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毕业五十年了

我楚狂人

1976年1月10日，我们在苏州开明大戏院举行毕业典礼。记得第一个仪程就是向两天前去世的周恩来总理默哀。永生难忘。

我们是在特殊的年代进入大学的特殊的一批。我们1973级更加特殊。这一年，出了个“白卷英雄”张铁生，我们是推迟到9月3日才入学的，后来这一年的招生还被人称为“回潮”——资本主义教育制度回潮的简称——被议论了好多年。

我们在校时间很短，1973年9月3日入学，到1976年1月10日毕业典礼，满打满算也就是两年半。因为当时“学制要缩短”。我们当时叫做“工农兵学员”，进大学是为了“上管改”——就是“上大学，管大学，改造大学”——似乎读书学习并不是唯一的任务。所以，“斗争”的幽灵还在校园里游荡。我入学不久，就被某些人盯上了，看了几本巴尔扎克，就被人视为“白专”——谁叫我是中文系唯一的非党非团，天然的斗争对象——幸好大多数同学仗义执言保护了我，至今感谢。那场教务处长坐镇的班级辩论会我终生难忘。

我真的很失败，十年间拥有了三种当时最时髦的身份，但是都搞砸了，红卫兵被人批为“右倾温情”，插队知青被人批为“不服管教”，工农兵学员差点成为“白专典型”。

我们毕业后学历被称为“大普班”——大学普通班——非本非专。也就是说，填写表格是大专，而评职称参照本科。我从恢复职称到退休一直是学校职称评定小组成员，知道这个。

尽管社会对我们工农兵学员有种种议论，其实我们在校的学习生活还是很充实的，我们开了中文系该开的主要课，教学很正常。我们开展了很多教学活动，参观鲁迅纪念馆，开门办学，参观学习和采访，取得了很多今天本科生不可能取得的成果。如我们小组成功撰写并正式出版的《李贺诗选注》（江苏古籍出版社），报告文学苏州一丝厂包身工调查在《光明日报》头版头条刊出，第二天《新华日报》头版头条转载。

我在大学里课堂里上课的时间并不多，我在图书馆的时间比在教室的时间还要多。我不是旷课，而是常常被老师“赶出教室”。我经过摸底考试，现代汉语免修，被马巧新老师“赶出”教室，去图书馆自学。我被王迈老师“赶出”教室，自学罗裳培的《汉语音韵学导论》。我被芮和师老师“赶出”教室。安排图书馆通读新旧《唐书》（线装白本，当时标点本还没有出版），为班级的《李贺诗选注》和《柳宗元评传》的科研作准备。我被何孔鲁老师“赶出”教室，去图书馆读法国文学，并完成关于《红与黑》的论文。后来论文在本校《江苏师院学报》发表。我被芮和师老师“赶出”教室，在图书馆研究《水浒传》版本和背景资料。后来我对兄弟院校和苏州市级机关和局级机关开了数十次讲座，还在学报上发了多篇论文。王洪祥老师把我一个人丢在上海，叫我在虹口鲁迅纪念馆看一星期鲁迅手稿，任务是看看鲁迅的文章修改。我很感谢这几位老师的安排，加上图书馆夏淡人老师和资料室朱永生老师的关照，我读了很多书。

我虽然只是在普通中学教了三十多年高中语文，一事无成，但是大学的短暂学习，给了我一生做学问的底气。谢谢我的大学生活。

我在回顾苏北开门办学，跟着渔船出海的经历，写过一首诗，其中有这样几句，借以总结我的大学生活：

跨鲸东海上，一夜浪如崩；明朝澄且碧，海日忽升东。

离开大学的时候，我们都年轻，即使我们几个班上最年长的也不满三十岁，如今都已经是奔八十的人了，一生荣辱都已经是过眼云烟。留下的只是回忆。

都老了，老同学们，彼此珍重！

我和我的大学同学。下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