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我，我垫底

我适龄时，高考没有了。高考恢复时，我已失了志向。然而，每年高考张榜时，我都带着家人到教育局大墙外看红榜，连看了多年。

一个没有高考经历的人，说教育和高考的话题是勉为其难的。

我赞成有教无类—是人都有接受教育的权力，教育可以改变人；但是，我绝不相信任谁都能把书读好；我也绝不希望满世界都是读书人—那是极其恐怖的，也是不可能的。

因此，我从不强求外孙DD和外孙女QQ，一定要学什么，非得学成个什么样。只要他俩愿意，学什么我都不反对。

DD，自幼酷爱球类，乒、足、篮都能比划几下。学过吉他、手风琴，也能拨弄出个调儿来。QQ，女孩喜欢的都喜欢，舞蹈、钢琴、书法、绘画都是她的兴趣所在。小学时，为了练侧翻都不正经走路了。

01（DD自幼参赛，屡败屡战，面对如此的不对等也是面无惧色）

02（兄妹参赛）

人说“艺多不养人”，我觉得多多益善。没几人指望靠这些安身立命，作为爱好也是好的。孩子长成，至少不会是一个无趣、乏味的人。

学了这些，单纯从学习成绩上看，会有点儿影响，毕竟要牵扯一部分精力，尤其是初中后还想拔尖儿就有难度了。但是，不影响基本知识的掌握，而其他方面的所得也是显而易见的，譬如强健的体魄，健全的人格，广泛的兴趣……

这几年，两个孩子都是这么走过来的。两家的家长有支持，无强制。

今年本省高考成绩，上月23日就揭晓了。我向关心DD的几位朋友通报了成绩：不问的不说，并非完全羞于出口，实在是无“昭告天下”的必要。

像六年前撞入本地知名私校，更像三年前撞入本地重高，本次高考，DD考的还是那么节俭—在有些知名度的学校里肯定还得是垫底的成绩。

05（可以拼抢，不能拉人，不惟是踢球）

上初中的第一次班会，老师让谈理想，同学们说得都很“高大上”。轮到DD了，他爆“冷门”：修汽车！我猜想，那一刻，课堂上会有窃笑甚至哄笑声。DD沉稳、倾情的陈述，极具家国情怀，赢得了老师的赞赏，甚至要赏他个课代表当。

莫非，12岁时的DD就注定了不坐书斋，不做学问、不搞研究，“志存高远”，终其一生就做个“手艺人”的命运？

他的的爹妈比我心细，算出了儿子在百名考生中的位置，窃喜且自叹弗如子了。爱子心切，不惜自贬了。

爹妈如此，我也做个顺水人情，在家群中宣布：本老爷三年前册封的“考试型选手”，DD实至名归！

人心炽热，现实却是冷峻的。如今，西南联大没有了，清华园门口有保安了，未名湖畔也不能随意徜徉了，莫不如依他的秉性，也依我的所愿，DD学门手艺吧。

几年前，兴起抓酒驾，我举双手赞成。代驾，应运而生，据传收入不菲。干个代驾，养家糊口，绝无断炊之虞。倘有余钱，娶个媳妇，再养孩子。养几个，得看个人实力。

举家上下，一致决定：DD先考汽车驾照！

高考落幕，我带DD一家考察了我家楼下的驾校，承诺提供食宿，答应DD还可带人来同学同考。

DD的成绩，清北肯定不能收了，就看北航能否开恩了。

北航收了，DD就去学个飞机司机。学成之后，倘无公司签约，还干代驾。国运昌盛，太平盛世，私人飞机必将与日俱增。无疑，飞机代驾，也是个朝阳行业。

有人说，这是老天赏饭吃—靠着好身体，今春民航选飞体检，DD已然顺利通过。查了北航近两年在辽的招生分数，DD考的600来分，进北航飞行学院，或许无太多悬念。不到最后一刻，说什么都为时尚早。

此前，我的设想是DD的出路在蓝天，退路在碧海。北航不开门，还有留人处—学军习武，驶向深海，镇守海疆。现在看，二者只能取其一了。考后，另有一所985—重大已向DD招手。北航开恩，成就了本省另一重大学子。

考试后，DD由球员转而为本校足球裁判了。不用猜，就是个巡边，凡事都得从垫底做起。未几，DD又“跨界”学歌了。这几天，已在群里献歌两首：《残酷月光》和《盛夏》。“小白”起步，几天功夫，行家说不错，我也觉得有点儿样。

08（高中毕业时，DD和他的队友们）

次女的女儿QQ中考，我没太忧心，心里有底。多场考试，都是正常发挥。参加某院附中招考，外语居然考了个史上最高分。QQ进心仪的高中，如囊中探物。

09（QQ中考之前）

我没上过大学，终生为憾。

我寄希望于孙辈，对他们的学习自然关注。但是，我从不催、不逼他们学习。每见他们，先问“累不累”，再问“会不会”，仅此而已。疫情期间，“疏散”在我家上网课也是如此。

对此，孩子们的姥姥颇有微词。她有参照系—她侄子的老丈人。这位姥爷，对外孙的学习要求极其严苛，考了年级前三还不行，为这能把孩子“问”哭了。

叫我姑姥爷的孩子，春节前来了。我问：姥爷还逼你吗？不了，他不懂了。孩子有笑脸了，我也笑了—不好不坏地笑，为孩子，也为孩子的姥爷。

我对第三代的第二问—“会不会”，只是个了解，几等于没问：我会的那点儿，他们都会；他们会的，我多有不会。我不敢装，也不会装。上班就这样，退休还这样，在晚辈面前也这样。我烦把自己扮成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人。

DD小而初，初而高，高而大，总是垫底。垫底，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没有坚实的垫底基石，何来万丈高楼！

又：6月23日公布成绩，6月27日本文以《天生我，谁堪用》为题发过。酒醒之后，有些后悔，但也没撤。昨晚，查到了DD的录取信息。今次重发，略有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