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妇科病》发《芒种》2016年第16期

骚,真骚,骚得像他娘的到了第二青春期。
毕小杏红着脸说,骚?黄医生你说哪个骚?哪个到了第二青春期?
黄麦低头瞟眼毕小杏胸脯说,嘿嘿,反正不是说你。
黄麦又连枝带叶摘下一串溜光水黄杏子说,反正不是说你就是了。
黄麦说,你真想知道?
黄麦说,你硬想知道?
黄麦说,那好,那你等我下来再说。
黄麦说着跛着一条腿跳下杏树,把一颗又大又黄杏子揪下来递给毕小杏。毕小杏接过来就张嘴咬下一大口,又张嘴咬下一大口。
黄麦说,香不香?
毕小杏说,嗯,香。
毕小杏说,嗯,甜。
黄麦说,好吃吧?
黄麦说着又把连枝带叶杏子三捋两捋,捋得只剩一根小指拇粗棍子上并排长两颗又大又黄杏子,然后拿着朝毕小杏面前猛地一缩,又猛地一伸。
黄麦说,好吃就多吃点,吃了好怀儿子,嘿嘿。
毕小杏说,黄医生看你呀,尽做吊子动作,尽说吊子话。
毕小杏说完只顾咬杏子,咬了一口又一口,然后几口并做一口嚼,几口并做一口吞,一气吃完那两个又大又黄杏子。
毕小杏说,黄医生,你到底说哪个骚嘛?哪个到了第二青春期嘛?
黄麦说,你猜,嘿嘿。
黄麦说,嘿嘿,其实想我告诉你也不难,只要你说句实话就行。
毕小杏说,啥实话嘛?
黄麦提起一条跛腿看看麦田四周,又看看麦田四周。这时风忽然小多了,但还是那么酥,那么痒。杏树还是哗哗作响,斑鸠还是咕咕直叫,麦浪还是不停翻滚。四周想一个人影都没得。黄麦回过头看着只顾吃杏子的毕小杏,又嘿嘿笑了。
毕小杏打了个哈哈说,黄医生看你呀,我找你能有啥别的事?看病嘛。
黄麦说,看病?你有红有白的能有啥病?
黄麦说,我又不是神仙,我咋能一下说得到?
毕小杏又耷一下眼皮说,黄医生看你呀,还有啥病你说不到嘛。
黄麦歪着头把毕小杏上上下下看一遍,然后挤着眼睛说,嘿嘿,我知道了,你这是得了妇科病对不对?
毕小杏说,嗯。
黄麦说,是不是想让我给你号号脉?
毕小杏没想到的是,黄麦竟然没给她号脉。她是一等不见动静,两等不见动静,一连等了半天都不见动静。有动静的只是暖风一阵紧一阵地吹,杏树叶一阵紧一阵地响,斑鸠一阵紧一阵地叫。毕小杏睁开眼睛一看,半黄麦子正像床锦锻被子样一浪赶着一浪,一浪比一浪好看,一浪比一浪舒服。而黄医生黄麦呢,他还在提着条跛腿伸着个脖子,拿眼睛东边瞄瞄,西边瞄瞄,南边瞄瞄,北边瞄瞄,四边五下一直瞄,一直瞄。他这样非常认真非常细致地瞄了半天后才回头和毕小杏说话。毕小杏更没想到的是,黄麦说话表情突然变得十分正经,十分严肃。
黄麦说,对不起,真是对不起,你这脉我现在不能号。
毕小杏说,为啥?为啥不能号?
黄麦说,反正是为啥都不能现在号,要号你得等到吃罢午饭到我家里号。
毕小杏说,为啥非得等到吃罢午饭到你家里号?只怕号脉还讲时辰,还讲地方?
黄麦说完这些后就背起药篓拿起小挖锄,跛着条腿一冲一冲走开。毕小杏张着嘴一直看着黄麦走远,慢慢掩没在麦浪尽头。
黄医生黄麦刚一回家,媳妇小满上前一把就把他耳朵揪住。
小满先把黄麦耳朵像拧钥匙那样朝右拧一圈说,你说哪个骚,说哪个骚得像到了第二青春期?
黄麦一边护着耳朵一边大声喊,好啊,你跟踪我,好啊你监视我。
小满又把黄麦耳朵像拧钥匙那样朝左拧一圈说,你到底说哪个骚,到底说哪个骚得像到了第二青春期?
黄麦说,哎哟哎哟,你轻点儿行不行?我的耳朵快掉了。
小满说,不说是吧,不说真拧掉算了。
黄麦说,好好,我说,我说。我不是说你骚好吧,我是说毕小杏骚好吧,我是说她骚得像到了第二青春期好吧?
这回,小满不再朝右朝左地拧,但仍旧没放手。
小满说,那你说说看,毕小杏为啥骚,为啥骚得像到了第二青春期?
小满听黄麦说到毕小杏让他摘杏子时,手里不知不觉松了。但一听到让他号脉时,又不知不觉紧了。
黄麦说,嘿嘿,我不是早都改邪归正了嘛。
小满说,屁,你改邪归正?你是狼改不了吃肉,狗改不了吃屎,猫改不了吃鱼,鸡改不了吃米,蛐蟮改不了吃土。你要能改邪归正,你去年在外头打工就不得勾引人家媳妇让人家把腿打跛。你要能改邪归正,就不得跛起一条腿爬到杏树上给人家摘杏子。
小满越说越气,手里又像拧钥匙那样,右拧一圈,左拧一圈。
小满这样一拧,黄麦就又哎哟哎哟地喊起来。一边喊一边告饶,一边告饶一边发誓,说今后一定正正经经地救死扶伤,正正经经地实行革命人道主义,要是再拈花惹草,再扯皮闹绊,就烂手,就烂那东西,摸起哪儿烂起哪儿,搞起哪儿烂起哪儿。小满看他的誓发得确实有些毒,不像是哄她的样子,就把手松了,然后忙着端饭上桌,然后两口子有说有笑吃饭。吃着,笑着,小满又想起黄麦在杏树上对毕小杏说的话。
小满给黄麦夹一块黄灿灿炒鸡蛋,说,你到底说哪个骚,到底说哪个骚得像到了第二青春期?
黄麦看一眼炒鸡蛋,又看一眼小满,说,看你,不是说了嘛,是毕小杏。
小满说,屁,哪有当面说人家骚的?
黄麦说,看你,既然是真骚,还怕不敢当面说?
小满说,反正我感觉你没说实话。
小满说,算了,不跟你嚼舌根了,快吃饭吧。
黄麦说,嗯,我得赶紧吃了去镇上打点药。
黄麦说,好啊,你真跟踪我,你真监视我。
小满说,哪个让你屡教不改的?
黄麦说,算了,算了,真算了,我以后再也不出门了,再也不看病了。我天天在家吃了睡,睡了吃。
小满说,说好了你一小半儿,你这样跛起一条烂腿,工工打不成,重活重活干不成,不看病了你吃屁?你睡屁?
黄麦说,这可是你说的,嘿嘿。
小满说,屁,我几时说话不算话了?
小满说罢,便开始收碗收筷,洗碗洗筷,还抹桌子,扫地。洗罢抹罢扫罢,又开始到厨屋剁猪草,煮猪食,拎猪食,喂猪,忙得一飞的过来,又一飞的过去。黄麦也忙着收拾药房,抹药柜,抹调剂台,抹桌子,抹椅子,抹听筒,抹一切该抹的。忙完这些,他开始泡茶,玩手机。黄麦喝过一气茶,又玩过一气手机,风算是停了,斑鸠也不叫了,可窗外除了半黄麦田就是碧绿群山,小路上想一个人影都没得。四周一下变得静悄悄的,热哄哄的。一只壁蜂在什么地方老是嗡嗡嗡地飞,听得黄麦忍不住打了一个碗大呵欠,又打碗大一个呵欠。
黄医生黄麦打过一气呵欠后,实在困得没法,就伏在药房桌子上打盹儿,打着打着就做上一个梦。黄麦梦见自家一个人正在麦田挖蒲公英,寡妇胡媚忽然一浪一摆地来了。黄麦说你不是嫁到外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胡媚说看你说的我嫁到外地就不能再回来找你?黄麦说这回我是打死也不敢给你号胯脉了。胡媚冷笑一声说你爱号不号。胡媚说着伸手在腰里轻轻一按,裤子立刻哗哗啦啦自动落下,白花花的大腿把黄麦眼睛都晃花了。黄麦揉了下眼睛,又揉了下眼睛,慢慢朝胡媚靠过去。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黄麦刚把手伸到胡媚大胯时,小满忽然出现了,拿着把刷子照他手就是一下,疼得黄麦哎哟一声大喊。疼醒的黄麦睁眼一看,小满正领着毕小杏站在桌子边。
小满敲罢,就拿着刷子火急火燎朝外走,说是到厨屋炕小鱼去。小满临出门时还回过头笑着对毕小杏说,近两天她家水塘里鲥鱼硬是作死,问三不问四就往旱坡上蹦,一蹦一烧箕,一蹦一烧箕,她炕都炕不赢。小满还说,她家那只老黄猫死不老实,一趁她不在就用瓜子掀开锅盖捞鱼吃,所以她得一直守着炕。这样,药房里就单剩下黄麦和毕小杏两个。这样,黄麦就开始正正经经地给毕小杏看病。
黄麦说,咋这长时间才来?都快吃晚饭了。
毕小杏说,娃的奶奶要我帮她染头发嘛。
黄麦说,嘿嘿那倒是。那你先说说自家,到底是个啥症状?
黄麦说,就是哪个不来了?
黄麦说,哦,哦,那个多长时间不来了?
毕小杏说,要不黄医生你帮我号号脉嘛。
黄麦说,嗯,看来只好号脉了。
毕小杏说,黄医生你看我呀,咋就这样睡着了嘛。
黄麦说,母狗儿一抠就瞌睡,嘿嘿。
黄麦说,还能是啥原因?典型的月经不调呗。
毕小杏说,那你说咋办嘛。
黄麦说,还能咋办?吃药呗。
黄麦说着就开方子,开这方,开那方,开了满满当当一整张单子。然后,他照着单子在这个药屉抓一味,在那个药屉抓一味,抓着抓着还用药臼哐哐啷啷捣上一气。最后,黄麦把所有方子都抓完,抓成满满五大堆,都用草纸包得四棱四折的,一包一包亲手交给毕小杏。收钱的时候,黄麦还特别叮嘱说,他这可都是祖传秘方,专治妇科病的特效药,只要坚持把这五付药吃完,她的月经一定会正常的。只是有一宗,就是吃药期间不能喝茶,也不能吃辣椒,因为一喝一吃药就不起效了,所以,她一定得忌好这个口。毕小杏都一一点头说记住了,一定按黄医生说的办。不知怎么的,毕小杏刚走出药房门口时又想起了中午在麦田的事。
黄麦说,你真想知道?
黄麦说,你硬想知道?
黄麦说,嘿嘿,你要真想知道也不难,只要你对我说个实话就行。
毕小杏正要问黄麦想问她哪个实话,忽然听到厨屋那边传来小满骂声。毕小杏听到小满大声骂着说,我叫你再偷嘴,我叫你再偷嘴,我打死你个不要脸的。小满骂声还没停,跟着就传来老黄猫一声赶一声惨叫。毕小杏连忙拎起药包离开黄家。
骚,真骚,骚得像他娘的到了第二青春期。
小满说,看你,都累成这样了,还有心思说骚。对了,你到底说哪个骚?哪个骚得像到了第二青春期?
小满说,猜屁,我就要你给我说,不说小心你耳朵。
小满说着,做出要揪耳朵样子,黄麦连忙伸出双手捂了,左躲一下,右躲一下,前躲一下,后躲一下。
黄麦说,哎哟你看我累的,哎哟你看我累的。
小满说,屁,我看你是越累越发骚,越累越犯劁。
黄麦说,呀哟你看我眼圈黑的,哎哟你看我身上瘦的。
黄麦说,小杏是小杏,咋就成迎春花了?
小满说,你给我装屁。
黄麦说,信不信由你,都是典典型型妇科病,如假包换,假一陪十。嘿嘿。
毕小杏说,黄医生你看我呀,咋又睡着了嘛?
黄麦说,你真想知道?
黄麦说,你硬想知道?
黄麦说,那好,你就等着吧,等哪天我忙好了就对你说,嘿嘿。
黄麦黄医生没想到的是,他刚在厨屋把一条炕好鲥鱼抓起来往嘴里喂,毕小杏婆子阮启秀跟脚就来了。一开始,黄麦听见有人咳了声,又咳了声,转身看时,阮启秀已经拎着个蒙了红布的竹篮进了厨屋,和小满打起招呼。黄麦感觉几天不见,阮启秀像是跟哪个兑换了一家伙样,一头白发变得黑黝黝的,平时又黑又糙的脸也添了不少红晕,乍一望就跟个小媳妇没啥区别。
小满说,阮大婶,你有事找我家黄麦?
阮启秀又拢了新染头发说,哦,我是说哦,你帮忙给黄医生说说,我想请他给我看看病哦。
阮启秀说,看你说的哦,我都老成这样了还得啥妇科病哦。我只是想让黄医生看看,是不是得啥绝症了,这一向我脑壳是一挨着枕头就放炸地疼哦。
阮启秀说,不怕你黄医生笑哦,我其实不是脑壳疼哦。
接下来的情形,黄麦当然也早就想好了,无非是阮启秀也像毕小杏那样不好意思地说她怎么就这样睡着了,无非是阮启秀坐在那儿等着黄麦为她开这方,开那方,抓这药抓那药,也无非是阮启秀当着黄麦的面保证忌口,即不喝茶也不吃辣椒。所有这些情形黄麦在这几天里差不多见过四五十回了,熟得跟公式样的。但黄万万没想到的是,阮启秀很舒服地打过几个冷噤后竟然朝他作上揖了。她竟然把一双松皮样胖手比得齐齐的,捧得紧紧的,一下一下地朝他拱,一下一下朝他拱。
阮启秀说,谢谢哦,谢谢哦。
阮启秀说,谢谢哦,真谢谢黄医生哦。
就这样,不管黄麦怎么说,不管黄麦怎么解释,阮启秀还是一个劲儿地作揖,一个劲儿拱手,一个劲儿地说谢谢。作到最后,拱到最后,说到最后,她竟然哭上了,哭得三行鼻涕两行泪的,哭得两个胖肩膀直抖直抖的。黄麦看着不是相,就把脸打得正正的,对她说要是老这样谢啊哭的,以后就不给她号脉了。阮启秀听黄麦这样一说,好歹止住不拱不哭。但很快,她又站得直直的,把一双松皮样胖手比得齐齐的,捧得紧紧的,然后朝黄麦深深鞠了一个躬,又深深鞠了一个躬。
骚,真骚,骚得像他娘的到了第二青春期。
黄麦说,你硬想知道?
黄麦这么一解释,小满也觉得有些道理,就用指头在他额头轻轻戳了一下,又轻轻戳了一下。戳过之后,她又开始埋怨他不该一直在她面前卖关子,一连问了好几回他都不肯说实话。黄麦又解释说,他这个比方虽然打得好,但打得太深奥,跟做诗一样一样了,他就是说了,石桶村又有哪个能懂?又有哪个能理解?说不定还会把他当做疯子看,当吊子看,所以说他只能一时兴起了自己说给自己听,就当是随便发一声感叹,随便打一阵呜吼。小满听完黄麦这样解释,也觉得有些道理,还是拿指头一下一下戳他额头。这样一连戳过五回,小满忽然翻起身来,将黄麦的脸按到她的脸下。
黄麦说,嘿嘿。
黄麦说,嗯,还真是太黑了,简直有点发国难财的嫌疑了,嘿嘿。 (10832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