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楼书影之八十六——夏丏尊《平屋杂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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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5年发起成立立达学会。1927年接任开明书店编辑所长。以他为首的立达派,不近官场,默默耕耘,其散文风格崇高朴实无华。1930年创办《中学生》杂志。1933年与叶圣陶合著的《文心》,以故事体裁传达有关语文的知识,深入浅出,深受读者欢迎,在语文教学史上有开创之功。
抗战期间,参加救亡工作。日本占领海租界后,辞去公职,闭门译书。曾遭日本宪兵司令部拘捕,经友人内山完造营救出狱,身心受到摧残,1946年病逝。上海各界成立“夏丐尊先生纪念委员会”沉痛追悼。1986年4月在其家乡上?白马湖,举行了夏丐尊先生百年诞辰的纪念活动。
自从祖宅出卖以后,我就没有自己的屋住。白马湖几间小平屋的造成,在我要算是一生值得纪念的大事。集中所收的文字,大多数并不是在平屋里写的,却差不多都是平屋造成以后的东西,最早的在民国十年,正是平屋造成的那一年。就文字的性质看,有评论,有小说,有随笔,每种分量既少,而且都不三不四得可以,评论不像评论,小说不像小说,随笔不像随笔。近来有人新造一个杂文的名词,把不三不四的东西叫做杂文,我觉得我的文字正配叫杂文,所以就定了这个书名。
白马湖畔春晖中学。1921年,夏丏尊到家乡上虞白马湖春晖中学任教(1921-1925)。他邀来朱自清、丰子恺、刘薰宇等前来执教,何香凝、蔡元培、叶圣陶、李叔同、胡愈之等前来讲学,春晖中学一时名扬海内,有“北‘南开’,南‘春晖’”的美誉。
夏丏尊在湖畔造平房定居,题室名为“平屋”。夏丏尊(右一)与好友叶圣陶(左一)、胡愈之(左二)等在白马湖平屋前留影。
在我过去四十余年的生涯中,冬的情味尝得最深刻的,要算十年前初移居白马湖的时候了。十年以来,白马湖已成了一个小村落,当我移居的时候,还是一片荒野。春晖中学的新建筑巍然矗立于湖的那一面,湖的这一面的山脚下是小小的几间新平屋,住着我和刘君心如两家。此外两三里内没有人烟。—家人于阴历十一月下旬从热闹的杭州移居这荒凉的山野,宛如投身于极带中。
那里的风,差不多日日有的,呼呼作响,好像虎吼。屋宇虽系新建,构造却极粗率,风从门窗隙缝中来,分外尖削,把门缝窗隙厚厚地用纸糊了,椽缝中却仍有透入。风刮得厉害的时候,天未夜就把大门关上,全家吃毕夜饭即睡入被窝里,静听寒风的怒号,湖水的澎湃。靠山的小后轩,算是我的书斋,在全屋子中风最小的一间,我常把头上的罗宋帽拉得低低地,在洋灯下工作至夜深。松涛如吼,霜月当窗,饥鼠吱吱在承尘上奔窜。我于这种时候深感到萧瑟的诗趣,常独自拨划着炉灰,不肯就睡,把自己拟诸山水画中的人物,作种种幽邈的遐想。
下雪原是我所不憎厌的,下雪的日子,室内分外明亮,晚上差不多不用燃灯。远山积雪足供半个月的观看,举头即可从窗中望见。可是究竟是南方,每冬下雪不过一二次。我在那里所日常领略的冬的情味,几乎都从风来。白马湖的所以多风,可以说有着地理上的原因。那里环湖都是山,而北首却有一个半里阔的空隙,好似故意张了袋口欢迎风来的样子。白马湖的山水和普通的风景地相差不远,唯有风却与别的地方不同。风的多和大,凡是到过那里的人都知道的。风在冬季的感觉中,自古占着重要的因素.而白马湖的风尤其特别。
现在,一家僦居上海多日了,偶然于夜深人静时听到风声,大家就要提起白马湖来,说“白马湖不知今夜又刮得怎样历害哩!”刊《中学生》第四十号(1933年12月)
《平屋杂文》大概是我买的第一本民国新文学书了,六七年前,得自沪上书肆,据书上所夹的一张价签来看,当时花费了八元钱。那时替一家卫视台拍一个文化专题,刚去过一趟白马湖,访过夏丏尊的旧居平屋,印象颇深,还有点念念不忘。
漫步沪上书肆,一瞥之下,见到《平屋杂文》,不由大喜,当然买下了。书有点旧了,还好封面封底一页都不少。
“自从祖宅卖出以后,我就没有自己的屋住。白马湖几间小平屋的造成,在我要算是一生值得纪念的大事。”夏丏尊在《平屋杂文》自序中说。平屋真是几间平屋,在浙江上虞的白马湖畔,和春晖中学隔湖相望,当时夏丏尊在此任教。
在上世纪的二三十年代,春晖不是一所简单的中学,当时有句俗语——北有南开,南有春晖——这个名头够大了。
春晖的出名,和白马湖畔几所房子的主人有关,他们大多是这个学校的教员,像经亨颐的长松山房,夏丏尊的平屋,朱自清的小屋,丰子恺的小杨柳屋,李叔同的晚晴山房和何香凝的蓼花居,俞平伯也在这里住过。
早年日军的飞机炸过,有些房子炸了,李叔同的晚晴山房就是毁后重修的。夏丏尊的平屋则是旧物,“背山临水,地位清静,只不过平屋四间,论其构造,连老屋的厨房都还比不上。”在我看来,却是乡居的佳处——开门即是水碧的白马湖,围了围墙,自成天地,墙门进去,是一溜的葡萄架,夏天荫凉。电视剧《围城》在这里拍过几场戏,是方鸿渐到三闾大学后的故事,和孙小姐散步,就是在白马湖畔撒满煤屑的路上,平屋则是那位历史系主任、克莱登大学博士的宅园吧——《围城》看过十来年了,场景有些记不清了,只是对于葡萄架下的过廊印象深刻。
《平屋杂文》“集中所收的文字,大多数并不是在平屋里写的……最早的在民国十年,正是平屋造成的那一年”。春晖中学开学是在次年,不过作为参与创办的教员,夏丏尊1921年就从杭州移到白马湖来了。其实他的老家就在上虞的一个镇上,和白马湖不远。
辛辛苦苦造的房子,却只住了四年,1924年,一场春晖风潮后,这些新文学史上大名鼎鼎的中学教员就星散了,朱自清去清华做了教授,丰子恺去了上海艺术师范大学,晚清秀才夏丏尊也移居上海,此后平屋就空置了,刚造好那会,老鼠夜里就打架了,后来都是它们的天下。
《平屋杂文》中的《猫》就是写平屋的,因屋中多鼠,就从妹妹家抱了只小猫,猫来不几日,妹妹就病故了,一家人对小猫的态度大变,认为不吉利,把它关在伙食间,不让它出来。时间一长,“伤逝的悲怀,随着暑气一天天淡去”,白玉一样的猫又成了夏家的宠物。一个秋日的晚上,小猫忽然不见了,三日后,夏丏尊在平屋的后山边散步,看见了这只被狗或野兽咬过的小猫,它已经死了。
平屋里的鼠患,到了冬天,依然猖獗。冬天的白马湖,风很大,一家人天未暗,就吃了饭,钻入被窝了,而夏丏尊却要在“寒风的怒号,湖水的澎湃”声中,坐在靠山的小后轩——这是他的书斋,“把头上的罗宋帽拉得低低地在洋灯下工作至深夜”。而头顶上是饥鼠的吱叫,在梁上奔窜。
《平屋杂文》里的许多文字,就是在这样的寒夜,扒着炉火写下的。
夏丏尊的作品不多,《平屋杂文》是他十年的集聚,也不是纯散文的,“就文字的性质看,有评论、有小说,有随笔……近来有人新造一个杂文的名词,把不三不四的东西叫做杂文,我觉得我的文字正配叫杂文,所以就定了这个书名”。
夏丏尊的文章写完,最早的读者,往往是他的长女吉子,一直以来,也是她在替父亲收集这些散见报刊上的文章,不料在《平屋杂文》出版前,却染病而亡,《平屋杂文》竟成了夏丏尊一桩伤心的纪念。
沪上巧遇《平屋杂文》后,我又去了一趟白马湖,这次是给那家卫视台一个文化栏目写解说词,时值冬天,却没有风,阳光和煦,在平屋的梅树下展读《平屋杂文》,是一种说不出的亲切,这株爆芽的梅树,是夏丏尊手植的。(湖壹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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