?为啥不能号?
    黄麦说,不为啥,啥都不为,就是现在不能号。
    毕小杏说,为啥现在不能号?

黄麦说,反正是为啥都不能现在号,要号你得等到吃罢午饭到我家里号。

毕小杏说,为啥非得等到吃罢午饭到你家里号?只怕号脉还讲时辰,还讲地方?
    黄麦说,你算是说对了,我号脉就是讲时辰讲地方,不然号不准。这样吧,你吃罢午饭到我家,我给你正式开号。

黄麦说完这些后就背起药篓拿起小挖锄,跛着条腿一冲一冲走开。毕小杏张着嘴一直看着黄麦走远,慢慢掩没在麦浪尽头。

 

                                           

黄医生黄麦刚一回家,媳妇小满上前一把就把他耳朵揪住。

小满先把黄麦耳朵像拧钥匙那样朝右拧一圈说,你说哪个骚,说哪个骚得像到了第二青春期?

黄麦一边护着耳朵一边大声喊,好啊,你跟踪我,好啊你监视我。

小满又把黄麦耳朵像拧钥匙那样朝左拧一圈说,你到底说哪个骚,到底说哪个骚得像到了第二青春期?

黄麦说,哎哟哎哟,你轻点儿行不行?我的耳朵快掉了。
    小满再把黄麦耳朵像拧钥匙那样朝右拧一圈,朝左拧一圈。

小满说,不说是吧,不说真拧掉算了。
    黄麦说,哎哟哎哟,你放手了我就说。
    小满说,我不,你说了我再放手。
    黄麦说,你放不放的?
    小满说,你说不说的?

黄麦说,好好,我说,我说。我不是说你骚好吧,我是说毕小杏骚好吧,我是说她骚得像到了第二青春期好吧?

这回,小满不再朝右朝左地拧,但仍旧没放手。

小满说,那你说说看,毕小杏为啥骚,为啥骚得像到了第二青春期?
    黄麦告诉小满说,毕小杏的骚那可是明明显显,昭然若揭,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一到麦田挖蒲公英她就发现了他,就撵到麦田中间杏树下找到他。还有,她一找到他就拿水汪汪眼睛梭他,拿胀鼓鼓奶子晃他,还嗲声嗲气让他摘杏子给她吃。黄麦还特别强调说,毕小杏竟然说她得了妇科病,要他在麦田大白天给她号脉。你说这不是骚是什么?你说这不是到了第二青春期又是什么?

小满听黄麦说到毕小杏让他摘杏子时,手里不知不觉松了。但一听到让他号脉时,又不知不觉紧了。
    小满说,你说,你说,你说为啥这回不给她号脉?那年你给胡媚胯脉都号了,这回为啥连腕脉都不号?

黄麦说,嘿嘿,我不是早都改邪归正了嘛。

小满说,屁,你改邪归正?你是狼改不了吃肉,狗改不了吃屎,猫改不了吃鱼,鸡改不了吃米,蛐蟮改不了吃土。你要能改邪归正,你去年在外头打工就不得勾引人家媳妇让人家把腿打跛。你要能改邪归正,就不得跛起一条腿爬到杏树上给人家摘杏子。

小满越说越气,手里又像拧钥匙那样,右拧一圈,左拧一圈。

小满这样一拧,黄麦就又哎哟哎哟地喊起来。一边喊一边告饶,一边告饶一边发誓,说今后一定正正经经地救死扶伤,正正经经地实行革命人道主义,要是再拈花惹草,再扯皮闹绊,就烂手,就烂那东西,摸起哪儿烂起哪儿,搞起哪儿烂起哪儿。小满看他的誓发得确实有些毒,不像是哄她的样子,就把手松了,然后忙着端饭上桌,然后两口子有说有笑吃饭。吃着,笑着,小满又想起黄麦在杏树上对毕小杏说的话。

小满给黄麦夹一块黄灿灿炒鸡蛋,说,你到底说哪个骚,到底说哪个骚得像到了第二青春期?

黄麦看一眼炒鸡蛋,又看一眼小满,说,看你,不是说了嘛,是毕小杏。

小满说,屁,哪有当面说人家骚的?

黄麦说,看你,既然是真骚,还怕不敢当面说?

小满说,反正我感觉你没说实话。
    黄麦说,反正我咋说实话你都不信。

小满说,算了,不跟你嚼舌根了,快吃饭吧。

黄麦说,嗯,我得赶紧吃了去镇上打点药。
    小满说,你说啥?你不给毕小杏号脉了?不给毕小杏看妇科病了?

黄麦说,好啊,你真跟踪我,你真监视我。

小满说,哪个让你屡教不改的?

黄麦说,算了,算了,真算了,我以后再也不出门了,再也不看病了。我天天在家吃了睡,睡了吃。

小满说,说好了你一小半儿,你这样跛起一条烂腿,工工打不成,重活重活干不成,不看病了你吃屁?你睡屁?
    黄麦说,那你说我究竟咋搞?
    小满说,还能咋搞?当号脉的号脉,当看病的看病,当抓药的抓药。

黄麦说,这可是你说的,嘿嘿。

小满说,屁,我几时说话不算话了?

小满说罢,便开始收碗收筷,洗碗洗筷,还抹桌子,扫地。洗罢抹罢扫罢,又开始到厨屋剁猪草,煮猪食,拎猪食,喂猪,忙得一飞的过来,又一飞的过去。黄麦也忙着收拾药房,抹药柜,抹调剂台,抹桌子,抹椅子,抹听筒,抹一切该抹的。忙完这些,他开始泡茶,玩手机。黄麦喝过一气茶,又玩过一气手机,风算是停了,斑鸠也不叫了,可窗外除了半黄麦田就是碧绿群山,小路上想一个人影都没得。四周一下变得静悄悄的,热哄哄的。一只壁蜂在什么地方老是嗡嗡嗡地飞,听得黄麦忍不住打了一个碗大呵欠,又打碗大一个呵欠。

 

                                            

黄医生黄麦打过一气呵欠后,实在困得没法,就伏在药房桌子上打盹儿,打着打着就做上一个梦。黄麦梦见自家一个人正在麦田挖蒲公英,寡妇胡媚忽然一浪一摆地来了。黄麦说你不是嫁到外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胡媚说看你说的我嫁到外地就不能再回来找你?黄麦说这回我是打死也不敢给你号胯脉了。胡媚冷笑一声说你爱号不号。胡媚说着伸手在腰里轻轻一按,裤子立刻哗哗啦啦自动落下,白花花的大腿把黄麦眼睛都晃花了。黄麦揉了下眼睛,又揉了下眼睛,慢慢朝胡媚靠过去。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黄麦刚把手伸到胡媚大胯时,小满忽然出现了,拿着把刷子照他手就是一下,疼得黄麦哎哟一声大喊。疼醒的黄麦睁眼一看,小满正领着毕小杏站在桌子边。
    小满用手里刷子敲敲桌子说,好啊你,又在做白日梦。
    黄麦揉揉眼睛说,狗日的才做白日梦。
    小满说,屁,我还不清楚你,不做白日梦哪流这多涎水?
    黄麦擦了把下巴说,嘿嘿。
    小满又用刷子敲敲桌子说,嘿死嘿,还不快给人家看病?

小满敲罢,就拿着刷子火急火燎朝外走,说是到厨屋炕小鱼去。小满临出门时还回过头笑着对毕小杏说,近两天她家水塘里鲥鱼硬是作死,问三不问四就往旱坡上蹦,一蹦一烧箕,一蹦一烧箕,她炕都炕不赢。小满还说,她家那只老黄猫死不老实,一趁她不在就用瓜子掀开锅盖捞鱼吃,所以她得一直守着炕。这样,药房里就单剩下黄麦和毕小杏两个。这样,黄麦就开始正正经经地给毕小杏看病。
    黄麦指着小桌说,坐。
    毕小杏说,嗯。

黄麦说,咋这长时间才来?都快吃晚饭了。

毕小杏说,娃的奶奶要我帮她染头发嘛。
    黄麦说,你是说你婆子阮启秀?
    毕小杏说,嗯。
    黄麦说,都快六十了,还染头发?
    毕小杏说,黄医生看你呀,再老也是女人嘛。

黄麦说,嘿嘿那倒是。那你先说说自家,到底是个啥症状?
    毕小杏说,就是不来了嘛。

黄麦说,就是哪个不来了?
    毕小杏说,黄医生看你呀,就是那个不来了嘛。

黄麦说,哦,哦,那个多长时间不来了?
    毕小杏说,三四个月了嘛。
    黄麦说,难怪那么喜欢吃杏子,怀上了吧?
    毕小杏说,看黄医生你呀,全石桶男人都差不多走光了,我跟树疙瘩怀嘛。
    黄麦说,嘿嘿,那倒是。

毕小杏说,要不黄医生你帮我号号脉嘛。

黄麦说,嗯,看来只好号脉了。
    黄麦说话时,毕小杏早已把右手腕挽起多高,麻利放到脉枕上。黄麦看着毕小杏乖乖躺着的手碗笑了下,然后像早年给胡媚号胯脉那样,朝地吸一口气,朝天吐一口气,又朝地吸一口气,又朝天吐一口气。黄麦这样吸过吐过五口气,把指头准确搭住毕小杏寸关尺,跟着两眼像修道神仙那样闭上。药房里一时安静得很。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药房一安静,毕小杏心里反而更闹。自打黄麦手指头一搭上手腕,她就感觉黄麦不是在号脉,而是在按电钮。黄麦就那么轻轻一按电钮,她手腕上小闸门就嗡嗡嗡地打开了,紧跟着无数毛毛虫就成群结队涌进来,一直顺着胳胳膊往上涌,往脑壳上涌,往脸颊上涌,往鼻尖上涌,往耳根上涌,往发梢上涌,当然也往肩膀涌,往背心涌,往胸脯涌,往肚子上涌,往大腿上涌,往身体每个地方每个毛孔涌。毕小杏感觉自家身体正被毛毛虫一口口地咬小,一口口咬空,小得空得如一片羽毛,正打药房门口轻轻地飘起,颤颤悠悠地飘起,一直飘到外面场子上空,一直飘到半黄麦田上空。嗯,这时鸟也跟着凑热闹,一个跟着一个叫起,先是斑鸠叫,后是布谷叫,黄莺叫,再后来是八哥叫,画眉叫,鹌鹑叫,山喳子叫,软娘子叫,嗯,差不多石桶村所有鸟都叫上了。鸟这样一叫,不但不显得聒噪,反而显得更安静,显得更舒服。毕小杏感觉自己更小,更空,更像一片薄得不能再薄轻得不能再轻的羽毛,一直轻轻地飘起,颤颤悠悠地飘起,直飘到石桶最上空,跟云彩融在一起了。嗯,要不是黄麦最后叫她一声,她可真是醒不过来,真要这么一直飘下去。

毕小杏说,黄医生你看我呀,咋就这样睡着了嘛。

黄麦说,母狗儿一抠就瞌睡,嘿嘿。
    毕小杏说,黄医生看你呀,又说吊子话。你还是说说我这病到底是啥原因嘛。

黄麦说,还能是啥原因?典型的月经不调呗。

毕小杏说,那你说咋办嘛。

黄麦说,还能咋办?吃药呗。

黄麦说着就开方子,开这方,开那方,开了满满当当一整张单子。然后,他照着单子在这个药屉抓一味,在那个药屉抓一味,抓着抓着还用药臼哐哐啷啷捣上一气。最后,黄麦把所有方子都抓完,抓成满满五大堆,都用草纸包得四棱四折的,一包一包亲手交给毕小杏。收钱的时候,黄麦还特别叮嘱说,他这可都是祖传秘方,专治妇科病的特效药,只要坚持把这五付药吃完,她的月经一定会正常的。只是有一宗,就是吃药期间不能喝茶,也不能吃辣椒,因为一喝一吃药就不起效了,所以,她一定得忌好这个口。毕小杏都一一点头说记住了,一定按黄医生说的办。不知怎么的,毕小杏刚走出药房门口时又想起了中午在麦田的事。
    毕小杏说,黄医生,你还没告诉我,到底哪个骚得像到了第二青春期嘛?

黄麦说,你真想知道?
    毕小杏说,嗯。

黄麦说,你硬想知道?
    毕小杏说,嗯。

黄麦说,嘿嘿,你要真想知道也不难,只要你对我说个实话就行。

毕小杏正要问黄麦想问她哪个实话,忽然听到厨屋那边传来小满骂声。毕小杏听到小满大声骂着说,我叫你再偷嘴,我叫你再偷嘴,我打死你个不要脸的。小满骂声还没停,跟着就传来老黄猫一声赶一声惨叫。毕小杏连忙拎起药包离开黄家。

 

                                          

骚,真骚,骚得像他娘的到了第二青春期。
    黄医生黄麦这话是在给毕小杏号脉抓药后第五天上午在自家药房对小满说的。那会儿,他刚把小满递给他的一条才炕好的鲥鱼往嘴里喂,忽然眼前飞起一条条金虫,一朵朵金花,紧跟着满脑子像壁蜂嗡嗡嗡地叫个不停,像软娘子丝丝丝地叫个不停。他好不容易跛着一条腿慢慢扶着调剂台勉强坐到椅子上。等稍稍喘匀一口气,他就又说了这句无头无脑的话。

小满说,看你,都累成这样了,还有心思说骚。对了,你到底说哪个骚?哪个骚得像到了第二青春期?
    黄麦说,反正不是说你,嘿嘿。
    小满说,你不说我又说哪个?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黄麦说,你猜,嘿嘿。

小满说,猜屁,我就要你给我说,不说小心你耳朵。

小满说着,做出要揪耳朵样子,黄麦连忙伸出双手捂了,左躲一下,右躲一下,前躲一下,后躲一下。

黄麦说,哎哟你看我累的,哎哟你看我累的。

小满说,屁,我看你是越累越发骚,越累越犯劁。

黄麦说,呀哟你看我眼圈黑的,哎哟你看我身上瘦的。
    小满一听黄麦这样说,心里顿时软下来。小满看着黄麦叹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
    小满说,这要死的毕小杏,还真是一朵迎春花。

黄麦说,小杏是小杏,咋就成迎春花了?

小满说,你给我装屁。
    黄麦说,嘿嘿,还真是一花迎来万花开。她一得上妇科病全石桶女人都得上了,都一个接一个跑来找我号脉抓药,这不,张家媳妇秦明月来了,郭家媳妇冯盼春来了,贺家媳妇朱必凤来了,禇家媳妇汤得娥来了,齐家媳妇崔世玉也来了,哎哟,这几天我都连着抓了几百付药了,真是累散架了。
    小满说,只怕都是妇科病吧?屁。

黄麦说,信不信由你,都是典典型型妇科病,如假包换,假一陪十。嘿嘿。
    小满说,屁。我就不信妇科病还传染,要不我咋不得一个?
    黄麦说,我天天给你打针,夜夜给你输液,能得吗?
    小满说,要死,我懒得听了,我到厨屋守着炕鱼去的。
    小满一出药房,黄麦又把刚才没吃完的鲥鱼拿起来喂进嘴里嚼,一边嚼鲥鱼一边翻药单子,一边翻药单子一边嚼鲥鱼。刚嚼完翻完,正想玩会手机,忽然看见一个人影在地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黄麦一看,原来是毕小杏又来了。那会儿,毕小杏手里正捏着揉着两个瘪瘪皱皱杏子,朝药房探头探脑,要进不进。  
    黄麦说,进来。
    毕小杏低着头说,嗯。
    黄麦说,坐。
    毕小杏低着头说,嗯。
    黄麦说,药起效了?来了?
    毕小杏说,嗯,来了。
    黄麦说,来了就好,好了才来,嘿嘿。
    毕小杏说,黄医生看你呀,来的不是红的,是白的。
    黄麦说,白的?明明是红的,咋可能变成白的了?
    毕小杏说,黄医生看你呀,我又不是你,我咋知道嘛。要不你再帮我号号脉?
    黄麦瞟了眼毕小杏眼睛,又瞟了眼毕小杏腿空,抿着嘴唇摇摇头,又抿着嘴唇点点头。
    黄麦说,嗯,只好再号号脉了。嘿嘿。
    还是跟头一回一样,黄麦刚把话说完,毕小杏早把两个瘪瘪皱皱杏子搁到一边,将右手腕挽起多高,麻利放到脉枕上。黄麦还是抿抿嘴唇,朝地朝天吸过吐过五口气,把指头准确搭住毕小杏寸关尺。屋里也还是安静得很。不同的是黄麦这回没像修道的神仙那样闭眼睛,而是一直盯着毕小杏看。他看到他的手一搭上毕小杏寸关尺,她就像个吃足奶水的婴儿那样闭上眼睛睡着了。他看到她脸上脖子上肌肉开始一点点放松,一块块放松,一片片放松,就像一片麦浪在缓缓酝酿,轻轻起伏,一波连着一波,一波柔过一波。黄麦看着看着,不由得轻轻笑了下,又轻轻笑了下,同时手指头也在毕小杏腕子轻轻揉了下,又轻轻揉了下。黄麦感觉自家不是在号脉,而是在按电钮。他将电钮这么轻轻一按,麦浪就顺着毕小杏手腕上小闸门一缕缕地涌,一股股地涌,一片片地涌,一直涌到她胳膊上,她肩膀上,她脖子上,她脸颊上,她鼻尖上,她耳根上,她发梢上,当然还有背心,还有胸脯,还有肚子,还有大腿,还有身体每个地方每个毛孔。当然了,麦浪涌进的时候鸟叫声也跟着一起涌,先是斑鸠叫声,后是布谷叫声,黄莺叫声,再后来是八哥叫声,画眉叫声,鹌鹑叫声,山喳子叫声,软娘子叫声,嗯,差不多石桶村所有鸟叫声都跟着麦浪涌进去了。一有鸟叫,不但不显得聒噪,反而更显得安静,更显得舒服,毕小杏更像一个刚吃足奶水睡着的婴儿。
    这样足足过了差不多一顿饭工夫,黄麦将电钮松开,不号了。毕小杏也自动醒来,很舒服地打一个冷噤,又打一个冷噤。

毕小杏说,黄医生你看我呀,咋又睡着了嘛?
    黄麦说,睡着了好,好了才睡着。嘿嘿。
    毕小杏说,看黄医生你呀,又说吊子话。你说我这到底是啥窍儿,咋突然流上白的了?
    黄麦说,还不是妇科病嘛,嘿嘿。别怕,再吃上几付药就好了,嘿嘿。
    黄麦说着,还是照样忙着开方子,抓药,也还是抓成满满五大堆,都用草纸包得四棱四折的,一包一包亲手交给毕小杏。收钱的时候,黄麦还是叮嘱毕小杏忌好口,莫喝茶,也莫吃辣椒。毕小杏也都记住,说一定按黄医生说的办。不知怎么的,毕小杏刚走出药房门口时又忍不住想起那天中午在麦田的事。
    毕小杏说,黄医生,你还没告诉我,到底哪个骚得像到了第二青春期嘛?

黄麦说,你真想知道?
    毕小杏说,嗯。

黄麦说,你硬想知道?
    毕小杏说,嗯。

黄麦说,那好,你就等着吧,等哪天我忙好了就对你说,嘿嘿。
    黄麦说完这些就扔下毕小杏火急火燎往厨屋走。他实在是累得不行,饿得不行,得赶快吃些鲥鱼补补。

 

                                            

黄麦黄医生没想到的是,他刚在厨屋把一条炕好鲥鱼抓起来往嘴里喂,毕小杏婆子阮启秀跟脚就来了。一开始,黄麦听见有人咳了声,又咳了声,转身看时,阮启秀已经拎着个蒙了红布的竹篮进了厨屋,和小满打起招呼。黄麦感觉几天不见,阮启秀像是跟哪个兑换了一家伙样,一头白发变得黑黝黝的,平时又黑又糙的脸也添了不少红晕,乍一望就跟个小媳妇没啥区别。
    小满说,哎哟阮大婶,咋又拎东西啊?
    阮启秀说,自家鸡子生的鸡蛋,多稀奇哦。
    阮启秀说着,把竹篮鸡蛋放到灶台,转身挨着小满坐到板凳上,瓜儿甜蒂把苦地和小满拉起家常话。阮启秀说,他家老头儿和儿子都到外头打工去了,孙子也在镇上读寄学,屋里拢共剩下她和毕小杏婆媳俩,鸡蛋多了吃不完,就给小满他们拎来了。她还说,也不知是咋的,一到五月份,这鸡子就叵着屁眼儿比赛生,一拣一篮子,一拣一篮子。小满发现她拉上几句,就偷偷瞅一眼一边吃鱼的黄麦。又拉上几句,又偷偷瞅一眼。

小满说,阮大婶,你有事找我家黄麦?
    阮启秀不好意思地拢了下新染头发说,哦,我不找哦,你找哦。
    小满说,我找?

阮启秀又拢了新染头发说,哦,我是说哦,你帮忙给黄医生说说,我想请他给我看看病哦。
    小满打个哈哈说,只怕您也得上了妇科病?

阮启秀说,看你说的哦,我都老成这样了还得啥妇科病哦。我只是想让黄医生看看,是不是得啥绝症了,这一向我脑壳是一挨着枕头就放炸地疼哦。
    小满一听她这样说,就不再打哈哈,赶忙吩咐黄麦领她到药房给她看。小满还专门叮嘱阮启秀说,病看好了一定莫走,就到她家吃午饭,吃她才炕的鲥鱼。小满说完就往灶门走,开始往灶里加柴,开始把锅里鲥鱼盛起来放在盘子里。这样,黄麦就领着阮启秀到了药房。这样,药房里就单剩下黄麦和阮启秀两个,黄麦开始大大方方给阮启秀看病。
    黄麦说,阮大婶,您坐。
    阮启秀说,哦。
    黄麦说,阮大婶,您自己先说说看,到底是个啥症状?

阮启秀说,不怕你黄医生笑哦,我其实不是脑壳疼哦。
    黄麦说,不是脑壳疼?那是哪儿疼?
    阮启秀说,我哪儿都不疼哦,就是那个哦。
    黄麦说,您说的那个是哪个?
    阮启秀说,哦,就是那个的那个哦。
    黄麦说,阮大婶您说清楚点儿,究竟那个的那个是哪个?
    阮启秀说,还能是哪个哦,就是跟我儿媳妇那个一样的那个哦。
    黄麦说,阮大婶您这是跟我开玩笑吧?嘿嘿。
    阮启秀说,黄医生我不哄你哦,真是那个哦,都三四个月不来了,不信你号脉试哦。
    黄麦正要说什么,阮启秀已经把右手腕挽起多高,麻利放到脉枕上。黄麦看着阮启秀乖乖躺着的胖手碗,忍不住笑了下,又忍不住笑了下,然后使劲抿抿嘴唇,朝地朝地吸气吐气,把指头准确搭住阮启秀寸关尺。还是跟第二回为毕小杏号脉时一样,黄麦这回也不闭眼,而是一直安静地盯着阮启秀看。他看到他的手一搭上寸关尺,她也像个吃足奶水的婴儿那样闭上眼睛睡着了。他看到她脸上脖子上松皮样肌肉也是一点点放松,一块块放松,一片片放松,就像一片麦浪在缓缓酝酿,轻轻起伏,一波连着一波,一波柔过一波。黄麦看着看着,不由得又轻轻笑了笑,同时手指头也在阮启秀腕子上轻轻揉了下,又轻轻揉了下。黄麦还是感觉自家不是在号脉,而是在按电钮。他这么将电钮轻轻一按,麦浪就顺着阮启秀胖手腕上小闸门一缕缕地涌,一股股地涌,一片片地涌,一直涌到她胳膊上,她肩膀上,她脖子上,她脸颊上,她鼻尖上,她耳根上,她发梢上,当然还有背心,还有胸脯,还有肚子,还有大腿,还有身体每个地方每个毛孔。当然了,麦浪涌进的时候鸟叫声也跟着一起涌,先是斑鸠叫声,后是布谷叫声,黄莺叫声,再后来是八哥叫声,画眉叫声,鹌鹑叫声,山喳子叫声,软娘子叫声,嗯,差不多石桶村所有鸟叫声都跟着麦浪一起涌进阮启秀身子里去了。一有鸟叫,不但不显得聒噪,反而更显得安静,更显得舒服,阮启秀更像一个刚吃足奶水睡着的婴儿。
    这样也是足足过了差不多一顿饭工夫,黄麦将电钮松开,不号了。阮启秀也是自动醒来,很舒服地打一个冷噤,又打一个冷噤。

接下来的情形,黄麦当然也早就想好了,无非是阮启秀也像毕小杏那样不好意思地说她怎么就这样睡着了,无非是阮启秀坐在那儿等着黄麦为她开这方,开那方,抓这药抓那药,也无非是阮启秀当着黄麦的面保证忌口,即不喝茶也不吃辣椒。所有这些情形黄麦在这几天里差不多见过四五十回了,熟得跟公式样的。但黄万万没想到的是,阮启秀很舒服地打过几个冷噤后竟然朝他作上揖了。她竟然把一双松皮样胖手比得齐齐的,捧得紧紧的,一下一下地朝他拱,一下一下朝他拱。                        

阮启秀说,谢谢哦,谢谢哦。
    黄麦说,不谢不谢,我就是专门做这个事情的,嘿嘿。

阮启秀说,谢谢哦,真谢谢黄医生哦。
    黄麦说,我说不谢就不谢,嘿嘿。
    阮启秀说,黄医生你不知道哦,我咋都要谢谢你哦。

就这样,不管黄麦怎么说,不管黄麦怎么解释,阮启秀还是一个劲儿地作揖,一个劲儿拱手,一个劲儿地说谢谢。作到最后,拱到最后,说到最后,她竟然哭上了,哭得三行鼻涕两行泪的,哭得两个胖肩膀直抖直抖的。黄麦看着不是相,就把脸打得正正的,对她说要是老这样谢啊哭的,以后就不给她号脉了。阮启秀听黄麦这样一说,好歹止住不拱不哭。但很快,她又站得直直的,把一双松皮样胖手比得齐齐的,捧得紧紧的,然后朝黄麦深深鞠了一个躬,又深深鞠了一个躬。

                                           

骚,真骚,骚得像他娘的到了第二青春期。
    黄医生黄麦这话是刚给阮启秀号过脉后在自家场子对小满说的。那会儿,他正要给阮启秀开这方开那方,抓这药抓那药,阮启秀却头也不回地走开了,出去了,一直顺着门前小路往她家方向一拐一拐地小跑,任凭黄麦和小满怎么喊也不回头。黄麦看看石桶的天,看看石桶的麦田,又看看小跑着的阮启秀,不知怎么地又来了兴趣,又说了这句无头无脑的话。
    那会儿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来了兴趣的黄医生黄麦说过这句无头无脑的话后兴趣更浓了,问三不问四地就跛着一条腿把小满扛进了卧房,做那种人人都想做人人都会做的事情。小满感觉黄麦这回做得比哪回都有劲,比哪回都持久,比哪回都细腻,直做得满屋子都是麦香,满屋子都是鸟叫。做毕,两个都忘了吃午饭,仍然并排躺在床上有一句无一句地闲聊。
    小满说,这回你必须老实交待,你到底说哪个骚,哪个骚得像到了第二青春期?
    黄麦说,你真想知道?
    小满说,嗯。

黄麦说,你硬想知道?
    小满说,嗯。
    黄麦说,其实我不是说在女人,而是在说五月这个季节,嘿嘿。
    小满说,屁。季节是季节,五月是五月,咋能跟女人一样骚?
    黄麦见小满不相信,就翻过身脸对脸地详细解释给她听。他说五月这个季节可跟女人是一样一样的,五月一到,凡是春上没开的花都抢在一起开,凡是春上没团圆树叶都抢在一起团圆,凡是春上没叫的鸟儿都抢在一起叫,凡是春上没吹够的暖风都抢在一起吹,凡是该早熟的果子该早熟的庄家都抢在一起熟,好像是要把一年四季的媚劲儿和浪劲儿全都抢在这一个月整个完,整个够。这他娘的不是跟女人一样发骚又是什么?这他娘的不是女人到了第二青春期又是什么?更要命的是,这个季节这个五月一骚,他娘的人也忍不住跟着一样骚,一样忍不住想做那些人人都想做人人都会做的事情,所以凭哪个说,凭什么说,他黄麦都要说五月这个季节骚,真骚,骚得像他娘的到了第二青春期。

黄麦这么一解释,小满也觉得有些道理,就用指头在他额头轻轻戳了一下,又轻轻戳了一下。戳过之后,她又开始埋怨他不该一直在她面前卖关子,一连问了好几回他都不肯说实话。黄麦又解释说,他这个比方虽然打得好,但打得太深奥,跟做诗一样一样了,他就是说了,石桶村又有哪个能懂?又有哪个能理解?说不定还会把他当做疯子看,当吊子看,所以说他只能一时兴起了自己说给自己听,就当是随便发一声感叹,随便打一阵呜吼。小满听完黄麦这样解释,也觉得有些道理,还是拿指头一下一下戳他额头。这样一连戳过五回,小满忽然翻起身来,将黄麦的脸按到她的脸下。
    小满说,那你再问你,毕小杏她们真的都是妇科病?
    黄麦说,我不是说过了嘛,都是典典型型妇科病,如假包换,假一陪十,嘿嘿。
    小满说,屁。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她们都是假的,都是想找个由子让你号脉的,你开的那些假药她们说不定转过身就扔了,根本没吃。

黄麦说,嘿嘿。
    小满说,你嘿个屁嘿。都是你惯的,明明知道她们是假的,你还假装给他们号脉,假装给她们开药。
    黄麦说,嘿嘿,这不都是为了多挣点药钱嘛。
    小满说,屁。你以为你那些药钱真挣得心安?一包假药黑人家一百多块,连我都看不下去了。

黄麦说,嗯,还真是太黑了,简直有点发国难财的嫌疑了,嘿嘿。 10832字)

                                                            2016.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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