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大漠流溢出的深邃诗意
——爱青诗集《若轻的玄机》序
王散木
“其实,我也不懂/这诗歌,如词语喝醉酒摇摆/姑娘的腰肢纤细,嘴唇红嘟嘟/可你,我的诗歌/是轻纱下的眼眸/迷离——深邃/丝毫不露爱我的痕迹/偏让我着迷如词语喝醉酒摇摆”——凭心而论,我是从吟诵《如词语喝醉酒摇摆》这首短诗,走近爱青的,并在深度阅读的愉悦中,渐次感知到她那细腻而又不失雄浑的诗意脉动,感知到诗人胸中戈壁大漠那曼妙的意象、意蕴和意味。
单从《若轻的玄机》这书名看,就已经诗味十足、蕴涵极深了!“玄机”原本意味着藏玄妙、费猜详,但因作者匠心独运地在它前面冠以“若轻”,机趣天成,一下子让人绷紧的神经缓释了、沉重的压力减轻了。从而,使阅读进入一种从容不迫的状态中,眼前呈现的便是意趣万千、风华无限。
全书分为“每一个我诞生”、“第一眼的世界是故乡”、“风之语”、“若轻的玄机”、“花开如三十年前的春天”和“何必抵达”六辑,每一辑的主题都非常鲜明。
爱青的诗歌起点很高。开篇之辑,就是与巨匠对话、同大师执手、向高峰平视。这不是轻狂,不是自负,不是高傲,所有的目光、所有的语词、所有的领悟,都是有源之水、有本之木,言之凿凿、有凭有据。作者视野的开阔,来自于大量的阅读;思考的缜密,来自于广博的沉淀;思想的火花,更来自于对瞬间灵感的准确捕捉。她从大量中国古诗文中汲取营养,以徐志摩、戴望舒等现代诗人,北岛、顾城、海子等当代名家为典范,尤其是在与普希金、茨维塔耶娃、曼杰什坦姆、保罗·策兰、泰戈尔等欧亚诗坛泰斗的“交流”中,丰富了自己。她也大胆尝试将现代与古典、中国与欧美熔于一炉,表现乡愁意识、生命体验和存在的价值。
她用诗歌表达对生活、对生命的热爱。每一首诗歌,一种预言,都是惊心动魄的燃放又似喃喃低语吐露。正如她在《格奥尔格》这首诗的最后所写“请让我赞美/所有温柔的倾向/唇之柔美/如葱绿笑靥/在这炽热的五月里/我选择去爱”。她得出结论:“每一次挣脱都是救赎/众神苦楚/歌颂谁——/都属谬误”(《预言》)。在《诗人诗人——致泰戈尔》中,她质疑:“谁给了你纵情的笔/谁又让你澎湃不羁/是春日的丰沛吗/是飞逝的云彩吗/还是那夜间流连的情思?”在《致茨维塔耶娃》时,她恳请“是一行诗歌/是一个恋爱/是一次亲吻/嘴唇对嘴唇低语/——不要分离”。在《献给普希金》中,她坦诚地表白:“读你/怎能不爱你/我金色鬈发的情郎”。在《隐喻,你唯一的国度——致曼杰什坦姆》中,诗人悟彻“清醒的真实是疼痛/注入失眠者的眼睛/敲碎骨头喂养饥饿/面容熠熠苍白的瘦弱/谁能让思想桎梏”!在与波普拉夫斯基对话时,她问:“你为什么不能爱她/在这五月的天空下?”最后,她毅然决然地表示:“请让我赞美/所有温柔的倾向/唇之柔美,如花笑靥/在这炽热的五月里/我选择去爱”(《格奥尔格》)。
桑梓之地,父母之邦。故土,历来是文学创作的重要母题之一,也是诗人恒久不厌的吟哦主题。生于斯,长于斯,哪怕离乡别井多年,故乡永远都是魂牵梦绕的地方。
爱青的诗充溢着对乡土的挚爱、对亲情的感恩。在《第一眼的世界是故乡》这一辑里,作者透过贺兰山、巴丹吉林、额济纳、相思驼鸟树等独具地域特色的符号,对秘境阿拉善特有的南寺、曼德拉岩画、沙漠里的海子、额日布盖大峡谷的一线天、黑城、居延芦苇荡,还有毡房、骆驼、羊群、胡杨林……一系列具象符号生发“多少次的叹”:“叹自己不是那诗人/能用激情的笔/为你写下动人的诗篇/叹自己不是那歌手/能用深情的歌/唱尽对你的所有眷念/叹自己只是你众多儿女中/最平凡的一个/平凡中略带着羞涩”!所有的挚爱、所有的眷恋,都蕴含在这令人魂牵梦绕的秘境里。尤其是《贺兰山问暖》中“我沿着那一支斜翅追溯/一个轻轻的侧身……在你的怀里做一个女人/依着暖,开成/一树树丁香。等待/一个遇见”。万般柔情、千种牵念,尽在这诗行间。
作为一位充满感恩、敬畏生命的诗人,爱青把自己生命的成长过程巧妙地转化为了诗歌精神的成长过程。父亲的猝然离世,让她为“子欲养而亲不待”揪心不已;表姐的不幸遭遇,让她产生“生本寻常,死亦如蔚蓝一扬”的悲伤;相伴母亲,她用质朴而又充满机趣的语言写下“母亲,三十年/奔跑出你骨髓的阳光/在我的掌内,每一滴汗里/都是你微微的疼痛//母亲,看花开如三十年前的春天/你一说玉树临风,我就一点点矮下去/一直回到你的怀里”(《花开如三十年前的春天》)。此时的爱,已经变得深沉。诗人用作品思考人生,而这种思索,逐渐转化为心灵的皈依,转化为对自然万物的敬畏。“像是一种撤退/在季节交替的隐秘里/想起关于消弭间的疼痛;多高。或多低/多完美的自己/才能配得上树的迁徙;菠萝的气息真切/舌尖得到了/痊愈时刻的欣喜;越来越慢的词/越堆越高的盐粒/终于,我知道了那位聪颖敏睿的凡人的经历”(《撤退》)……越慢越细微,触角植入草木,感知花荚乍绽的颤动,以我入物。
吟咏爱青的诗作,我们可以随处感受到充溢的灵感和丰富的想像力,其中没有丝毫的匠气,但这并不意味着诗人因此忽视诗歌的技术层面,恰恰相反,她很重视技术的存在。她深谙“没有手艺,人们就不可能化平淡为神奇,不可能在尘世的生活中创造出艺术”的道理,因为,“上帝与构思同在!上帝与虚构同在!”诚如俄罗斯著名女诗人茨维塔耶娃·玛琳娜·伊万诺夫娜所言,诗人“是手艺人……懂得手艺”。作为一个茨维塔耶娃的崇拜者,爱青对“手艺”的重视使得她的诗歌具有十分鲜明的个性特征,她的作品节奏铿锵,意象奇诡,充满了大量的破折号、问号、惊叹号和省略号;上述特点以及那些不完整的句式,往往在词与词、句和句之间造成很大的跳跃性,使得她的个别篇什显得有些晦涩含蓄。但是,读者倘若能够剥开隐晦的语义外壳,细细品味一下其中含纳的深意,便不难顺着技术的线索走向精神的深宫,从而感悟诗人对生命本质所作的特殊诠释,从而产生一种全新的审美领悟和共鸣。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