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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文论 |
疲惫的小说
龙冬
与朋友们时时谈到,作为艺术的小说走到今天似乎是疲惫了。它是否还能够充满活力地存在下去,它在未来大概是个怎样的面目?这些问题或许成为小说艺术在一个世纪末显示出的状态吧。
任何艺术门类的起源,都是基于物质文明同社会环境发展到相应程度产生的,都是一种自发的流露与需求,都是由——自娱——到——娱人。娱人,这要经过一个自觉的创造过程方能完工,这个过程应该是艺术的本质之一,也是为艺术而生存的艺术家的称号由来。这样看,艺术是贴近人心人事的自然发生,它的可贵在于自觉地创造。这个过程是永远不会疲惫的,因为人类的活力同生机勃勃的宇宙自然相比毫不逊色。人是万物中的精灵,他们的一切作为都是在力求着完善。
这里所说的“疲惫”,是针对小说艺术形式的观念与操作。正如曲子词这样一种诗歌样式,它起源于兴盛于隋唐时期,提高繁荣于宋,延续迄今。宋以后虽不乏词章佳作,但这一门艺术毕竟是衰落下去了。考察中外各类艺术形式的发展,无不带有岁月盛衰的痕迹。它们在发展的同时,也在不断地偏离改造着以往的式样,使之丢弃种种束缚日臻贴近人的自身,是用创造的方式做一番自然的流露。前两年,看到英国一家精神病院的消息,病人们用泥土各自任意发挥,塑造出了“大师级”的作品。这当然是一种自发的创造,它们在艺术语言上无疑是一团糟的。随着现代文明的发达,戏剧、音乐、文学、绘画、声乐(卡拉OK)、摄影、影视的制作渐渐步入家庭(或绝对个体化),我相信这里面也一定会出现“大师”样的作品,虽然它们的语言谈不上完美,可它们大都是亲切的、自然的,是生活的真实状态。小说艺术在今天也出现了同样的局面。
有感于这些年小说远离了读者(还有哪些艺术远离了观赏者?)这样的现状,我想,新时期以来,小说家们不是没有用心,他们作为整体进行了艰苦韧性的探索,他们在短短的不到二十年的时间里,做出了西方现代文学一个多世纪的努力跨越,而且这样的奋力不知还要持续多久。这个主义那个主义,这样的流派那样的流派,各种形式经历过了,各种标签都贴满了,怎么样,依然是茫然四顾,欲渡无梁,难成正果。有句话说,是民族的就是世界的。那么民族的又是什么呢?简单地去抓一把,传统的就是民族的。近观两年中的小说创作,到头来向明清通俗小说样式靠拢也似乎成了一方风气。难道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功绩仅限于白活吗?钱钟书先生有言道:偏重形式,有个流弊,就是把诗人变成领有营业执照的盗贼。由此来讲,不论是古典还是现代小说的种种形式,已经使今天的某些小说家有迹象变成了一群疲惫的“盗贼”。
生活与思想,这是任何艺术作品的基本因素,至于人物,那是必不可少的。只是故事情节与结构形式的主观教条的要求,使今日同未来的小说负重巨大,大得甚至超过了塑造这门艺术的基本因素,小说怎能不远离读者,怎能不日渐疲惫?既然是艺术,就一定存在着形式,小说的惟一形式就是语言的把握与使用,至于故事情节,尤其是结构诸因素,我倒是愿意将它们归属于生活,它们不应当再作为形式出现了。是生活在完全决定着情节结构,反之,小说就是一副疲惫相。小说家是自觉地运用艺术的语言进行创作的人,他应当全部地丢弃旧观念的束缚、结构的束缚、情节故事设计的束缚,少一些虚构性,少一些非生活化的状态,让小说如同人心的原样一般流动起来(这里有些属于微精神分析的范畴),相互移情附体,正如伯牙学琴,成连、方子春皆不能授,终究师于自然的道理一样。
这些日子读了法国马·普鲁斯特的作品,又读了捷克作家博·赫拉巴尔的中篇《过于喧嚣的孤独》,我想到了上面所写的。让生活同思想流动起来,这样的各类作品在中国历代艺术中也不乏其数量,不过是我们因为错误的或陈旧的观念,要么就是因为过分用心又过分疲惫于所谓的形式而忽略了向生活原态做根本的学习。
小说在今后的发展中,应该是最为自由自在的一门艺术了,它不需要借助任何其它的语言手段。它走了这许多时间,固然是疲惫了,但它一时还不会消亡,它要前进,必须轻装上路。
199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