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
望(知青生活碎片)
1968年—2018年,半个世纪。
50年前的某月某天,于每位“老三届”—下乡的,返乡的,入伍的,微乎其微到可以忽略的留城的—都是刻骨铭心的。
成功人士,那天是人生的里程碑。想起那天,胸中能掀起狂澜。一般人,心里也能荡起涟漪,毕竟是人生的一个路标。
特意选了曲《昨日重现》,边听边敲。
我的那年那天,不激昂,也不沮丧。贴标语,喊口号,敲锣打鼓放鞭炮,不稀罕,司空见惯,激昂不起。被人流裹挟着,也没觉得沮丧。人能走,咱也能走,走哪儿算哪儿。大家都一样,几无例外。
有欢送会,也有欢迎会,讲得都是一样的话。
公社的欢迎会散了,队里唯一的胶轮马车,拉上我们的箱子、行李,6男5女散落着跟在后面,到了10里外叫潘屯的地方。
“散落着跟在后面”,是刚在灯下揣摩的。11个人的箱子、行李、衣物、杂物,一台马车满载了,再难坐11个人了。那个年代,种地讲究密植,但男女尤其是男女生的行距、株距都很大。
比那些讲话和途中细节记得更清楚的,是到知青点的第一顿饭。“小老头”他爹做的。黄米饭,深秋的各类菜蔬,摆满了小炕桌。不要粮票,不要钱,比学校食堂好。
下午,没叫出工,各自安顿。
晚饭后,带队老师组织学习。女坐炕上,男坐地下,念的是《青年运动的方向》。学完了,女东男西,各自归位。上炕,吹灯,睡觉。老师在,没谁说什么。次日,我们上工,老师回去了。
50年前的那天,是那么过的。
对今年的那天,我和翔兄,还有位学妹,有过向往和设想。一番打探,令人失望:想见的老人,多已不在了—有亡故的,有外迁的;想见的旧址,早已没有了。那房早晚得拆,成不了谁的旧居。
反观我们,3人故去,1人失联,另有漠然的,有惧内的,有惧外的,有新寡的,难以成“点”了。
我辗转联系上了“小老头”。他也离乡了,住在女儿家,离我不远,很惊喜。与翔兄一拍即合:把“小老头”请过来。
我在几个群里,称“小老头”是我踏入社会的第一位导师,并无太多的戏谑成分。像我的第一位师傅,到退休也没开上火车—业内戏称“扛着铁锹退休的”,但师徒关系是永远的。
下乡没几天,不知哪是本队的地界,是“小老头”带着我看山护秋,还跟我说了些屯情—比国情小不了几级。这是我称导师的缘起。今年的那天,我和翔兄乘快轨到中铁19局站,请“小老头”进城。
“老杨!”我一眼看到迎候的“小老头”,个子没怎么长,比小时候显老点儿。那时他不显年轻。
“哎妈呀,你怎么老得这样?”小我三岁的老杨瞪着两眼,一脸惊愕。
“能活着见老弟就万幸了。”我说的是实情。
寒暄几句,上车折回,下车打的,来到孩子推介的饭店。
“喃(你们)俩能来看我,我真高兴……给我长老脸了……”乍一落座,老杨便喜不自胜,不迭声地感慨着。原来,一早有人找他打扑克,他道明原委,谢绝了。来人将信将疑:就你这熊样儿,还有人看你?
“能喝点儿?”我离开时,他是小孩子。快50年没见了,我试探着。
“行。”老杨一改当年人小鬼大的机灵,挺实在地回应着。
翔兄,退休前在海港做职教,斯文人,不喝酒。点了瓶半斤装的白酒,我和老杨喝。另要了啤酒,逼着翔兄喝。这是个高兴的日子,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我和翔兄先后离开知青点后,“小老头”,不,老杨当了副队长。挺仗义的,对知青点多有关照。后并入的一个“刺头”,欺负小女生,他联络上级合力整治。
“我就是不赶点儿啊!”聊罢翔兄和我牵念的屯中人,屯中事,老杨哀叹自己的人生的不顺,例证有二:
集体解体后,老杨在某厂做了七八年临时工,就要转正了,受“知青回城潮”的冲击,被辞退了。
一两年前,小区招聘保洁员。手续办妥了,查验身份证,超龄了。
两番求职,两遭不顺,老杨耿耿于怀。
这些年,老杨也没闲着。做小工,日薪180元-200元。
“喃知我9月份挣多钱?”未及我俩去猜,“4900!”老杨很亢奋。
我一算,没歇几天。嘱他,往楼上搬水泥、扛沙子的活别干。他说,不干,就伺候瓦匠。
“咱得知足啊。”翔兄看着我说。我点头称是。
老杨告诉我俩,他还有一份固定收入。农村老人每月有几十元,乡下生俩姑娘算独生子女,每年千把元,另有6位数存款利息,每年合计一两万元。老杨有个患帕金森的老伴。
翔兄千叮咛万嘱咐,看住存款。情真意切。怕他撒手,怕他被骗,还帮他算哪种利息合算,我则不谙此道。
看身边的,想自己的,我对老杨说,亏得是生俩女儿,生俩儿子你还存款?拉饥荒吧!老杨赞同说,你怎说这么对!
说到两个女儿,这是老杨最欣慰的。都进城了,有了保险,交了12年了。说起这事儿,他满脸幸福。
“再喝点儿?”知我的,都不劝我酒了,我得陪好老杨。
“行。”老杨并不扭捏,很爽快。虽无醉态,想他也不年轻了,我又要了个二两半装的。
秋日昼短。喝完了白酒,又喝了点儿啤酒。日头偏西时,在快轨站与老杨和翔兄握别。
回到家中,半天平复不了。
今年,是“老三届”的聚会年。聚会上,会有各种发声。叙旧之余,对当年或诅咒,或赞美,应是不小的话题。
诅咒、谩骂,日常也时有耳闻。那或许是真的被耽误了,被祸害了。赞美、歌颂者,未必都是趁势而上,春风得意的显贵们,底层也有相当的多数。
我又次反躬自问,不耽误你几年能怎样?能上天?赶上了,过来了,就不抱怨了。后发力而功成名就者,不乏其人。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际遇。这就是命运。不多想,也便释然了。
能操持大聚会的,须得有大格局,大手笔,大情怀。自愧不如。我仨小聚,也别有情趣。赶个时髦儿,也算是对已逝青春的祭奠。
50年前的那天,吃的是老杨他爹做的饭。今年的那天,请老杨吃了顿饭。不意间,想起句老话:解得一饥,管不了百饱。但是,老杨有事找我,我当全力以赴。这点儿小情怀,我还是有的。
今年的那天,是这么过的。
2018-11-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