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本报记者杨振雩
摄影/本报记者蔡杰
5月19日晚,北京师范大学教授于丹应邀在九江白水明珠会议中心作精彩演讲。本报根据录音整理,将分两次刊登,下期标题为《于丹:感悟中国智慧》。以下是演讲的上半部分:
冯静(主持人,九江市委常委、宣传部长):
为认真学习中国传统文化,加强领导干部和广大市民的思想道德修养,今天我们特意邀请了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副院长、博士生导师于丹教授,就“感悟中国智慧”这一命题作专题讲座。
于丹教授是中国古典文化的知名研究者和传播者、知名影视策划人、撰稿人,是我国最具影响力的文化学者之一。近年来,于丹教授在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文化视点等栏目普及传播中国传统文化,以生命感悟激活了经典中的属于中华民族的精神基因,在海内文化界、教育界产生了广泛的影响,先后在我国内地、港台地区以及新加坡、日本、马来西亚、法国等国家和地区传播中华传统文化,掀起了海内外学习中国传统文化的热潮。《于丹论语心得》上市后一年内就销售了400余万册,中文繁体版,英、韩、日共计30种译文版本在世界各地发行。
现在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于丹教授为我们作精彩演讲。
于丹(演讲人,北京师范大学教授):
话说浔阳
我为什么接受邀请,从北方远道而来?我是来向这座城市致敬的。
我们学中国文化的人不能忽略“浔阳”这个名字,这里有太多的文人墨客,这里有太多的精彩传奇。这是一个有文风浩荡,同时又是一个骨气奇高的地方。在这座城市里,有那么多从自然山川到人文历史留下来的宝贵痕迹。
文化有时就是我们身处其中的这座城市的气质,就是我们感同身受的那些历史传奇,就是我们今天在进行着的生活方式。文化并不一定只是属于经典,感悟中国文化智慧,并不一定是条分缕析的学习。有的时候,文化只是个人在文化的浸润中一种静静的彻悟。
“寻庐讲坛”,让我们浮想联翩。一座庐山,一座浔阳城,这两个地方已经足够让人去感受它潜伏的那种气质。为什么这座庐山古今浩荡,文人骚客的足迹遍踏它每一座山峦?这里充满神奇。苏东坡在那一年有了禅悟,他看到的是“横向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多少参不透的谜底,很多时候是因为我们看事情的角度,不是横看就是侧看,总在单一的静止的角度上去判断,而且身在此山之中,无以超越。那么短的一首小诗,这大概是中国的孩子开始背诵在童蒙时期都要接触的诗,我们作为成年人,都不一定能看透它的意味。
再比如说李太白,从25岁第一次来到庐山,这是他一生中屡屡最让他魂牵梦绕的地方。在这里他能够看到那一条挂在前川的瀑布,是银河落于九天,穿越了时间与空间的浩大,那样一种天上之水奔流到海,那样一种文化气脉的循环往复。他说:“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当他已经弃绝了功名,凭借了他的豪迈与骄傲,遁入名山时,这座山在哪里呢?还是庐山,只有在庐山之巅才能“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这是今天几乎要坐在飞机上航拍才能看得见的景象。在李白时,为什么他看得见呢?如果他的心灵有翅膀,他就一定能看见与众不同的景象。我们今天,无论是高科技,还是繁华的经济,都是古人们不能相信的,但是他们那种傲岸而超迈的精神,我们能否与之相提并论?
真的隐士
一座庐山蕴含了多少魅力?这里有一种纵横捭阖的飞扬,有一种禅机的幽深通透,同时,也隐逸着中国真正的高士——陶渊明。
中国历史上隐士非常多,但有很多假隐士。很多人隐居一座山,唯恐别人不知道,不过是走一条终南捷径,而陶渊明是一位真的隐士。说两件事——谁不炫耀自己的祖上?屈原写《离骚》开篇是:“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先说祖上姓甚名谁,多么根正苗红,这是大家习惯的路子。陶渊明祖上又何尝不风光,陶侃、陶茂,一路下来,到了陶渊明,能不光耀吗?有名有姓,从西晋名相到大司马,但陶渊明没有炫耀:“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我不知道我是谁,宅边有五棵柳树,就凑合着叫“五柳先生”,我家贫困,“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晏如也。常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忘怀得失,以此自终。”写文章不为功名,只为自娱,读书也不求甚解,今天有这么超越的人吗?我们今天谁不抱着功名穿行于世?人家可以说不慕名利,无非是好个酒,但他喝得多么天真。
陶渊明有一把琴,叫素琴,说白了是段木头,没有一根弦,但他抱着这段木头很稀罕。有点钱就开始买酒,无论贵贱就在一起喝酒,没喝多久,他自己先喝倒了,然后对朋友说:“我醉欲眠卿且去。”他素琴弹得气势磅礴,别人也听不见什么。今天我们看来,他的行为任性狷放,“但奏无弦琴,大音自成稀”。如果一架琴不要琴弦,那就可以知道,什么叫大音稀声,天籁和鸣,自在人心。
“我醉欲眠卿且去”,李白化为自己的诗句:“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我醉欲眠君且去,明朝有兴抱琴来。”像儿歌似的开头,但后两句多神奇,他眼里的琴一定也是一架无弦琴。
陶渊明不要祖上辉煌的姓氏,不要炫耀自己的家世。陶渊明一生生活围绕着庐山,他作品中连“庐山”这个显赫的名字都不提。在他眼里,庐山是那么自然闲在的一座寻常山:“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自自然然出现的那座山,居然就是庐山,有时他管它叫“南山”,有时管它叫“西山”,因为他日子过得穷困潦倒,不停地搬家,因而庐山会出现在他家不同的方位。
所以,我今天有幸坐在这里向这座山、这座城市致敬,我真希望在这个喧嚣的时代大家能保持一份平常心态。我们就是来九江向陶渊明学习的。什么叫平常心?他说过:“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我们今天的焦灼、压力,真正的奥妙只有一点,我们的心不够平静,如果我们的心是那样辽远的话,你就可以拥有内心的田园。
田园是什么
田园不是外部的山川,田园是人内心的那份寂静。陶渊明写“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他不光认为自己拙,而且还守着这份拙。在一个极尽工巧的时代,他是一个守拙的人,谁守得住这个拙,谁就拥有一份自在。你看陶渊明传,中国诗歌历史上,那么多鹰击长空,陶渊明却说:“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他始终把自己比作一只普通的小鸟,他不歌颂雄鹰,他歌颂的是小鸟。我常想80年代北岛的诗:“在一个没有英雄的时代,我宁愿做一个人。”其实,做一个人不比做一个英雄简单。陶渊明在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他宁愿做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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