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书法上的南宗
(2015-10-01 11:3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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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三
●淡之玄味,必由天骨
●渐老渐熟,乃造平淡
●不好书名,故书中稍有淡意
●萧散“古淡”空灵,南宗书法的集大成者
明代书法,历经了先以学习赵孟頫代替王羲之,后以学习沈度、姜立纲等人的“中书体”视为正宗, [1] 离书法艺术的主旨越来越远了。在张弼等人推动下草书热出现后,书法逐渐恢复了原始活力,成为人们抒情达性的媒介。然而过分张扬个性,又会带来了对法度的藐视和无法为尚的偏见,时到晚明,在书法上出现了以蛮力为雄强,以粗糙为豪放,以无法为创新的混乱局面,书法的发展面临诸多选择,董其昌书法尚“淡”的提出,不失为一付针对时弊降火澄浊的清醒剂。
明末哲学界出现了心学思想与禅悦之风互参相溶的情况,诸如“性灵”文学及狂儒作风皆是在这样的社会风气下产生的。能学善悟的董其昌,不但心仪阳明之学,也沉浸在盛行于世的禅悦之风之中,其名斋为“画禅室”,便是最好的证明。从史料上看,董其昌早在他热心于科举业诸生时,便对禅宗发生了浓厚的兴趣,他曾经与两位禅学大师达观和憨山有交往, [2] 并得到过他们的指点。并言到“余自此始沉酣《内典》,参究宗乘。复得密藏激扬,稍有所契。” [3] 董其昌在《内典》上下过功夫,并一直不舍不弃,而有所得。万历十三年“年秋,自金陵下第归,忽现一念三世境界,意识不行。凡两日半而复,乃知大学所云‘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正是悟境,不可作迷解也。” [4] 不断的感受参悟,使董其昌对于禅宗有了更深的理解。万历十六年董氏乡试得中,冬季时节又于松江龙华寺拜访名僧憨山大师:“余于戊子冬,与唐元征、袁伯修、瞿洞观、吴观我、吴本如、萧玄圃同会于龙华寺,憨山禅师夜谈。” [5] 这次谈禅对于董氏来说,不但对于悟道起到了指点迷津的作用。因同座者皆俊彦精英,其中的唐文献、袁宗道分别是万历十四年状元、传胪,为董氏翌年进京会试预示了一个好的兆头。果然不出所料,万历十七年殿试结果是:状元焦竑、榜眼吴道南、探花陶望龄、传胪董其昌,此四人立即成为全国闻名的高中科举的才子,后来也是晚明的重要朝臣文士。董其昌进士及第后,改庶吉士,授官编修。翰林院中人才济济,董其昌很快溶入了这个精英群体,并相互熏陶彼此感染,“日与陶周望、袁伯修游戏禅悦,视一切功名文字直黄鹄之笑壤虫而已。” [6] 他们能否真的视文名如壤虫不敢盲目下结论,但他们的思想意识受当时的特殊社会思潮冲击,而能冲破藩篱表现个性,则是有目共睹的。特别是袁伯修即袁宗道,则是性灵派文学的代表者“公安三袁”兄弟中的老大,“三袁”皆师承提倡“童心说”的李贽,董其昌也深受影响。万历二十六年李贽住在京师,四十四岁时任编修及皇子讲官的董其昌,曾在京城郊区庙宇中拜访过他。其曾记曰:“李卓吾与余,以戊戍春初一见于都门外兰若中。略披数语,即评可莫逆,以为眼前诸子,惟君具正知见,某某皆不尔也。余至今愧其意云。” [7] 董其昌对禅宗的参究,更多为了对人生真谛的获得,但表现在书法上,一是体现在了方法论上,如其谓读古帖曰:“药山看经,曰:‘图取遮眼,若汝曹看牛皮也须穿。’今人看古帖皆穿牛皮之喻也。” [8] 二是体现在了境界上,如其云“余不好书名,故书中稍有淡意。”这些自然也就成为董其昌在书法学习和创作上的重要特征。
经过长期的艺术实践和哲学思考,董其昌将历史上“淡”的思想进一步发扬光大,成为其艺术理论体系中的重要内涵,在书法史上也因此而独树一帜。其论书云:“作书与诗文同一关捩,大抵传与不传,在淡与不淡耳。” [9] 在董其昌看来,“淡”是书法“传与不传”的决定性因素,这种论书标准在历史上是从未出现过的。“淡”的原意是味薄、色浅,其皆对物体外在表现要素而言。董氏所谓的“淡”,主要指书法上表现欲望和名利心的淡化。借鉴于书法审美中,可解形成古淡、淡雅等词汇,来扩大和加深其内含和外延。“淡”在唐前的书论中很少出现,不但窦蒙的《字格》中没有此条目,《法书要录》中也难找到用“淡”诠释书法的先例。大约将“淡”引进书法,当与宋时禅悦之风有关,苏东坡议论文艺时有涉及,特为董其昌所重视:“苏子瞻曰:‘笔势峥嵘,辞彩绚烂;渐老渐熟,乃造平淡。’实非平淡,绚烂之极,犹未得十分,谓若可学而能耳。” [10] 在此,董其昌解释了东坡所谓的“平淡”,是“绚烂之极”。《砥斋题跋》云:“文敏尝言:‘诗文书画,少而工,老而淡。’淡胜工,不工亦能何淡?其素所经营可知矣。” [11] 不难看出,“淡”是建立在“工”的基础上,不是凭空造出,如此可以避免极端片面,才能全面地理解董其昌所提倡的“淡”在书法中的真正内涵。从董其昌 “淡”的书法审美观上,充分体现了其对书法艺术的主导思想和追求目标。其中主要包括四个内容:
一是崇尚天性自然。董其昌云:“极才人之致,可以无所不能,而淡之玄味,必由天骨,非钻仰之力、澄练之功所可强入。” [12] 董其昌认为“淡”的产生完全出自于天性,再强大的功力也是达不到的,这显然受到了苏东坡的影响。东坡文学思想是文道并重, [13] 他认为释徒空静的心态正合乎艺术创作的需要,内心世界要“空静”、“淡泊”。 [14] 特别是“天真烂漫”的美,并不流于言表而是要蕴藉在妙理和笔墨之中。而这种高品玄味的内涵,是再强大的功力也难以达到的精神境界。这正是董其昌“淡之玄味,必由天骨”之论,所要表达的主题思想。“淡”虽然不提倡外在的惊奇,但内涵中一定要有奕奕的仙气,这就是“天骨”,是与生俱来的精神风貌。董其昌认为米芾书法“病其欠淡,淡乃天骨带来,非可学及。内典所谓‘无师智’,画家谓之‘气韵’也”。 [15] 这种“气韵”从“举止笑语精神流露”而出,如庄子所谓“目击而道存”。董其昌从杨凝式身上体会到的“淡”从根本上讲贴近庄子所提出的“恬淡养神”的主张。庄子在他的“自然”观念中, [16] “淡”是人或者物所依赖的生长环境, [17] 所以“淡”是静、无为,更是“不刻意” [18] 。庄子在《刻意篇》中把“淡”、“纯粹”、“静”放在一起描述“养神之道”,即是从生成角度看待“淡”具有“道”的品质。“淡”在董其昌思想中最后被确立,完全是他个人对于艺术学习的一个高度精炼的概括。例如他讲“气韵不可学,此生而知之,自有天授,然亦有学得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胸中脱去尘浊,自然丘壑内营,立成鄄鄂”,就是能学得的事情。至于董其昌所提到的“天骨”正是“精神”的“自然之性”。 [19]
二是萧散古淡的意识,董其昌论书云:“凡人学书,以姿态取媚,鲜能解此。余于虞褚颜欧皆曾仿佛十一,自学栁诚悬,方悟用笔古淡处,自今以往,不得舍柳法而趋右军也。” [20] 董氏在提倡“淡”的同时,特别强调“古淡”。《字格》谓:“除去常情曰‘古’”,“古淡”显然是进一步突出了“淡”意境的深远,以及学习书法向往古雅的情怀。不难发现,董氏在运用“古淡”说明书法时,往往与“萧散”相提并论,如谓“唐林纬乾书学颜平原,萧散古淡,无虞禇辈妍媚之习,五代时少师特近之。” [21] 在《书〈黄庭经〉后》云:“小字难于宽展而有余,又以萧散古淡为贵,顾世人知者绝少,能于此卷细参,当知吾言不谬也。” [22] 其中都是将萧散与古淡连用,其中萧散当为萧疏散淡,特指书法中的“无意于佳”之意识,与古淡之境大为相近。这在他的论画中也能表现出来:“元之能者虽多,然承禀宋法稍加萧散耳。吴仲圭大有神气,黄子久特妙风格,王叔明奄有前规,而三家皆有纵横习气,独云林古淡天然,米痴后一人而已。” [23] 在董氏看来,元代画家的特点,就是比宋代画家稍加“萧散”,而在著名的元“四家”中,其他三人“大有神气”、“特妙风格”、“奄有前规”各具特色,但都不如倪云林的“古淡天然”。也就是说,“萧散”的极致是“古淡”,“古淡”与“萧散”可为互注。另外,董其昌跋《晋王珣真迹》(如图22-1)云:“王珣书潇洒古淡,东晋风流宛然在眼,用卿得此,可遂作宝晋斋矣。” [24] 此处“潇洒”与“萧散”内涵相仿,董其昌用“潇洒古淡”来形容王珣书法,并视其为“东晋风流”的代表,可知“潇洒古淡”又为“魏晋风度”的代名词了。
三是清心寡欲为人的格调。董其昌云:“余性好书而懒矜庄,鲜写至成篇者。然无日不执笔,皆纵横断续无伦次语耳。偶以册置案头,遂时为作各体,且多录古人雅致语,觉向来肆意,殊非用敬之道,然余不好书名,故书中稍有淡意,此亦自知之,若前人作书不茍且,亦不免为名使耳。” [25] 董其昌爱书而能“免为名使”,若真能做到真是难能可贵。所谓淡泊可以明志者也。为名所使容易火气太重,不争书利似乎缺少动力,所以二者关系难以处理得恰到好处。从董其昌的主张看,他是将文艺当做重要的修心养性的课程对待的:“文家要养精神,人一身只靠这精神干事。精神不旺,昏沉到老,只是这个人。须要养起精神,戒浩饮,浩饮伤神;戒贪色,贪色灭神;戒厚味,厚味昏神;戒饱食,饱食闷神;戒多动,多动乱神;戒多言,多言损神;戒多忧,多忧郁神;戒多思,多思挠神;戒久睡,久睡倦神;戒久读,久读苦神。人若调养得精神完固,不怕文字无解悟,无神气,自是矢口动人。此是举业最上一乘”。 [26] 不难看出董氏为事不提倡“多”,他的这种思想与庄子所反对的“刻意”极为相似。 [27] 不论董氏是否能完全做到这些,但他在意识中是如此要求自己的。他说自己酷爱书法,无日不执笔,而懒散从来不多写,难有写完长篇者。而最终归结为“不为名使”,达到淡泊明志。酷爱则能身心投入,不多写不等于远离书法,而是转向于读帖思考研究,避免盲目临池学而不思,追求用心活学深悟,可以排除机械刻板等弊病,应称为书法学习上的智者。至于董其昌是否真的无争名夺利之心,那要另当别论,其青年时要超过祝允明、文徵明,后又时刻将赵子昂作为竞争对象,到老难以释怀,正说明“名利”可以淡薄而不可能忘却,应该辩证的看待这个问题。
从董其昌书法创作上看,完全将“淡”体现在了用笔、章法、墨法、意境之中。“淡”在笔法上的体现,是重视内涵。其论书曰:“善用笔者清劲,不善用笔者浓浊”。 [28] “清劲”指清澈劲健,显然是“淡”的化身;“浓浊”谓厚颜浑浊,是“浓”带来的弊病。其《临颜帖跋》云:“颜书惟《蔡明远序》尤为沉古,米海岳一生不能彷佛,盖亦为学唐初诸公书,稍乏骨气耳。灯下为此,都不对帖,虽不至入俗。第神采璀璨,即是不及古人处,渐老渐熟,乃造平淡。” [29] 董氏认为,颜真卿为王羲之入室者,故而学习颜书可以直接书圣血脉。经过深入临习研究,他发现颜真卿书法“以觚棱斩截为入门,所谓不参活句者也”。因此提出“作书最要泯灭棱痕,不使笔笔在纸素成板刻样。”并结合绘画进一步解释了这种笔法的特点:“画无笔迹,非谓其墨淡模糊而无分晓也,正如善书者藏笔锋,如锥画沙、印印泥耳。书之藏锋在手,执笔沉着痛快,人能知善书执笔之法,则能知名画无笔迹之说。故古人如大令,今人如米元章、赵子昂,善书必能善画,善画必能善书,其实一事耳。” [30] 董其昌认为中国的书画用笔相同,皆以“锥画沙”、“印印泥”为贵,而产生这些高级笔法线条的方法,是善执笔后所运用的中锋藏锋,并特别强调了藏锋不是“墨淡模糊而无分晓”,而是要达到清楚的笔法蕴藏于点画之中,“墨淡”而不“模糊”的效果。董其昌以颜真卿“平淡天真”的书法为切入点,从而打开通往魏晋正宗书法之门,使自己进入“二王”以来得书法真传的掌门谱系中。
在章法上,董其昌有独特的创造,产生出了其书法尚“淡”的视觉效果。李邕《叶有道碑》的字行间非常疏朗,杨凝式《韭花帖》字疏行宽自然生动,大有“月明星稀”之境界。董其昌书法继承发展了前人的这种章法,并使其体系化。密不透风的章法,容易产生茂密雄浑之势;空旷疏朗的章法,(如图22-2)则易于产生灵活机动的气韵。董其昌书画并佳,其对“空间”的运用有非常敏锐的观察力和把握力。在绘画上其特别佩服倪瓒,他把倪瓒的绘画看作是“天真幽淡”、“以简淡为之”,正是注意到了画面上的“空间”引发的审美效果。 [31] 并且将其借鉴于书法的章法之中,逐渐形成了宽绰灵动的布局格式,无不洋溢着简淡的美。许宝驯云:“董的章法很有特点,字里行间特别宽绰,纸上黑白之比是白远远的多于黑,使人感到空间宽阔,疏处直可‘驷马并驰’。单纯的求宽绰并非难事,难在不松散,不凋疏。” [32] 评价非常中肯。李邕、杨凝式所出现的疏朗作品大都是个案,并非是他们书法章法风格的全部。而董其昌则不同,其所创造的空间宽绰的章法风格,已经成为其书法作品的尚“淡”的重要标志。
古时用墨皆尚浓重,王澍曰:“古人作书未有不用浓墨者”,“墨须浓,笔须健。以健笔用浓墨,斯作字有力,而气韵浮动。” [33] 明朝之前书法所用之纸皆为熟纸,所以在用墨上大都以浓为尚。苏东坡有一则关于用墨的议论,人们多愿提及:“世人论墨多贵其黑,而不取其光。光而不黑,固为弃物;黑而不光,索然无神采,亦复无用。要使其光清而不浮,湛湛如小儿目睛乃为佳也。” [34] 从而可知,东坡用墨不但要求浓黑,而且还讲究光泽。观其《洞庭春色赋》等著名作品,皆浓墨乌黑没有变化,然起收顿挫转折等笔法非常清晰。仔细探究宋人前墨迹,大都如此。元人用墨似乎有所改进,元人刘绩曰:“吴兴赵学士松雪有云:‘古人作字多不用浓墨,墨太浓则失笔意。然羲之书墨尝积三分,何也?余又见东坡真迹,墨如漆,隐起楮素之上。山谷亦谓其用墨太丰而韵有余。’余谓吴兴所云特楷书耳,至于行书则不然。余见酸斋草书四大幅,其笔力遒劲,如瘦蛟挐云,饿虎踞石,非世人笔墨所能到也,或呼为‘谪仙人’,岂虚语哉!松雪翁书妙天下,而人鲜有知者。” [35] 在此记载了赵子昂认为“墨太浓则失笔意”,提倡不学浓墨。而刘氏也举了诸多例子,说明元人开始不用浓墨。客观的看,用墨的问题除个人爱好有特点外,也与纸笔及书体等皆有一定关系。特别是纸的制作和改进,会给用墨带来较多的变化。明代中晚期部分书家,尝试用生纸作写意画写行草书,显然要用稍淡的墨才能运笔流畅,后用生纸作行草书长幅大轴者莫不如此。生宣确实有笔墨淋漓尽致之优势,然而诸多精妙笔法湮没殆尽,所谓有其得便有所失者也。但宫廷及上层文人书写笺札手卷等仍然用熟纸书写,以求品位讲究精纯美观。董其昌书写多用古法的熟纸,非常讲究用墨。其云:“字之巧妙处在用笔,尤在用墨,然非多见古人真迹,不足与语此窍也。” [36] 在此董氏强调用墨的重要性,并非忽视用笔。其中蕴含了首先会用笔才会用墨的道理。那么怎样用墨呢?董氏提出:“用墨须有润,不可使其枯燥,尤忌秾肥,肥则大恶道矣。” [37] 董氏在此论中旗帜鲜明地反对用墨“枯燥”、“ 秾肥”,把“肥”视为最为可怕的恶道。明确地提出了用墨“须有润”崇尚清淡,是否受赵子昂“古人作字多不用浓墨”的启发,不得而知。董氏对于用淡墨的经验是非常丰富的,曾用实例来说明用墨的高妙之处:“每波画尽处,隐隐有聚墨痕如黍米珠琲,非石刻所能传耳。嗟乎,世人不知有笔法,况墨法乎!” [38] 书家在挥洒的过程中,要讲究笔法的起收顿挫,在书写收笔时,往往要作短暂的停留,故而此时笔中墨汁注入稍多,因此增加了墨色的厚度。在此说明了两个道理:一是强调了书法用笔的精致,在书写的过程中有不同的运笔速度和顿挫提按动作,能在笔画中清楚地表现出来,墨分五彩的色调变化只有在淡墨书写时表现的最为充分。二是对学习书法完全依赖于石刻的人,提出了笔法“非石刻所能传”的忠告,以便及时做出正确地调整。在此董氏对世人习书不太关心墨法,发出了无奈的感叹。比较而言,用浓墨创作书法,行笔的路线不太明显,只能用外形判断用笔,有时进行适当的修饰补救难以发现,即可以藏拙;而用“淡”墨进行创作,如同现场表演,从下笔始直到结束,毛笔所行的线路提按顿挫动作等,在笔画中表现的一览无余。另外,墨淡容易使笔画软弱,只能通过加大手腕的动笔力量使笔画生气充盈,才能无大缺陷。董其昌借鉴绘画用墨之理,深悟书法用墨之道,用“淡”墨将书法点画表现得清润遒丽浓淡成趣,达到了炉火纯青出神入化的境界,这不但为其书法尚“淡”加强了视觉上的效果,同时也成为书法用墨发展史的里程碑。
董其昌在草书上特别喜欢怀素,怀素草书跳跃飞舞的点画(如图22-4),夸张变形的结构,变化莫测的章法,最为世人青睐。而董其昌却透过现象直窥本质。他论书曰:“本朝学素书者,鲜得宗趣。徐武功、祝京兆、张南安、莫方伯各有所入,丰考功亦得一斑,然狂怪怒张失其本矣。余谓张旭之有怀素,犹董源之有巨然,衣钵相承无复余恨,皆以平淡天真为旨。人目之为狂,乃不狂也。” [39] 面对狂放诱人的怀素草书,能平心静气的深入琢磨,能够领会怀素笔墨蹊径之外的“不狂”,从中学习到了别人难以获得的“平淡天真”,可谓善学者。清代以学董书而成名的王文治(如图22-5),称怀素千字文“独得右军淡处,右军草书无门可入,从素师淡处领取殊为得门。此意董香光屡发之,惜知音者稀也。是帖晚年之作,全以淡胜,展玩一过,令人矜燥顿忘”。 [40] 完全继承了以“淡”为重要因素的董氏书学思想和认识衣钵。
董其昌是晚明大画家,其论画曰:“禅家有南北二宗,唐时始分;画之南北二宗,亦唐时分也。但其人非南北耳。北宗则李思训父子着色山水,流传而为宋之赵干、赵伯驹、伯骕,以至马、夏辈;南宗则王摩诘,始用渲淡,一变钩斫之法。其传为张璪、荆、关、郭忠恕、董、巨、米家父子,以至元之四大家,亦如六祖之后,有马祖、云门、临济儿孙之盛。而北宗微矣。要之摩诘所谓:‘云峰石迹,逈出天机,笔意纵横,参乎造化’者。东坡赞吴道子、王维画壁,亦云:‘吾于维也,无间然。’知言哉” [41] 董氏在此提出了画分“南北宗”之论,谓画之南宗如禅之南宗,其发扬光大兴盛繁荣,至元明则为全盛。南宗的师祖为王维,其特点是用笔“渲淡”“纵横”,能达到“逈出天机”“参乎造化”。 清阮元仿效董其昌画分南北之说,撰《南北书派论》曰:“南派由锺繇、卫瓘及王羲之、献之、僧虔等,以至智永、虞世南;北派由锺繇、卫瓘、索靖及崔悦、卢谌、高遵、沈馥、姚元标、赵文深、丁道护等,以至欧阳询、褚遂良。南派不显于隋,至贞观始大显。” [42] 纵观董其昌书法,取法于锺繇、王羲之、王献之、虞世南、李邕、徐浩、颜真卿、怀素、柳公权、杨凝式、米芾、赵子昂等,许宝驯谓其“走的是标准‘帖学’路线,汉魏六朝碑版是不曾涉猎的。(‘碑学’的兴起,要在清嘉庆以后)” [43] 创造出了萧散“古淡”空灵生动的书法作品,当是难得的南宗书法的集大成者。
[1] 参阅张金梁《明代书学铨选制度研究》,上海书画出版社2008年。
[2] 紫柏大师(1543-1603),名真可,字达观,晚年自号“紫柏老人”,俗姓沈,江苏吴江人。憨山大师(1546-1623),名德清,字澄印,俗姓蔡,安徽全椒人。此二位加之莲池大师、蕅益大师,合称明末“四大高僧”。
[3] (明)董其昌《画禅室随笔》,《中国书画全书》三册,上海书画出版社2000年,第1032页。
[4] (明)董其昌《画禅室随笔》,《中国书画全书》三册,上海书画出版社2000年,第1032页。
[5] (明)董其昌《画禅室随笔》,《中国书画全书》三册,上海书画出版社2000年,第1032页。
[6] (明)陈继儒《容台集·叙》,董其昌《容台集》,明崇祯庚午年刻本。
[7] (明)董其昌《画禅室随笔》,《中国书画全书》三册,上海书画出版社2000年,第1032页。
[8] (明)董其昌《画禅室随笔》,《中国书画全书》三册,上海书画出版社2000年,第1000页。
[9] (明)董其昌《容台集》,《明清书法论文选》,上海书店出版社1994年,第217页。
[10] (明)董其昌《容台集》,《明清书法论文选》,上海书店出版社1994年,第217页。
[11] (清)王宏撰《砥斋题跋》,《中国书画全书》八册,上海书画出版社2000年,第941页。
[12] (明)董其昌《容台集》,《明清书法论文选》,上海书店出版社1994年,第217页。
[13] 袁行霈主编《中国文学史》三册,高等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67页。
[14] 王镇远《中国书法理论史》,黄山书社1996年,第235页。
[15] (明)董其昌《容台集》,《明清书法论文选》,上海书店出版社1994年,第243页。
[16] 庄子讲的“自然”指“本来的情况”。张岱年《中国古典哲学概念范畴要论》,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9年,第80页。
[17] (清)王先谦《庄子集解》,中华书局2011年,第71页。
[18] (清)王先谦《庄子集解》,中华书局2011年,第132页。
[19] 徐复观先生指出董的“淡”是“出于性情的自然,而性情的自然又关乎平日所养”。《中国艺术精神》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1年,第251页。
[20] (明)董其昌《画禅室随笔》,《中国书画全书》三册,上海书画出版社2000年,第1003页。
[21] (明)董其昌《画禅室随笔》,《中国书画全书》三册,上海书画出版社2000年,第1002页。
[22] (明)董其昌《画禅室随笔》,《中国书画全书》三册,上海书画出版社2000年,第1010页。
[23] (明)董其昌《画禅室随笔》,《中国书画全书》三册,上海书画出版社2000年,第1017页。
[24] (明)董其昌《画禅室随笔》,《中国书画全书》三册,上海书画出版社2000年,第1010页。
[25] (明)董其昌《画禅室随笔》,《中国书画全书》三册,上海书画出版社2000年,第1003页。
[26] (明)董其昌《画禅室随笔》,《中国书画全书》三册,上海书画出版社2000年,第1027页。
[27] 关于董其昌书法“淡”的思想渊源,徐复观和黄惇二位先生均已指出出于庄子。参见徐复观《中国艺术精神》(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1年,第254页);黄惇《论董其昌的书法美学观》(《中国书法》1990年第一期,第36页)。
[28] (明)董其昌《画禅室随笔》,《中国书画全书》三册,上海书画出版社2000年,第1007页。
[29] (明)董其昌《画禅室随笔》,《中国书画全书》三册,上海书画出版社2000年,第1005页。
[30] (明)董其昌《画禅室随笔》,《中国书画全书》三册,上海书画出版社2000年,第1017页。
[31] (美)方闻《心印—中国书画风格与结构分析研究》,山西人民美术出版社2004年。
[32]
[33] (清)王澍《论书剩语》,《明清书法论文选》,上海书店出版社1994年,第596页。
[34] (宋)祝穆《古今事文类聚·别集》卷十四,四库全书本。
[35] 《历代书法论文选续编》,第228页。
[36] (明)董其昌《画禅室随笔》,《中国书画全书》三册,上海书画出版社2000年,第1000页。
[37] (明)董其昌《画禅室随笔》,《中国书画全书》三册,上海书画出版社2000年,第1000页。
[38] (明)董其昌《画禅室随笔》,《中国书画全书》三册,上海书画出版社2000年,第1012页。
[39] (明)董其昌《画禅室随笔》,《中国书画全书》三册,上海书画出版社2000年,第1004页。
[40] (清)王文治《快雨堂题跋》,《中国书画全书》十册,上海书画出版社2000年,第796页。
[41] (明)董其昌《画禅室随笔》,《中国书画全书》三册,上海书画出版社2000年,第1016页。
[42] (清)阮元《南北书派论》,《历代书法论文选》,上海书画出版社1979年,第630页。
[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