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忆|穿红衣的女死囚。永远无法抹去的城市记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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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忆死囚穿红衣 |
肖思之
为了心中一个不能抹去的块垒,前日清晨我开着我的“老马”沿着书院路一直南行,寻找已经消失的冶金厅、粮库、发电厂、铁路、火车南站等原来所在的位置,看看变成了什么模样,车一直开到尽头,到了原来的黄土岭(里程表告诉我书院路长度是4.1公里)我什么也没有发现,就连应该不会消失的东瓜山、解放山也不见了踪影,变化太大了!车往回开,慢慢滑行,终于见着了第一师范,但已不是原来的样子。
第二天,我换乘大巴,在第一师范下车,干脆步行,呵哈,高楼、高楼、接着还是高楼;车流、车流、汹涌的车流。原来的三合(黄泥、沙子和碎石)路变成了四车道的柏油大道,平整而又宽敞。铁路没了,变成一条通向湘江方向的四车道,裕南街还在,费了很大的劲才寻到,居然这么窄!完全不是儿时记忆中的样子。
解放山仅仅剩下稀稀落落的无力指向天空的数十棵单瘦的枯树,那茂密的青翠的神秘的儿时森林荡然无存!再往南应该是南郊公园,那里虽然多了人造景观,但毕竟还保留着若干解放山昔日类似的树木。
东瓜山呢?那面对书院路的黄土坡那去了,我记得那坡上有几条我们踩踏出来的小道……现在是鳞次栉比的房屋,傍山而建,错落有致,小道变成了水泥台阶,我试图上去,登了几步我就停了下来,兴趣没有了,记忆却漫上心头。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大约是1952年开始我家住在东瓜山上的国贸宿舍。所谓国贸宿舍,就是从亊国家贸易的员工及其家属住的地方。我爸当时在盐业公司工作,名副其实的从事国家贸易的员工。宿舍分为六个区,我家住在三区。那个时候没有等级之分,千篇一律的房屋:一层,两家门前共有一遮雨踏台,前后一房一厨,住房面积约12平米,厨房面积约3平米。一栋6到8户不等,一个小区大约有8到10栋房屋。自来水公用,一个区一个水龙头。
东瓜山在长沙南郊,原来是一座乱坟岗,埋死人的地方。刚搬过去时,小区外到处都是没有清理干净的墓穴,尸骨随处可见,夜晚,偶尔还能见着若隐若现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的兰色光亮:鬼火!
现在的人看来,那简直不是人住的地方,可在当时人人充满着幸福感:被人看不起的商人成为了国家职工,有新房子住,还有自来水!这可了不得,要知道,1949年前长沙是没有自来水的。正是这种幸福感小区可谓一尘不染,都是国贸职工的家属们自觉自愿打扫的结果。
我们小孩子们呢,放学回家就不约而同尽情玩耍,“工兵捉強盗”是玩得最多的保留节目。常常躲藏于墓穴内,甚至抛掷尸骨以作武器,表现其勇敢……那是一段难忘的童年岁月!
可是,更令我终生难以释怀的事情在不经意中发生了:那应该是一个星期天吧,大约是上午十点,我们几个玩得不亦乐乎时,突然看到山下的书院路有个不寻常的车队,最前面的是辆吉普车,紧跟着一辆满载解放军的卡车,中间五辆也是卡车,每辆卡车上除了七、八个解放军外,靠驾驶室立着一五花大绑脑后插着一木质标牌的人……随后还有两卡车解放军。车开得很慢。枪毙人呵!去看吧?
我们想都没想,沿着东瓜山西坡被我们践踏而成的小道一溜烟地到达了书院路,当时的书院路大约十几米宽,两旁是稀稀落落高矮不一形状不一材质不一的房屋,三层已是鹤立鸡群了。车队开得很慢,正好与我们三、四个小傢伙的跑步合拍。
近了,看得更清了,五个都是死囚,插在身后的木牌都写着枪决xxx,还画有一红勾,使我们大感惊讶的是第五辆车上居然是个女的!木牌上写着枪决xxx,姓名上面的字始终没有看清楚,只是红勾画得很大。
我快跑了几步从第四辆车回头看她:穿着红衣,红衣上没有囗袋,高领,领上绣有金钱的图案,是对襟式的长袖衣,近似现在的T恤,但中间用的是中国式的布料阴阳扣,她身材窈窕,身高应在1米7左右,因为和她身后两旁抓着她肩膀的解放军等高。一阵风刮过,吹开了遮住她脸厐的长发,啊哈,漂亮,真漂亮:瓜子脸,长长的向两边弯曲的眉毛,有着一双不在乎但有点说不清楚的大眼睛,鼻梁高,鼻下的嘴,上唇与下唇搭配得非凡地好还有那下颚向上微微翘起,给面厐增添了几分美也增添了几分庒严,美丽升华了。
她见我看她,居然,居然向我莞尔一笑,我吓得连忙转过身去,心一阵阵狂跳,当时我只有十一、二岁,但对于年轻漂亮的异性已经有了说不清爽的感应……
车队离开了书院路,进入一条比较窄的土路,前面就是解放山,刑场就在山里。那时的解放山是南郊树林最茂密的地方,如果不熟悉走进去真分不清东南西北,即便如此也不会迷路,稍微登高一点就可以看到湘江,看到傍江而行的京广铁路。
车队开了一段,有解放军把守,不让我们进去了。不要紧,我们有办法。往南有一条小路,小屁孩三钻两钻就绕到了刑场的周边。
刑场像一个碗,不过这个“碗”有个缺口连着进入的车道。我们几个(始终记不清是三还是四个)就站在“碗”沿上,“碗”面陡峭,有十几米高,下不去,况且还有解放军守着。
五辆车均已驶入,有两个穿蓝色中山装的人登上卡车,将人犯与贴在一张纸上的照片核对(好多年后我才知道这叫“验明正身”)。亊毕,欲将死囚押下车来。我不禁一个冷颤,有点害怕起来。那4个男犯已经是稀泥一堆,根本站不起来,是三四个战士七手八脚抬下去的。唯独那穿红衣的漂亮女人,虽然五花大绑着,不等战士靠近,她悄然一跳轻轻落了地,在指定的位置很配合地跪下,脸朝湘江(那是西边),后脑勺上有个很耀眼的簪子,大概是银制品,一闪一闪的。此时有个别手枪的军人,在犯人背后左上方的位置用粉笔画了一个圈,大概是标明枪击的地方,以免不能一枪毙命。我全身颤抖起来,身子往后缩,不敢看。我那几个兄弟,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打退堂鼓,那会被嘲讽终生。
正在此时,那别手枪的军人高喊:预备,五支枪齐刷刷地举起,那4个男囚却齐刷刷地裁倒在地。指挥官略一定神,要那4个战士抵近射击,红衣女犯跪得毕直,大概闭了眼睛,她好像什么也没看到。指挥官再次大喊预备,真个万籁俱寂,不过只有一瞬间,隨着一个放字,五支枪齐射,石破天惊!尔后,一声清脆的女高音划破了枪响后的寂静:你的枪法怎么这么差呀?只见女犯返过头来对着那抖个不停的端枪战士,声音有点埋怨有点嘲讽,她的肩膀挨了一枪,血汩汩地流着。战士慌了,又是一声炸雷般的声响,红衣女子的下巴没了,满脸血肉,摇晃着倒了下去…
我们几个张大了嘴巴,一阵抽搐般的惊恐,返回一阵猛跑,实在跑不动了,前后悄然无声地走着,以后几年在一起的日子里谁也不提当年刑场的亊。
然后,那爆去下巴满脸血肉的面厐和对我莞尔一笑的美丽形象总是在我的脑海里不期而遇,交错上位,几乎纠结了一个甲子…
五十多年前(也就是刑场惊魂八年之后),当我第一次遇见我夫人时,她时年19,名副其实的美女,绝佳的身材、秀美的长发、清纯的笑容,无形而又强大的青春气场深深地吸引了我,但使我怦然心动的是她那瓜子脸上微微上翘的下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