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系南都周刊总主笔兼副总编辑。

南都周刊编辑：吴金 文/长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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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都市中的斑马线。

　　鲁迅说，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如果说这是隐喻希望的话，那么发生在现代都市里的故事可能让我们感到灰心：街上本来有路，走的车多了，也就没了路。车如流水马如龙，街道也就成了一条条河道。街上漂着的一道道斑马线，就是河上的浮桥。

　　和斑马线做伴的，还有横架在街道之上的人行天桥，仿佛古老河道上的石拱桥；还有躺卧在街道下面的人行隧道，俨然是穿越海底的公路。这两种通道都更安全，但是也更花钱，更费事，所以那些浮桥似的斑马线仍然是城市行人过街的主要依靠。

　　人类聚居到城里，是为了缩短彼此的距离，以实现更方便、更富足和更安全的生活。但是，随着城市的发展，人们发现彼此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了，安全感也日益丧失。汽车不仅是为了代步，也是为了让冰冷的铁皮能给我们一点慰藉和温暖。那些每天在街道上小心翼翼地穿越斑马线的人们，仿佛是在暴风雨中赤脚试水的孤单的旅人。这就是文明对人的异化。

　　之所以说斑马线像浮桥，是因为它那么贴近街道和车流，总是令人胆战心惊。河水汹涌澎湃，变幻莫测。人是那么渺小和易碎，而那些远远比人宏伟和坚固、对人的存在形成巨大威胁的东西，建筑、街道和汽车等，都是人自己构建的。上帝创造了人类，人类背叛了上帝；人类创造了城市，城市又背叛了人类。这是一种宿命。雨果说，人类是建造者，时间是设计师。他是在赞美城市，但望文生义也可以理解为，这一切宿命背后的主宰者，都是时间。

　　当人们遇到麻烦时，总是自我安慰说，时间自会给出公正的答案。这样一来，时间常常像个骗子，因为它并不总是带来好消息。就斑马线而言，时间越长，在大街上被汽车撞死的人就越多。真正能找到公正答案的只能是人，天下没有免费的Waiting Game。

　　在时代周刊上看到一篇谈等候游戏的文章，它说每个人一生都在玩这个游戏，富人们可以花钱买时间，而穷人们只能用更多的时间来等候。斑马线就是等候的一个现场，是人生的一个缩影。还记得罗大佑的歌吗？“在人潮汹涌的十字路口，每个人在痴痴的等，每个人的眼睛都望着那象征命运的红绿灯，在红橙黄绿的世界里，你这未来的主人翁。”

　　这个游戏还有升级版本，那就是越来越多的城市都在斑马线旁安装了加急按钮。如果你等得不耐烦了，可以按那个按钮，红灯就会提前变成绿灯，你不仅可以提前过街，还能获得操控的快感。但是，我曾看到报道说，纽约城里三千多个这种按钮中，只有不足两成连线到了电脑系统，这两成中又只有少部分可以得到回应。也就是说，在斑马线前按钮就像买彩票一样，看你是否有足够的运气。跟彩票不同的是，这个游戏没有答案，每个按钮的人都以为下一个绿灯是自己按出来的。

　　有了这种按钮，一些性急的行人也不去闯红灯了，而把坏脾气用在使劲地反复按钮上。这也就是现代都市人的生活：每天都有无数的机会，不会让你绝望到铤而走险的地步；至于这些机会是否都能变成现实，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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