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点2012:自选诗十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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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翔伞

沉下去的是云雾
飘起来的是积雪

比云雾更低的
是山涧的溪水，野果上的秋霜
和一枚枚金黄的落叶

比积雪更高的
是金属般的鸟鸣，深邃的蓝天
和一朵朵悠闲的滑翔伞

一朵又一朵，五彩的云
飘过我们的头顶，飘向
山的另一端

风慢下来
时光慢下来
这个秋天
也一起慢下来

(刊发《绿风》诗刊2012年第4期)

祭

近些，再近些，千山万水的
跋涉，只为一次抵达

荒草高过生命的地方，鸟雀收声
香火一截截矮下去，蝴蝶飘出记忆
停在石上、草上
摇曳的野菊花上，轻轻扇动
泪光的薄翼

卸下疲惫、愧疚和不安
将骨头里的暗伤裸露于夕阳下
内心的河流破冰而出
向低处，更低处
倾泻

(刊发《绿风》诗刊2012年第4期)

变

为了融化一粒盐
她倾出了三江水
盐在她的怀里吹起号角
一座城市倾巢而动

像排列整齐的步兵，那些盐
一粒一粒，在水底行走
长出岩石的骨骼

呼吸日益深沉
血液里开出咸涩的花朵
鸥鸟萦绕，高一声
低一声，呼唤远古的潮汐

从怀抱一粒盐开始
赢弱的支流渐次充盈、辽阔
在激越的涛声里
完成一次伟大的蜕变

召唤

以不为人知的频率，一种声音
隐约响起，似午夜两点的
潮水，漫卷而来

定是黄昏的敲钟人
在我的耳内，藏匿了一只秋虫
把散落云间的钟声，重新拢回

一千座城市的灯火
振翅共鸣，将密不透风的
梦境，搅得风生水起

召唤，以月光之弦
将沉睡的我推向未知的河流
万顷碧波之上，轻舟
远去

内纹

从我中走失，再回到我
这个过程，比在悬崖边倒立
更为惊险。偏左或偏右一分
都将万劫不复

习惯在黑夜逃遁，把衣装
面具，以及表情模糊的面容
留在屋内，并在桌上留下纸条:
“此时此地我不在。”

和自己的影子交谈
或与一棵树交换秘密
夜的斗篷上，镶满
自由闪烁的星辰和灵魂

从胸口呼啸而出的两列火车
南辕北辙，它们
彼此分离又彼此汇合
象一个无解的怪圈

一次次打碎自己，又重新拼回
镜面光洁如昨。一些裂痕
被流水抚平，而另一些
被岁月珍藏，成为生命的内纹

空信封

打开闭合的蝉翼，两页纸的漏斗
注入一勺月光，湖水悄然漫开

一尾柳叶鱼漫游，一尾跃起、沉潜......
越来越密的鱼群游向同一处，追赶漩涡

疾风推动水流，湖面剧烈晃动
乱作一团的鱼相互碰撞、撕咬
颤栗的薄壁，即将破裂

风止。合上的空信封
抱紧几道皱褶，轻颤不已

变奏

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

手持令箭，白衣人日夜兼行
在黑衣人的领土上
种下孤独、衰老与疾病

迅速繁衍的荆棘，举着一枚枚
坚硬的白刺，划破
华美的黑绸缎。裂帛的
巨大声响，穿透晨钟暮鼓

歃血为盟的黑衣兄弟
与青春割袍断义，随白衣人涉河而去
悲泣的河流，摁不住
马匹的嘶鸣和闪电的咆哮

时光女神怀抱琵琶
终将在我的头顶，弹溅
一场雪崩

鹅卵石

饮尽，咸涩的酒
低飞的白昼和夜晚
穿过深海之门
一枚枚饱满的月亮
呼之欲出

将尖锐的火焰与马匹
拴于菩提树下
在卑微的体内，酿制一场
旷日持久的禅定

裹紧蔚蓝的涛声
时光的漩涡，止于内心
它们卸下的风暴
足以营造
一面呼啸奔腾的大海

时间密码

种植密码的人，隐于三界之外
他正抱着云朵
磨尖闪电的利器
天国的马车隆隆，满载人间秘密

闪电击中相爱的男女
雨水启动种子的生长
白昼诞下黑夜的子嗣
春天的火焰，燃尽荒芜

“时间是时间的灰烬”
------谁能穿越虚无之门
将光阴的补丁，缝上沧桑的衣襟?

拥抱火焰的，必将拥抱灰烬
品尝繁华的，必将品尝凋零
荣耀高处的，已没入尘土
遍地新生的，正卷土重来

时间密码缔造了万物的伤痕
你的辽阔，还在轮回的路上

卷土重来

时光之瓣，掉入深井
盛大的秋天，不盈一握

凋零的花朵与鸟鸣
比落叶走得更远
离人的脚印，布满大地

被深秋的美，灌醉
初雪，多像一个人醉后的狂草
将内心的火焰，大白于天下

沉睡的王者
手握桃花与溪水
必在风暴的中心
卷土重来

时光的背面

不必打碎镜子
黑夜是一面完整的海

跳入梦境。水手
幸福的身影，像一粒草籽
掉进葱茏的鸟鸣

他从梦里向外投掷火把
点亮寒星光
煮沸月色
将夜烧出一个窟窿

让一只鸟，飞进
时光的背面

(刊发《未央文学》第八期)

牧羊的孩子

最后的羊群，早已
漫涌进，时光的栅栏

他扬鞭
赶着流浪猫
赶着干瘪的早晨
赶着浮肿的城市
瘦骨嶙峋的春天
他要把它们赶到天上去
和肥美的云朵，一起吃草

他用春天的闪电
缝补城市的旧衣
三月的新枝，抽出
失踪的鸟鸣

天地之间

抱紧低处的生活，一条河
豢养鱼群、落日和云朵
不说暗哑的沉船、凛冽的疼痛
涟漪之上
捧出内心雀跃的繁灯

藏梦于陡峭的云层
擦亮星星的低鸣
月亮的背面
亲人正沿着炊烟，走回故乡

越跑越瘦的河流
奔赴天庭深邃的大海
尘埃将她越抬越高
在天地间
划出命运起伏的掌纹线

午夜的刀子

风雪的箭镞，击穿虚掩之门
大地破败，交出最后一枚
温暖的羽毛
贫穷的冰窖里，孩子手捧火柴
照亮老人的咳嗽

没有影子和脚印
一道门背后，真相不明
隐形人衣冠不整，掏出
零点的刀子

“必须冻结一条河流的奔腾。”
“又一个善良的灵魂，升上天堂。”
对答之间
大地坠入更深的黑，遮掩它
止不住的颤抖和羞愧

有些再见，或许再也难见……

兄弟，岁月在你的额头
种下太多荒草
你的眼眶，盛满辽阔的沧桑

看见你，如同看见自己
在一枚硕大的落日里
渐渐矮下去

闻鸡舞剑的长亭短亭
瘦成一潭鹤影，轻狂少年
早已绝尘而去

躺在你宽厚的笑容里
垂钓往事，旧日的好兄弟
在你的唇上，一一复活

离别的驿站，摇晃成
夕光中的一湖秋水
漫过你我，潦草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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