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东巡刻石的两点疑惑与推测
□文/白梅月下客
《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第六》中记载,二十八年、二十九年,秦始皇两次东巡,此间,先后在山东的峄山、泰山、之罘、琅琊四地“立石”,“颂秦德”。
司马迁在《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第六》中记载下“辞”文(附后)的刻石有三:泰山、琅琊、之罘。其中,之罘刻石为秦始皇二十九年刻,且两面(一面为东;一面当为碑阳——南面)。
没有“辞”文记下的刻石有二:秦始皇二十八年的峄山刻石、之罘刻石。
读史至此,笔者有两点疑惑:
其一、秦始皇二十八年的峄山“立石”,究竟“刻”没“刻”?
其二、秦始皇二十九年的之罘“刻石”,为什么是两面且有“辞”文记载?而二十八年的之罘“立石”却没有留下“辞”文上的只言片语?
秦始皇二十八年的峄山“立石”,究竟
“刻”没“刻”
一、笔者查阅了有关文献,初步找出峄山“立石”已“刻”的证据有四:
1、“二十八年,始皇东行郡县,上邹峄山。立石,与鲁诸儒生议,刻石颂秦德,议封禅望祭山川之事。乃遂上泰山,立石,封,祠祀。下,风雨暴至,休於树下,因封其树为五大夫。禅梁父。刻所立石,其辞曰”。(西汉司马迁之《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第六》)
2、“今山南有大峄,名曰郗公峄。山北有绝严,秦始皇观礼于鲁,登于峄山之上,命丞相李斯,以大篆勒铭山领,名曰书门,《诗》所谓保有凫峄者也”。(北魏郦道元之《水经注卷二十五》)。
3、“是为峄山刻石之最早著录”。(今刘振清《中国书法篆刻鉴赏辞典·峄山刻石》)
4、“按,此地春秋时邾文公卜迁于峄山者也。始皇刻石记功,其文字,李斯小篆。后魏太武帝登山,使人排倒之。然而历代摹拓以为楷则。邑人疲于供命,聚薪其下,因野火焚之,由是残缺不堪摹写。然犹上官求请,行李登涉,人吏转益劳弊。有县宰取旧文,勒于石碑之上,只成数片,置之县廨,需则拓取。自是山下之人,邑中之吏,得以休息。今闲有《峄山碑》,皆新刻之碑也。其文云‘刻此乐石’学者不晓乐石之意。颜师古云:‘谓泗滨磐石作此碑’。始皇与琅琊、会稽诸山刻石,皆无此语。惟峄山碑有之,故知之也”(唐封演之《封氏闻见记卷八峄山》)。
二、笔者的质疑:
(一)、如果峄山“立石”且“刻”,那么,司马迁为什么没有记下峄山刻石的“辞”文?
(二)、《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第六》中记述峄山“立石”已“刻”的证据,有值得商榷的地方。
理由之一:泰山、之罘(秦始皇二十九年)、琅琊三地“刻石”有着明确的记述。
1、泰山刻石为:“乃遂上泰山,立石,封,祠祀。下,风雨暴至,休於树下,因封其树为五大夫。禅梁父。刻所立石”。
2、琅琊刻石为:“南登琅邪,大乐之,留三月。乃徙黔首三万户琅邪台下,复十二岁。作琅邪台,立石刻,颂秦德,明得意”。
3、之罘(秦始皇二十九年)刻石为:“二十九年,始皇东游。至阳武博狼沙中,为盗所惊。求弗得,乃令天下大索十日。登之罘,刻石”。
理由之二:“二十八年,始皇东行郡县,上邹峄山。立石,与鲁诸儒生议,刻石颂秦德,议封禅望祭山川之事”一句并没有确指“立石”并“刻”,更象是在议论泰山刻石如何“刻”才能“颂秦德”的事。
这段文字,我们也可以断句为:“二十八年,始皇东行郡县,上邹峄山。立石。与鲁诸儒生,议刻石颂秦德,议封禅望祭山川之事”。
古文原无标点,如此断句,亦无不可。
(三)、郦道元之《水经注卷二十五》对峄山“立石”并“刻”
的记述有误,记述这一史事的真实性值得商榷。
理由之一、李斯当时(二十八年)为“卿”(二十六年时为“廷尉”),而非“丞相”。
1、“秦初并天下,令丞相、御史曰:‘异日韩王纳地效玺,请为藩臣,已而倍约,与。。。天下大定。今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后世。其议帝号。’丞相绾、御史大夫劫、廷尉斯等皆曰”。(《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第六》)
2、“维秦王兼有天下,立名为皇帝,乃抚东土,至于琅邪。列侯武城侯王离、列侯通武侯王贲、伦侯建成侯赵亥、伦侯昌武侯成、伦侯武信侯冯毋择、丞相隗林、丞相王绾、卿李斯、卿王戊、五大夫赵婴、五大夫杨樛从,与议於海上”。(《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第六》)
理由之二、峄山刻石的字体为“小篆”而非“大篆”。
“始皇刻石记功,其文字,李斯小篆”。(唐封演之《封氏闻见记卷八峄山》)
(四)、峄山“立石”并“刻”的最早记述见于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卷二十五》,缺乏早期或同期的旁证。
“是为峄山刻石之最早著录”(今刘振清《中国书法篆刻鉴赏辞典·峄山刻石》)。
(五)、后期的旁证,是否存在着以讹传讹的问题?
唐,封演在其《封氏闻见记卷八峄山》中记载:“始皇刻石记功,其文字,李斯小篆。后魏太武帝登山,使人排倒之。然而历代摹拓以为楷则。邑人疲于供命,聚薪其下,因野火焚之,由是残缺不堪摹写。然犹上官求请,行李登涉,人吏转益劳弊。有县宰取旧文,勒于石碑之上,只成数片,置之县廨,需则拓取。自是山下之人,邑中之吏,得以休息。今闲有《峄山碑》,皆新刻之碑也。其文云‘刻此乐石’学者不晓乐石之意。颜师古云:‘谓泗滨磐石作此碑’。始皇与琅琊、会稽诸山刻石,皆无此语。惟峄山碑有之,故知之也”。
笔者的疑惑:
1、如果魏太武帝(408~452)“排倒之”的是原刻石,那么,又为什么要“排倒”呢?
2、同一时期的郦道元(大约出生在公元465年或公元472年,卒于公元527)又为什么会在其《水经注卷二十五》中记述为“命丞相李斯,以大篆勒铭山领”呢?
3、“有县宰取旧文,勒于石碑之上”,那么,即便“新刻”,而所依据之“旧文”中又为什么会有着“与琅琊、会稽诸山刻石,皆无此语”相不符且为“学者不晓乐石之意”的“刻此乐石”一语呢?
4、今所能见之所谓峄山刻石拓片中,同样有着“成功盛德丞相臣斯臣去疾”(陕西旅游出版社《中国书法名帖精选秦·峄山刻石》)的文字,而李斯正如前述,当时仅为“卿”。
三、笔者的推测:
1、所有这些,可不可以证明“旧文”原本就是伪书?
2、所谓的峄山“立石”且“刻”及“旧文”拓片,不过是后人的一种“刻此乐石”与其后之人的以讹传讹。
秦始皇二十九年的之罘“刻石”,为什么是两面且有“辞”文记载?而二十八年的之罘“立石”却没有留下“辞”文上的只言片语?
关于秦始皇二十八年的之罘“立石”,司马迁在《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第六》中是这样记载的:“於是乃并勃海以东,过黄、腄,穷成山,登之罘,立石颂秦德焉而去”,而对“刻石”则没有记载,同时也没有“辞”文的任何记述。
在对“二十九年,始皇东游”“刻石”之罘的记述时,只有“登之罘,刻石”寥寥一语,却无“立石”一说,而在记述“辞”文时,除记述了“其辞曰:维二十九年,时在中春,阳和方起。皇帝东游,巡登之罘,临照于海”外,还特别记下:“其东观曰:维二十九年,皇帝春游,览省远方。逮于海隅,遂登之罘,昭临朝阳”。
据此,我们不难看出,两面“辞”文均为秦始皇二十九年所“刻”。
一、笔者的推测:
从“辞”文来看,秦始皇二十八年“立石颂秦德”却未“刻石”,二十九年“刻石”
中的一面当为有意补秦始皇二十八年“立石”而未“刻”之举(笔者大胆推测,当为碑阳——南面所刻辞文。从文字上不难看出,非东面一辞,言秦始皇“东游”而非“春游”,气势恢弘,当为正“辞”)。
二、推测的理由:
1、秦始皇二十八年的之罘刻石,“辞”文不见。
2、秦始皇二十九年的之罘“立石”,没有记载。
3、秦泰山刻石四面环刻(“三面始皇诏,一面二世诏”
今刘振清《中国书法篆刻鉴赏辞典·泰山刻石》),说明此后的泰山封禅并未单独“立石”,由此也可以旁证出秦始皇二十九年重游之罘时,不另“立石”
的做法可行。
那么,秦始皇二十九年没有“立石”,其“辞”文又是刻在了哪块石头上呢?
综上所述,我们是否可以得出如下的结论
呢?
一:峄山之石,只立未刻。秦始皇二十八年的峄山之行,只“立石”而并未“刻”石。
二:之罘刻石(秦始皇二十九年),只刻未立。秦始皇二十九年的之罘之行,只“刻”而未“立石”,所刻之石为二十八年东巡时所立。
附件一:《泰山刻石辞文》
附件二:《琅琊刻石辞文》
附件三:《秦始皇二十九年之罘刻石辞文》
附件四:《秦始皇二十九年之罘刻石辞文(东观)》
泰山刻石辞文
皇帝临位,作制明法,臣下脩饬。二十有六年,初并天下,罔不宾服。亲巡远方黎民,登兹泰山,周览东极。从臣思迹,本原事业,祗诵功德。治道运行,诸产得宜,皆有法式。大义休明,垂于后世,顺承勿革。皇帝躬圣,既平天下,不懈於治。夙兴夜寐,建设长利,专隆教诲。训经宣达,远近毕理,咸承圣志。贵贱分明,男女礼顺,慎遵职事。昭隔内外,靡不清净,施于后嗣。化及无穷,遵奉遗诏,永承重戒。
琅琊刻石辞文
维二十八年,皇帝作始。端平法度,万物之纪。以明人事,合同父子。圣智仁义,显白道理。东抚东土,以省卒士。事已大毕,乃临于海。皇帝之功,勤劳本事。上农除末,黔首是富。普天之下,抟心揖志。器械一量,同书文字。日月所照,舟舆所载。皆终其命,莫不得意。应时动事,是维皇帝。匡饬异俗,陵水经地。忧恤黔首,朝夕不懈。除疑定法,咸知所辟。方伯分职,诸治经易。举错必当,莫不如画。皇帝之明,临察四方。尊卑贵贱,不逾次行。奸邪不容,皆务贞良。细大尽力,莫敢怠荒。远迩辟隐,专务肃庄。端直敦忠,事业有常。皇帝之德,存定四极。诛乱除害,兴利致福。节事以时,诸产繁殖。黔首安宁,不用兵革。六亲相保,终无寇贼。驩欣奉教,尽知法式。六合之内,皇帝之土。西涉流沙,南尽北户。东有东海,北过大夏。人迹所至,无不臣者。功盖五帝,泽及牛马。莫不受德,各安其宇。
秦始皇二十九年之罘刻石辞文
维二十九年,时在中春,阳和方起。皇帝东游,巡登之罘,临照于海。从臣嘉观,原念休烈,追诵本始。大圣作治,建定法度,显箸纲纪。外教诸侯,光施文惠,明以义理。六国回辟,贪戾无厌,虐杀不已。皇帝哀众,遂发讨师,奋扬武德。义诛信行,威燀旁达,莫不宾服。烹灭彊暴,振救黔首,周定四极。普施明法,经纬天下,永为仪则。大矣哉!宇县之中,承顺圣意。群臣诵功,请刻于石,表垂于常式。
秦始皇二十九年之罘刻石辞文(东观部分)
维二十九年,皇帝春游,览省远方。逮于海隅,遂登之罘,昭临朝阳。观望广丽,从臣咸念,原道至明。圣法初兴,清理疆内,外诛暴彊。武威旁畅,振动四极,禽灭六王。阐并天下,甾害绝息,永偃戎兵。皇帝明德,经理宇内,视听不怠。作立大义,昭设备器,咸有章旗。职臣遵分,各知所行,事无嫌疑。黔首改化,远迩同度,临古绝尤。常职既定,后嗣循业,长承圣治。群臣嘉德,祗诵圣烈,请刻之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