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偶虹编剧生涯》(转3)

标签:
文化 |
分类: 学术文章 |
《翁偶虹编剧生涯》第四章
《鸳鸯泪》正式演出了,首场公演仍在广和楼日场。因为事先已有宣传,前夕即告客满。我亲自到后台“把场”,得以隔帘看到观众的反应。戏里的三个高潮,果然都得到预期的效果:第一个高潮,当严年被刺、面带伤痕,大喊:“哎呀!”从后台被冯素蕙追出来的时候,台下犹如八月怒潮,砰訇激荡,彩声掌声,震动全场。台上每一番身段、亮相,台下都有相应的彩声,尤其在周仁示范冯素蕙自刎时唱的那一句:“劝娘子你快快……自刎一刀!”台下有一半多的观众都用手帕擦着眼泪,但仍破声喊好。第二个高潮,在周仁踢鞋“变脸”之后,又爆发出同样的彩声,直到周仁下场时抚摸着受伤的腿,自言自语地念:“老腿呀老腿,你为我吃了苦了,受了屈了,不要痛,随我来,随我来哟。”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用“小锣”松下,场内仍是彩声不断。第三个高潮,当周仁运用“甩发”功夫表白心迹时,观众纷纷以湿润的泪眼盯住舞台,不禁又剧烈地鼓起掌来。我还看到了仲荪校长坐在台下,他在这几个关节上,也频频地以袖擦泪。
《鸳鸯泪》轰动了!广和楼日场,“长安”夜场,“哈尔飞”夜场、“广德楼”夜场、“吉祥”夜场,连演练满。戏校师生皆大欢喜。但最使仲荪先生得以酬平生之愿的,还是由于这出《鸳鸯泪》的演出,征服了他的“对手”齐如山。
齐如山先生是梅兰芳“缀玉轩”中的唯一编剧家。金仲荪先生则是继罗瘿公之后,为程砚秋“雅歌投壶弹棋说剑之轩”中的唯一编剧家。梅与程有师友之谊,金与齐亦有文字之雅,但是,为了事业的竞争,无形中分为了“梅派”、“程派”,鸿沟颇深,各不相让。这时,梅兰芳已离平南下,齐如山无所事事,他看到金仲荪先生掌握着戏曲学校,大有用武之地;因而他也接受富连成社的邀请,为富社出谋划策,运筹帷幄,决胜舞台。齐如山先生从来不看戏校的戏,金仲荪先生也从来不看富连成的戏,壁垒日益分明,冰炭之势已成。不想《鸳鸯泪》演出之后,不仅在营业上争取了观众,也从艺术上震动了内行,他们纷纷议论:“不知戏校请来什么高人,会把这一出绝响多年的《忠义侠》一丝不苟地搬上了京剧舞台,编得精炼,演得地道!”齐如山先生为这些传言所激动,他似乎怀着挑剔的心理而毅然破例,买票看戏。仲荪先生在剧场里发现了他,特意把他请到第三排挨着自己的座位,一同观赏,就近请教这位畏友对此剧有何宝贵意见。我那天又在后台“把场”,从帘缝中看到了齐如山先生,也觉得这位不速之客来得蹊跷。戏演完了,仲荪校长派人到后台请我去鼎瑞居吃饭,我以为一定是宴请齐如山而约我作陪。可是,席间没有齐如山先生,却有一位陕西的老戏剧家师子敬。仲荪校长特别兴奋地介绍我与师公相识。师公谈起陕西秦腔原也有这出《打周仁》,可惜现在已然失传了!他很庆幸此剧以《鸳鸯泪》而得京剧演出,诚如《广陵散》之不绝于人间。我自然客气了一番,就便请教他陕西秦腔有什么名剧可演。他便介绍了《蝴蝶杯》,他觉得戏校的旦角人才多,小生也好,演来一定成功。我对于《蝴蝶杯》的题材,感到太平常了,并未置意,而仲荪校长却深信师公之言,怂恿我翻编此剧,我只好心不在焉地应声附和。仲荪校长又借题发挥地说:“偶虹呀,像《鸳鸯泪》、《蝴蝶杯》这样的好戏,你为什么不早排?既保营业,又获荣誉!何必排那两本《红莲寺》?你看今天,如山居然破戒而来,他是懂得这出戏的来龙去脉的,而他却说不出此剧有什么不足之处,他连说:‘难得!难得!’这四个字出自如山之口,虽非一字千钧,也足以说明你编排的《鸳鸯泪》无懈可击了!”师公子敬也接着说:“好戏自然是好戏,真货自然是真货。艺术是客观的东西,容不得一点虚伪,也容不得违心的褒贬!”果然,师公之言,奠定了对于《鸳鸯泪》评价的基础,以后,此剧遍演各地,证实了这番谬奖之言。
继《鸳鸯泪》之后,我原想翻编《琥珀珠》,这也是梆子“上八本”的一出好戏,技巧既多,主题又是批判宿命论的。我已从高文翰的口述中,得知整个剧情和其中的部分重要技巧,颇有意把它急速排出,趁高文翰在京期间,再把“上八本”中的其他六本,一个个记录下来,继续编排,争取把梆子的“上八本”都能流传在京剧舞台之上。可是,偏在这时,我又看到了一出梆子好戏《五红图》。《五红图》即是《反徐州》,又名《串龙珠》,盖天红、果子红、十四红等著名演员都演出过,戏以反侵略反压迫为主体,在当时很有现实意义,角色也多,适于戏校学生排演。此戏以老生为主,我便物色了王和霖扮演主角徐达。有一天,吉祥园夜场又演此剧,我又买票去看。看在台上,想在心里,忽觉身后有人拍我一掌,同时听到一声:“偶虹!”回头一看,原来是吴幻荪兄,他含笑说道:“温如(马连良字温如)也来了,在楼上包厢。他很想见一见您,您楼上坐吧。”我虽与马连良曾几次会晤于宴会之间,却没有接谈过,便应邀上楼。马连良很客气地延予上座,便开门见山地说:“您排的《鸳鸯泪》,我看过了,称得起是‘血葫芦的满贯票子’(旧时戏界,把地道的好戏称做“血葫芦的满贯票子”。“血葫芦”是盖在银票上的标志,“满贯”指十足的银票。清末,世俗浅薄,人心狡诈,常常伪造银票,鱼目混珠,而“血葫芦的满贯票子”则表示是真正十足的银票。戏界用此比喻真才实艺的好戏),我真佩服!您今天来,是不是翻排这出《五红图》?”我还没有表态,幻荪就替马连良代言:“温如也想演这出戏,希望您让给扶风社吧(“扶风社”是当时马连良组织的剧团)。”我一向是折服马连良的表演艺术的,好戏好角,自然更合理想,何况我的志愿是想把梆子好戏移植于京剧舞台之上,此剧若得马连良示范演出,何乐不为?便毅然地答应了他的请求。戏散之后,马连良要用汽车送我回家,我坦率地说:“我一向市看戏之后,散步数里,舒畅筋骨。”他却说:“好!我陪您遛遛。”那时,我住在西板桥妞妞房,我们出了东安市场,循行东华门大街,马连良边走边谈,耿耿不忘《五红图》。他问我:“这出戏为什么叫‘五红图’?”我解释说:“这是梆子戏命名的特色,取剧中五个勾红脸的角色——徐达、郭广清、康茂才、侯伯卿、完颜龙——而采用这个剧名,原名叫《串龙珠》,也叫《反徐州》。”马连良谈出自己的意见,觉得《五红图》太晦,《反徐州》又太新,不如用《串龙珠》比较适合京剧的剧名风格。我同意他的看法,又谈了些改变此剧应当取舍增删的地方。兴犹未尽,已到东华门脸,我一再请他留步,他仍然很诚恳地请我坐她的汽车,送我回家。我们在车中又继续谈着,风驰电掣,转瞬即到我家门口,他又和约定:次晚再到他家,约上幻荪,继续研究改编方案。从此,我与马连良先生在艺术上交了个互为知音的朋友,以后他排演的《临潼山》、《春秋笔》、《十老安刘》等剧,都是约我和他共同研究而由幻荪兄执笔的。《十老安刘》一剧中的《淮河营》,还是我为他找到了汉剧原本据以改编的。
我放弃了《五红图》,转编《琥珀珠》,而仲荪校长又催促我翻编《蝴蝶杯》,我正徘徊于“珠”、“蝶”之间,偏在这时,又听到社会上一个传言,使我弃“珠”放“蝶”,编写了另一个题材《美人鱼》。
原来,《鸳鸯泪》演出之后,虽然得到观众的欢迎,内行的赞许,却一些人说:《鸳鸯泪》是现成的剧情,现成的技巧,掇英撷华,等于顺手牵羊。真正讲到编剧,必须前无古人,自己创新。我认我这并非是毁谤之言,而是鞭策之语。他们哪里知道:我在编排《鸳鸯泪》之前,已为程砚秋编写了《瓮头春》和《锁麟囊》。《瓮头春》是为了控诉旧社会的妇女谋求职业之苦,先创故事、再编剧本的。《锁麟囊》是根据焦循的《剧说》,另起炉锤、重新安排了剧情而编为剧本的。只是这两出戏,尚未问世,无由置辩。所以,我对于这些带有讽刺性的传言,并未耿耿于怀,动摇穿“珠”画“蝶”之心。然而,戏校方面的经济实力派——胡玉生、沈三玉等人,也为《鸳鸯泪》虽大红而难驻朱颜为念。我们共同支撑戏校大局,无话不谈,他们主张我再编一本像《火烧红莲寺》那样火红热闹的戏,保住戏校的经济来源。我表示决不再编《火烧红莲寺》,但用传统戏的风格写出武侠戏还是可以的。好在我幼年喜读小说,掌握的材料比较多,当时灵机一动,开口说出了个剧名《美人鱼》。他们高兴极了,不问剧情,就为这三个字的题目而抚掌称妙。还是道兄注意文学,他问了问剧情,我概括地说明大意,他也附意先编此剧。又由道兄争得校长同意,于是,“珠”、“蝶”暂隐光颜,且看“鱼”翻锦色。
《美人鱼》的故事,取材于民初武侠小说家陆士谔编著的《明清十八侠》。我采撷的部分是:海寇伦贵福觊觎太阳庵剑尼广慈遗留下的镇庵三宝,假扮皇帝,骗哄继任住持的剑尼妙华,先失身而又失宝。后经妙华同门张兴德、吕元、周浔、云公、云婆、云杰等侦得真相,机智地又夺回三宝。伦贵福潜海欲逃,妙华入海擒寇。妙华精通水性、曾得“美人鱼”之号,即以其号而名剧。剧本很容易写,一旬写成,照例仍由我来导演,排练仍在会议室,人选仍是《鸳鸯泪》的原班演员。由李玉茹扮演主角妙华,王金璐扮演伦贵福,赵金年扮演莫扶观,储金鹏扮演吕元,王玉让扮演周浔,张金梁扮演黑雪公主,李金泉扮演云婆,冯玉增扮演云公,袁金凯扮演云杰,周和桐扮演张兴德。循于剧情的发展,前半部的戏,偏重唱、做,后半部的戏,偏重做、念,最后决战,也不用一般的窠臼,而是寓武打于舞蹈之中。如云杰率领“红、黄、白、黑”四猿猴,攀峰取宝,尽量发挥长、短斤都;云公、云婆,双瘸双拐,走边起打,李金泉扮演云婆,不但大耍“棍花”,还摔了一个“锞子”;“水战”一场,王金璐扎绿色龙靠、戴龙盔;妙华扎红色鱼靠、戴鱼盔,各簪雉尾,发挥“翎子功”的技巧,在《落马湖》、《英雄义》、《鸳鸯桥》等“水擒”的基础上,变化为用,观众非常喜欢这场戏,誉之为“鱼龙变化”。虽然火炽热闹,有唱有做,但剧情一般,并不深厚。然而观众欢迎,上座记录,颉颃“鸳鸯”,当时社会上称赞戏校的好戏为“一对鸳鸯一条鱼”。
这个戏里的演员,使我不能不单独提出的是扮演周浔的王玉让。他是“玉”字班的学生,只有三年艺绩,他虽然扮相好,嗓子冲,勾脸干净,善于做戏,究竟是资历尚浅,平时只上演《群英会》中的庞统、《许田射鹿》中的吴硕等二路花脸角色。玉让为人忠厚老实,与同学们相处甚得。《鸳鸯泪》里的严年,原是周和桐扮演的,演过两场之后,和桐忽患流感,不能上台,同学们都推荐玉让继任此角。在我给他排练及同学们的帮助下,不到三天,玉让居然圆满地演出了严年这个任务。此时,周和桐已然毕业,留校担任了“师哥教师弟”的教师,他也肯育材让贤,从此,严年一角即由玉让演下去,而《美人鱼》的周浔,也推荐玉让担任,和桐自己,则退居于名为“盟主”实是配角的张兴德。王玉让扮演的周浔,形象由我设计,勾红白套金绿的“鸳鸯脸”、戴红白各半的“鸳鸯扎”、扎“鸳鸯蓬头”和“抓髻”。从扮相上就吸引了观众。加之念白清劲,做、表都能尽职,名声鹊起。以后再排新戏,主要花脸角色,都归玉让,逐渐地给观众留下了好印象。未几,戏校闭幕,他只有四年的学历,也算毕业,但于传统戏的根底较差,而又无钱拜师,再求深造。后来,我组织剧团,出演各埠,每演传统节目如《连环套》、《战宛城》、《法门寺》等,玉让只好问艺于我。我喜爱他憨厚正直,便把我知道的倾囊相赠。在上海,我还给他说过一出《红逼宫》。他曾一度长期留沪,加入周信芳、李少春、李宗义的剧团,艺术又逐渐提高。知道全国解放后,我建议玉让拜郝寿臣为师,与周和桐同日举行了拜师仪式。在郝先生的培育下,他在中国京剧院二团,曾塑造出许多有光彩的花脸人物,如《牛皋扯旨》的牛皋、《打督邮》的张飞,全部《罗成》的元吉、《连环计》的董卓。孰料风华正茂,艺即大成,不幸生了脑瘤,夺取了他的生命。至今思之,仍觉怆然。
《美人鱼》首演于广和楼白天,照例仲荪校长设晚宴于鼎瑞居,以示慰劳,并请了当时的剧评权威徐凌霄和爱护戏校的师子敬。席间,徐、师二公少不了又是一番谬奖。师公子敬,便又提出了《蝴蝶杯》的编演,仲荪校长当席决定,我只得提前编写《蝴蝶杯》。
《蝴蝶杯》的剧情,曲折处不下于《鸳鸯泪》,做、表也相当细致,但技巧的繁难,却不及《鸳鸯泪》的三分之一。我曾看过京津梆子、山西梆子以及京剧演员徐碧云等翻演过的同名剧目,对其一切做、表已默记于心,只是剧本颇为烦琐,过场太多。我在翻写时,汰芜取精,重加剪裁,只是处于旧时代,对于一夫双妻,未能批判剔除。所以,仍本原剧情节,写了胡凤莲、卢凤英连个旦角,在矛盾方面,自然错综复杂,而封建堡垒,巍然屹立。以今天的思想觉悟看来,这是不健康的。对于这种落后思想,当时尚不自觉,反而从不健康的剧情中,取了个不健康的剧名《凤双飞》,明确地表现了两位带有“凤”字的女性,先后与田玉川“凤凰于飞”了。可是当时戏校师生与社会贤达,反认为我拟定的这个剧名颇具巧思,理由是《蝴蝶杯》演者已多,改个有文采的名字,可收翻新之效。
师子敬所以极力提倡此剧,是因为在这个戏里可以发挥三个不同性格的旦角的表演艺术。用梆子的术语来说:一个是“渔船旦”,即胡凤莲;一个是“帐子旦”,即卢凤英;一个是“官旦”,即田夫人。戏校的高才生中,旦角济济,颇利于“韩信点兵”。我选定了李玉茹演卢凤英,李玉芝演胡凤莲,张玉英演田夫人,并以赵金年演田云山,储金鹏演田玉川,王玉让演卢林,李金泉演卢夫人,张金梁演卢公子,朱金琴演徐锡恭,李金瑞演董温,刘金春演唐让,金玉恒演家郎,林金培演田善,程玉焕演巴辣骨,除了没有王金璐,基本上还是《鸳鸯泪》、《美人鱼》的原班人员。演出之日,初以为旧题新作,不会招徕多少观众,哪知看戏者另具别肠,认为此剧角色丰富,阵容整齐,首演即告满堂。口碑一传,此剧上座记录,又与“鸳”、“鱼”鼎足而三。这时期,戏校最能上座的戏,就要算《鸳鸯泪》、《美人鱼》、《三妇艳》和新编演的《凤双飞》了。于是,社会上又把“一对鸳鸯一条鱼”的溢美之词,改为“鸳鸯、鱼、凤三争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