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语者
(2011-08-04 00:4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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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红梅密语者读书时间文化 |
分类: 镜花缘(诗歌) |
关于勾引,这是一个多么危险的游戏。
他一再给她来信,描述她的样子。衣着,鞋子,漫不经心的性感。他对她的品位大加赞赏,在她端庄得体之外,发现她的惊人娇媚。他说:“你身上隐藏着对男人的默许,幸好只有极少数男人能看到它。”他的文辞引发一场风暴。她对他私语,回顾自己的半生。童年生活的乡村,少年的恋爱,婚姻,追求和获得。尽管她的丈夫格兰就在隔壁房间,且含蓄地对面色潮红的妻说:“其实网上的倾诉等于和自己谈了一场恋爱。”可她都顾不得了。豁出去了。
她曾经的婚姻来之不易。一个由她自己追求得来、很丈夫气的男人,安谧的小家。这一切在遇到格兰后崩溃。异国的情调,坦荡的天真,以及:“他总是为两个人的菜单点六个人的菜,付帐的时候,格兰并没有停止嘴上的轻声谈笑,眼睛也没离开她的脸,右手伸到西装左侧的内兜里,抽出一个黑色皮夹。他还是那么漫不经意,以食指和中指钳出一张信用卡,向上一抽。动作小得不能再小,却是挥金如土的动作。他还在跟她谈、谈,偶尔纠正一下她的英文句法,总是温存地道声对不起。服务员把单子又捧回来,他从口袋拔出笔,落在帐单上。只见他手腕动了几下,再有力地往斜上方一提,完成了一个签名。完成的,是一个来自最富有国度的,神气活现的形象写照,是不在乎金钱的有钱人的一记手笔。”
回去的路上,他们坐公共汽车回去。她和格兰面对面站着,酒意在体内膨胀起来。她在车子猛一晃动时拉住了格兰的手,就像合了闸一样,淤积的滚热酒意一下淌散了,疏通了。她只想在那一刻爱他,要把那一刻的格兰攻打下来,属于自己。“格兰的手顺着她赤裸的手臂摸上去,他的手指变得冰冷,最后停在她连衣裙的领口,她的锁骨上。即便是触摸她女性的最核心点,也不会有这触摸引起的反应强烈。她的体内出现一种昏黯的动作,一种朦胧的张弛。”
激情的倾诉令隔壁的小男生甚至以为她毒瘾发作,向她推销大麻......而那个密语者依然叵测的躲在她身后偷窥。他说他喜欢她所有的形象。柔软宽大的衣服下面,她小小的侗体使他痛苦。想想吧,这是什么感觉呢?滋味、气息、碰触,舌尖舔在一颗剥去皮的葡萄间的感受,那感觉只能是舌尖和葡萄之间的。想像一下吧,他说,舌尖碰到的是一块细腻腻的乳酪,或一滴三十年的红酒,或一颗激情的乳头......这感受是舌尖和葡萄间的秘密,文字永远嫌慢,嫌笨......
他如此细腻,懂得她所有危险的激情,怜惜她的寂寞。她迫切的想将这个偷窥者找出来,让这个已经颠覆了她生活的密语者现身。而一切的寻找都是徒劳,他仍在暗处,和她继续进行一场不见天日的游戏。
她告诉他,她付出一切,职业,婚姻,名誉,尊严,终于和格兰走到一起。在格兰回国而她在等签证的时候,她回原先的家取东西,却在那个瞬间,重新爱上了前夫。原来他也是懂得爱的,她却不珍惜,不知道......她在上飞机的时候和前夫生离死别,恸哭失声。这个令她声败名裂才来到的国土不过如此。重新燃起的爱冲淡了新婚的喜悦。
她告诉他,那个安徽的小村庄里一夜间死去的二百多个处女。她们在日本兵进犯的前夜,在草垛子里安静的死去。
她告诉他,童年时候在草垛里和成年知青玩的性游戏。
她告诉他,她是很难从一的女人。很难知足。碰上一个新异的男子,她会忘记一切地追求。所谓新异,是能给她带来神秘的未知感,把她已知命运打破的人。对她这样一个小村庄来的女孩,她向往遥远,向往一切不具有本地意味的事物和人物。
密语者仍然在网上勾引她。他说,在他看来,她发育不良的乳房,还有她臀部的一块胎记,都引起他凶猛的欲望。他说:“望远镜把你拉进我怀里。这是我的胸膛,还够宽阔吧?这是我的肩膀,还够结实吧?这是我的皮肤,有一股长晒太阳的气味,并且体温偏高。你的手上来了,手掌那么清凉,她下面是你焦渴的肌肤。这就是你的眼睛了,含有一份邀请的黑眼睛。邀请同情、懂得、甚至进犯。于是这是你自找了,你已经逃不掉了,进犯总是有一点疼痛。接下来,你一下张开自己,接受了我。”
她恨他。可是,她知道她的生活已经完全毁了。她着了魔,中了邪。沉湎不能自拔。
她一次次的去赴约,一次次都遇到的,却是自己的丈夫格兰。她发动朋友调查,终于找到密语者的女儿,一个有着沧桑眼睛和熟悉笑容的女孩。多年前一桩乱伦案,密语者被控告性倾犯自己的女儿,打了三年官司,倾家荡产,还是输了。他留遗书自杀,从此不知所终。显然,他没有死。在十二年的沧桑苦痛之后,他女儿终于醒悟,父亲是爱她的,从来没有伤害过她。这足以撕裂人生的伤痕横亘在他们的重逢面前,令他们既甜蜜痛楚,又刻骨忧伤。
起初,格兰选择密语的形式,只是想将这难以启齿的事件摊开在妻子面前,渴求妻的理解。他对自身的嘲讽,和有意无意之间对平静婚姻的嘲讽,与那个有着危险性格的妻子一拍即合。他在家里贴字条:“我总是令你失望。”在网上一再说:“我总是令你失望。”同样拼写错误的“失望”一词,没有引起妻的警觉。一个执意在婚姻里越走越远的女人。她再次追随这种神秘感,再次被自己的心理感受和肉体情欲所左右。赤裸的寂寞与渴望,浓烈的情感,如同黑色的血渍,泼洒在纸上,动魄惊心。
有点像庄子戏妻的故事。庄子扮做年轻英俊的王孙来勾引自己的妻子,与其一夜情,然后说自己头疼必须要死人的脑髓才能活命,让妻开棺取“庄子”的脑髓救命。他漠视一个女子从肉体到灵魂的挣扎,冷眼旁观。
这是一个非常残忍的故事。从心理和生理双方面谋杀了一个无辜的女子。
乔红梅呢?《密语者》的结尾,乔红梅开着汽车在大雨中冲出去,最后一次赴约。她必将遇见她的丈夫在等她......无论她多么崩溃多么不愿意相信,可是生活对于她,像一个天意的嘲讽。也许格兰并非故意,可是他的确见证了人性中最本真最原始的一面。他让他的妻在密语中说出了一切隐私,失去一个正常人所必须的掩体。
“网上的倾诉相当于和自己谈了一场恋爱。”他早就说过。而那个破釜沉舟的女人,执意地谈这样一场恋爱,并且再一次地,不惜声败名裂。
男人在这本书里,充当的是一个诱体。他引诱女子发生排山倒海的情愫,撕裂一切伪装,直面生命的荒凉和寂寞。乔红梅,一个庸俗的名字。可是有什么关系呢?“父母一生只命名她一次。”她的敏感,脆弱,激情,疯狂,一如燎原野火的恣睢。当一个诱体直击她女性的本能,她打开了自己,寂寞的眼眸穿透光阴的流年。那在黑夜里横陈的,并不仅仅是花样的肉体。夜幕合拢,庄严的天空,容不下一粒满怀幻想的星星。
附:《密语者》,作者严歌苓,美籍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