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弹——《淮水·2017》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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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散文随笔 |

《淮水》2017年选本编辑定稿,2018年已是春意融融。时光的流逝,远比人们想象得快,什么逝者如斯,什么白驹过隙,都不足以形容它奔跑的速度。转眼之间,往流作家群在各种声音交织中走过了六个年头,留下了六种选本。作为一个地方文学现象的小波澜,六年里,每走一步,还是令人生出许多感慨的。万千感激的话暂且不说,一些小感想,且笨拙地弹弹。
杨纤如先生是往流作家群的先驱,他是左联成立大会的现场参与者,后来成为北方左联的重要成员之一。左联的成员并不一定都写革命文学,像鲁迅,像郁达夫,像胡风,你很难说他们的作品是革命的,可说他们的作品是积极的毫无问题。积极的有时候胜过革命的也是毫无问题的。真实的有时候胜过积极的也是毫无问题的。真诚的有时候胜过真实的也是毫无问题的。但是,杨纤如和许多左联作家一样,他们写出了很多革命作品。这些作品是革命的,也是真实的,更不乏真诚。杨纤如的代表性作品长篇小说《伞》(上下部)、《金刚图》《上下部》都写的是大革命中青年投身革命的故事。跟高云览的长篇小说《小城春秋》和柔石的中篇小说《二月》等同类题材的作品相比,《伞》的诞生迟了很多年。但是,客观地说,《伞》尚不足《小城春秋》《二月》那样的魅力。《小城春秋》《二月》近些年还被拍成电影、电视剧,电影获得国际大奖,电视剧仍有很好的观众群体,这种现象值得特别关注。当然,《小城春秋》《二月》也缺乏《伞》这样的鸿篇巨制、广阔背景和人物成长的完整历程。在编选《淮水》的六年里,《伞》被我数次翻阅,每一次还是被它地方背景、民俗的巧妙插入、淮河系文化的精当使用,特别是被他塑造的义无反顾投身时代热潮的青年革命者所深深打动。
本次节选的《汀泗桥》部分是以北伐战争中汀泗桥战役和武昌解放为背景,表现知识分子战士的英勇善战和战争在年轻的知识分子中引发的心灵震颤。这让我想起方方的长篇小说《武昌城》。2011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武昌城》,写青年学生在战争中的人生淬炼与毁灭、四个月“围城”所带来的灭绝性灾难,以及它主题指向的模糊性与丰富性,更显别具高格。把《武昌城》拿来与《伞》的部分章节对照延伸阅读,会更有收获。
《伞》1980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此时,伤痕文学和改革文学几乎雄霸文坛,一部写大革命的长篇小说能发行30万套,足见其价值其份量。不跟风或逆风起飞的,都是过硬的。
赵主明先生文学创作成就主要集中在散文方面。他的散文题材涉及很广,古今中外,无所不包,大小素材,信手拈来,驾轻就熟,轻松成文。其文不忸怩作态,不迎合时尚,在场不站场,忧而不忿,辛而不辣,淡而有味,喜而自持,暖而不灼,心平气和。这在散文创作求新到异、求变到奇的今天,是需要强大定力才能坚持住的。有人说,散文行文在气,好散文气韵流动,自成气场,这不无道理。但不同作家的散文文气不同,有的气若游丝,有的气若硝烟,有的气若彩虹,有的气若雷电……而赵主明先生散文的气让人想到兰馨、荷香,暗香悠远,时入鼻翼而又不可穷逮,偶入心脾又难以追捉。他的散文是有距离的散文,作者和题材保持距离,行文和读者保持距离,人和时代和时尚保持距离。而这种距离感,恰是他散文的重要特色。口味重的读者可能觉得不过瘾,不够香,不够甜,不够辣,不够酸,不够烫,甚至不够透心凉。而这种初秋的疏离味,也许恰是他文味之至味吧。
《旅俄随笔》是一篇游记写法的范本。古来好游记都是好散文,可我们很多时候都把游记写成了记“游”,爬了什么山,趟了什么河,遇了什么人,听了什么传说……然后,打道离开。这样的一个套路写成的游记,令人难以卒读。千万不要将游记写成了一个个景区或城市的旅游指南。我认为写出好游记,一定要有自己的独到发现,巨眼搜罗,心网过滤,情感调和,才能满纸生情,即使有再多的现成资料,也要打碎了,揉开了,醒过了,再用自己的语言选择使用。
《旅俄随笔》如同春燕衔泥,虽作垒窝使用,但每一丝泥里都浸透了粘合的口涎。全文九个部分,对一次异国的长途旅行之所见所感,巧妙撷取,精心剪裁,点线连缀,看似不经意的呈现,却带你在俄罗斯古老与现实、辉煌与黯淡、发展与痼疾中穿越一次,稍加思考,便体味出其丰富与厚重来。
胡亚才先生主政往流镇期间,往流作家群当时的一部分年轻人刚刚进入创作状态。他把对往流文学作者的发现、培养、团结、凝聚当做他工作的一部分,并身体力行,示范群众。他有交流,有批评,有希望。他对往流文学工作的要求是具体的,实在的,一如他对任何工作的要求一样,标准也是高的。没有他的热切推动,往流作家群能否形成一个持续活动的群体,还真是个未知数。往流人把文学作为亲情、乡情的纽带交往,而他看出了往流文学更高远的意义,这是事业,是文化现象。
胡亚才先生是追求做文学家的。他的文学成就是多方面的,小说、散文、诗歌、散文诗无不显现出他创作才华的卓尔不群。他的创作充满激情,充满理想,人生旋律激越昂扬。他近年更关注回族在中原(固始)的生存、发展状态,使其创作在看似收缩中突然张大。他的这个创作变化,对大家都有很好的启发意义。选题集中,深入开掘,关注关怀并重,才会产生拳头效应。
他的各种文体交互渗透,打破了单一文体的叙事抒情状态,各种文体因而显得饱满充盈,酣畅淋漓,汁液汪漾,无论哪种文体都有很多精彩篇章。《关于祖母的话题》就是这方面很好的例子。
其实,写到这里,我最想说的是,我们的群落里多是写散文的,无疑读散文范本多多,倘若能选取更多好的哲学、历史、小说、诗歌读读,可能会为散文写作铺垫更加肥沃的土壤。
王散木老师在往流中学教书时叫王国启,他为我们这个写作群落不少本地同学执鞭面命过。那时他二十多岁,极其勤奋,三尺讲台耕耘之余,开始散文写作,每发一篇千字文,他都会以不同的方式让学生读到,继而以随时随地不拘一格的方式师生讨论。在我们的老师中,在我们的身边,我们嗅到的墨香气息,其作用之大,胜过百本千本名著的催化力量。作为他的学生,我们都很钦佩他。他随和活泼,不端架子,语言更不盛气凌人,和学生面对面交流时,喜欢侧耳谛听,对不同的意见,他也不摆出师道尊严的面目,常用“打住”的语言是:“好,好,以后再说!”说真的,文学不好简单地讲对错,无论是尊者还是师者,所以,他的搁置争议的话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作为授课教师,他是出色的。作为文学示范者,他无意引导我们走这条羊肠小道,而事实上,我们在这条脚印模糊的路上都坚持走了很多年。
就文学创作而言,王散木老师其后多年的通讯报道工作,对他影响很大。他成文很快,有新闻的时效性和写作者急就的心理在。很多素材不能慢下来,沉下来,发酵一下,往往不能把好的文学素材写到极致的好。前面提到的高云览的《小城春秋》是依据1930年厦门大劫狱胜利营救40多名共产党员的故事创作的,高云览当年依据这次暴动写下了中篇小说《前哨》,但并不成功。1956年,他拆毁《前哨》重新写作,《小城春秋》才得以留名当代文学史。文学素材需要距离,需要窖藏,热烫烫的事情不容易写出好作品。像他的《豫南的阳光》为代表的“豫南系列”、“成都慢生活系列”,都胜过他的“莞城系列”。《绿韵山魂》也是篇游记,交错使用了多种表现方法,把天目山“这一种绿”油画般地斑斓绘出,无疑是心机独抒的结晶。
赵承先老师今年八十多岁了,他连续五年为往流作家群出版选集贡献作品,还要写出全部毁弃了的往流集十三座庙宇和一群逝去的人生别样、个性鲜明的市井人物。他行文严谨,字斟句酌,成文很有《吕氏春秋》“一字难易”的精当。他二十岁之前写诗,八十岁之后写散文,青春的朝阳,暮年的晚霞,一样绚烂。几年之后,将他的散文结集,开个研讨会,也别具意义。
丁威2017年出了一本散文集,河南文艺出版社给他申报了一部长篇小说,这是这个年轻人的新成绩。他的短篇小说很受称道,获过多项耀眼的奖项,而他的散文成绩也远远超出了他的年龄。他的散文逐渐形成了自己的风格,这种风格是有品位、上层面的,而且还在不断跃升。他散文的慢、简、诗意,已逼近较高品位梯级。面对这个孩子一样的作家,我会常常反躬自问:我能像他那样勤于读书、不断思考、保持宁静、力戒喧哗、富有追求吗?
在这个群落里,这一老一少,值得时时比照。
2017年选集中,任龙业先生的《梦回羌塘》是个很好的收获,与之映衬的《蓝披肩》令人难忘。任龙业先生经历丰富独特,在海南岛当过海军,在高原援过西藏,椰林与雪域,都藏在他梦境深处。他不断地把他所仅有、我们所绝无的生活写出来,是这个群落的独特收获。不过,《蓝披肩》也好,《梦回羌塘》也好,都应该是一本书的名字,展开了,化开了,一篇一篇地写下来,价值就更大了。
周殿传先生带来了湘西酒事,小遗憾是,在湘西本来喝了很多酒做了很多事儿,却没有胆量把“我”写出来,这让文章就隔了一层。
陈培良云南记游诗意盎然,把澎湃的心潮和彩云之南的奇美瑰丽融合成篇,用诗的语句、绚烂的画笔,让七彩云南织锦彩带一般飘摆。
张弘先生散文美丽平静,一如既往,不同的是,今年从乡村年少的恣意和书斋生活中走出,更多地体验当下环境优美带来的心灵舒畅,是一次题材选取的年度变化。不变的是,他多年温厚的散文都在扎实地表现生活的暖阳。
周殿金忧时伤教,这份思考弥足珍贵。郑玮对忠实的行道树做了一番别解,给人启迪。张玉萍趁着十年一遇的大雪,把旧时雪孩子写得活泼鲜亮。刘学鹏回首少年心事,仍是一脸迷蒙的香气缭绕。任大萍把一份的艰苦最终酝酿成了十分的幸福。魏建东的乡村奇人别具一格,小片段选取,细微处刻画,刀刀见功夫。
杨丽琴、项豫榕都选取了母亲这个女儿心中最重量级的人物,前者写了对病中母亲的无限牵挂,后者侧重写落单母亲的深度痛苦。面对母亲,可怜最是女儿心。
周明金、郑孝清、李成猛、余运德、张书国、时玉和的乡土记事散文,都承续了以往乡土之厚和人情温煦,乡俗美好与淡化的遗憾,在留恋惆怅中,无可奈何花落去,一江春水向东流,虽然他们都忠实地回首记录了一段逝去的生活。乡情、亲情与爱情,乡俗、乡风与乡贤,都是文学永久的素材,但无奈的是,即使把乡村建设得再美丽,乡村也不是那个乡村了,因为那个乡村从来就不是曾经的乡村。乡村记事散文该记录什么、怎么记录、挖掘什么、植入什么,可能会是个说不完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