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一步掉一块”，是本地形容那些忒勒（邋遢）人的话，我也常用来说老了的自己，没有多少自贬自损自嘲的意思。三年前，掉了一大块脏器，这回又掉了一块—晶体脱落。脱落，没丢。

眼科病房，是个很难让人静心的所在。这里不乏红光满面者，嗓音洪亮者。每日里，高谈阔论的声浪，包括中老年女性夸儿子、骂媳妇、指责年轻人不给老年人让座、抱怨老母猪不下崽子的话语撞门而入，逼着你与其一道亢奋。

能让人进入冥想状态，或是恣意放飞思绪的是肿瘤病房，我曾有过为时半年的亲历。

此次医眼一周，有几件事儿也还值得回味。 

刮目拨翳的那几天

之一：【就说自己“尚在发育” 】

       入院。繁杂的例行检查，病友多有微词。哪些是必要的，哪些是过度的，懵懂的患者哪里明白？同室的老Z兄说，不把你那几个钱熊了了，不能让你走。我深以为然。但是，也不尽然。我与老Z兄同时经历的一次询问，似乎与钱无关。

一间不算宽敞的检查室里，东西各置一台设备，东面还有一张床。七八个男女患者，散坐室内等候检查。

我前面是一位七十岁左右的大姐，老头儿立在身后。从医患的问答中获知，老大姐除患有眼疾，还有有高血压、糖尿病。

有月经吗？女大夫轻柔地问。

大姐答：停了。

什么时候停的？

五十三。

一问一答，极其顺畅。

什么时候来的？女大夫继续问，依然温和。

静场。老大姐低着头。我猜，这不是羞涩。总得有半个世纪以上了吧，是得仔细想，用心算。老头儿挺在身后，若无其事，并不帮忙去想去算。他不能知道，知道应该抢答，何必让夫人作难。

继续静场。大夫也不逼问。

十八！终于，大姐想起来了，很响亮地回话了。

我的反应是，太晚了！长年居住女宿舍，有些这方面的耳闻。一番心算，也便释然：那个年代，多有营养不良者，男女都一样。

检查与询问接近尾声，快轮到我了，心里核计：女大夫对老太婆作如此提问，会给老头子提相似的问题吗？我该如何作答？

我有些茫然，向挨着我的老Z兄投去求助的目光。此刻，老 Z兄双目微闭，不可能睡着，一定是在听，或许也在核计。

求助无望，只能自救了。据说，男人的更年期比较宽泛，且又没有明显的症候，何以确认那个节点呢？男人成熟的标志是什么？变声？胡须？喉结？……这些个变化，我是说不准发生在哪一年。如今，倒是徒有一把年纪了，可是，许多的事情看不清楚，想不明白，更不敢说自己已然成熟了。如此自视是自知，组织鉴定这么写是明鉴。

总算没糊涂到家，捋到这里我心里有谱了，回应的话有了，简洁明了，四个字：尚在发育。同时，做好了挨呲的准备。说句宽慰自己的话，用某种标准度量，不成熟的老年人不止我一个。这与“坏人变老”是两码事。

谢天谢地，可敬的女大夫并没将本老汉陷于不尴不尬的境地。

此事并非杜撰。回到病室，我与有姓有名的老Z兄有过切磋，也曾作为疑惑咨询 于前来探视的家人与朋友。结果，证实了我的“定律”：“尚在发育”的老年人不止我一个。

人说留心处处皆学问，直到现在，这个问题还在困扰着我：女人的初潮、绝经与老年白内障的关系—像篇论文的标题。

隔行如隔山，这里一定蕴有我所不知的大学问。我同事的女儿，单是读个眼球，直读到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