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我们乘车来到京西一所医院，经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间朝南的病房。一进屋，阳光正从窗外普照过来，让人暂时看不清。等眼睛适应了光线再一看，大名鼎鼎的北大教授季羡林先生坐在那儿。
  病房显得挺普通，面积也不大，约摸不到20平米。房间的进门处放着一张单人床。东面的墙上贴着大红喜联，正中贴着硕大的篆书“寿”。“寿”子下面放着一张书桌，书桌上摆放着一摞书，书的旁边是还有一尊精美的佛像。再仔细看，窗台上摆着几盆水仙，水仙旁边还有一尊侧卧的菩萨雕塑。季老毕竟是研究印度学和梵文的大家，屋里的摆设都带着一股“佛”气。

2007年2月的冬天，北京301医院，见到季羡林先生   除合影外照片均为刘卫兵摄影

季老的目光

侃侃而谈

     屋里暖洋洋的，散发着春天的气息。季老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桌上，身子坐得直直的，颇像一名学校里的小学生。当然，坐着的那份端正更像是当教授的，多有“为人师表”的风范。不过据说季老从不愿意别人说他是什么教授、大师。他说，他就是一名教师。
     看到有人进去，季老转过头来望着我们几位陌生的来客，眼神中带着几分疑问：“这几个年轻人是谁？”我连忙过去，情不自禁地双手合十问候老人家：“季老，您好！”当听说我们是来采访的记者时，季老点点头。
     “季老看上去挺精神！您老今年多少高寿？”我随口问到。听了我的问话，季老迟疑了一下，慢慢悠悠地举起手先比划了一个9，再比划了一个6，然后说：“96，老了！” 

“这老头，够幽默！”我心里笑着说。季老说话好像有些山东口音，声音还有些粗，需要竖起耳朵听才能听清楚（2011年，俺也患上这个毛病，学名叫神经性感音聋，耳朵又堵又闷，听力下降。）医生告诉我，季老听力不大好，跟他说话时必须凑过去大声说。

后来发现，病房的进门处还放着一个书架，上面堆满了孩子们才喜欢的动物玩具，吃竹子的大熊猫、撇嘴的狗、各种人物玩偶等。其中有只玩具猫趴在书架的角上。听说，季老很喜欢养猫，著名摄影家王文澜曾经给季老和他的猫拍过一张很有意思的照片。现在想来，96岁的老人竟如此幽默，生活如此有情趣，让当下一些时常觉得“生活无趣”的年轻人情何以堪。
     “您不老，过一百也不会显老！”望着年近百岁的长者，我心里多了几份祝福。听到我的话，季老的眉骨动了动，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此刻，坐在我面前聊天的彷佛是一位慈祥的大爷。
     仔细端详季老，眼神中有几分简单和平静，平淡中一股执着，我不禁想起季老书中说过的那句话：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候，也不要丢掉自己的良知。
     据了解，“文革”期间，季老在牛棚改造时扫过厕所、看过大门，身心承受着巨大压力。即使在这个时候，他依然坚守良知和信仰，并利用一切时间偷偷地学习。看过《牛棚杂记》的读者，都对季老那份执着、那份平和的心态感受颇深。我的好友、北大中文系毕业的刘宝明先生评价季老：“心态好！”
     前来探访的领导一进屋，就和季老畅谈起来，话题可谓时海阔天空、无所不包。从季老年轻时留学德国到构建和谐社会，从当代的文学发展趋势到唐僧西天取经。聊到《西游记》，季老颇有感慨地说，唐僧真的不容易！他从河南走的时候只是普通僧人，没有人知道他。一路西天取经，吃了那么多苦、经历了那么多艰难，直到取得真经回来，皇上才开始重视他。

季老的一番话，让我焕然大悟。原来咱们看《西游记》只是看神话看热闹，看唐僧师徒跋山涉水、看孙悟空降妖伏魔不容易。孰不知在历史的现实中，唐僧开始也是个普通的僧侣，后来凭借着一股顽强执着的精神，经历了无数的磨难和修炼之后才逐渐成为一代高僧。高僧也是人，也是从普通人那里修炼出来的。

普通人不容易，大人物、大神、大僧们也不容易。季老朴实的话语中透出一种超越时代的平民思想。就像季老曾经说的，如果他季羡林当年没从老家走出来，去执着地努力和奋斗，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民。
     虽然上了年纪，听力有些不济，但季老的思维仍然十分敏捷，对过去的事情记得很清楚。当周围人称赞他的学问和记忆力时，他连连摆手说：“不行，还得学。”当周围的医生称赞季老，在住院期间每天仍然坚持看书、写作时，他笑呵呵地说：“我不会别的，只会看看书、写写字。”
     临告别时，我向季老招招手说：“您老多保重！”他微微地点点头，目送着我们离去。那一刻，窗外的阳光依然洒在他的脸上，灿烂的阳光伴着老人平静的笑容。真的希望有一天，还能见到这位长者，还能当面向他问安、求学、祝福！

然而，2007年冬天的那次短暂见面已成永别，两年后，季羡林先生驾鹤西行，享年98岁。

                                              2018年2月修改，初稿写于2007年3月

接待客人

抽空和季老合影

季羡林先生最后的影像     照片均为刘卫兵摄影

    网上资料显示：

    季羡林(1911年~2009年)，山东省聊城市临清人，国际著名东方学大师、语言学家、文学家、国学家、佛学家、史学家、教育家和社会活动家。历任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委员、北京大学副校长、中国社会科学院南亚研究所所长，是北京大学的终身教授。

早年留学国外，通英、德、梵、巴利文，能阅俄、法文，尤精于吐火罗文(当代世界上分布区域最广的语系印欧语系中的一种独立语言)，是世界上仅有的精于此语言的几位学者之一。为"梵学、佛学、吐火罗文研究并举，中国文学、比较文学、文艺理论研究齐飞"，其著作汇编成《季羡林文集》，共24卷。生前曾撰文三辞桂冠:国学大师、学界泰斗、国宝。他博古通今，学贯中西，他的散文，质朴而不失典雅，率真而睿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