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过这个村落。鸡鸭牛羊交错，一所小学，是村里最好的建筑。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在林子里打板栗。我信步进去，有人从树梢看我一眼，年长的妇女吆喝一声：小心，别被板栗砸到头。

放牛的小孩说话很黄。十来岁，半人高，已经有调戏姑娘的胆量。

前不久，两个妇女在河边洗衣服。秋花拿着一只荷包，对春花说：“给他。”“给谁?”“他啊。”“他是谁？”“阿牛啊。你装什么装？都和人家上床了，还装不认得他？”

春花大怒，将衣服一甩，起身质问：“今天不给我说清楚，我和你没完！”

春花回了家，告诉老公。两夫妻一起去秋花家问罪。秋花不在，躲到邻居家了。秋花的老公说：“你们先回去，我好好问问老婆，怎么回事。”

“你老婆和阿牛私通，谁不知道？现在竟然想拉我老婆下水。”

秋花的老公头脑“嗡”的一声，出门找老婆。没找到老婆，在河边看见阿牛。两个男人眼神一对，秋花的老公明白了一切，冲上去，一阵暴打。

阿牛被打破了头。阿牛的几个朋友看见，急忙上前帮忙。秋花的老公转身疾跑，眼见跑远了，迎面走来两父子，刚进城买东西回家。追赶的人认得，叫着名字说：“喜子，拦住他！别让他跑。”他们上前拦，秋花的老公无路可走，跳进河里去了。

河水很浅，一群人追到河边，不见他人影。站在河边等了一阵，各自回家了。阿牛的头破了，去卫生院包扎，呜呜的哭。秋花赶过来，抱着他的头说：“不疼，不疼。”

一晚不见秋花的老公回来。两晚不见秋花的老公回来。三晚，有人发现了他的尸体，伤痕累累，肿胀吓人。

县公安局派了人过来。有多少人呢？排成一排，比村子里的成年男性还多。

所有牵连此案的，七八个，都被抓走了。

两父子是外村人。据说，他们的罪名最严重，涉嫌打死人命。两父子哭丧着脸，说：“我还以为是抓小偷呢。而且我一个手指也没碰他。”

阿牛的朋友也很冤。他们说：“我们没打他。”

阿牛更冤。他说：“我没叫人打他。我一直在卫生院哭。”

两个月后，所有人都被放出来了。秋花依然站在村口，黑眼睛左瞟瞟，右看看。村里的女人如临大敌，各自警告老公不准和她说话。老公们哪放在心上。今天这个人帮她割稻，明天那个人帮她饮水。

秋花是个三十七八岁红脸膛的妇女，很朴实，不见姿色。但是，坏女人的名声，是一匹艳媚的丝缎，轻轻缠绕在她身上，凭空增添了许多妖娆。

村庄依旧。这是唐诗和宋词里歌颂的烟村。烟村茂樾湾溪畔。山映斜阳霞绮散。芦苇丛中，青山脚下，碧水溪前。这是游子的故乡，土地的小女儿，我梦中，最飘渺又最真切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