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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与周作人的童年

(2007-05-06 11:22:00)
分类: 文摘史记

 鲁迅与周作人的童年


 许多次,我从鲁迅与周作人的照片中,试图把两人的音容笑貌,与他们的漂亮的文字,复原到一种有血有肉的形态里。我竭力想顺着时间的隧道,溯回到往昔的岁月里,去谛听、去体味这两位智者的声音。然而,每一次努力,都使我陷入深深的惘然里。两颗复杂的、痛苦的灵魂,常常使我无法抵达其形态的彼岸。它们永远是一种亲切,又是一种陌生;是一种召唤,又是一种疏离。理解鲁迅与周作人是困难的,但20世纪的中国文人,似乎没有谁,能像他们兄弟二人那样,具有着如此巨大的精神诱力。在探寻往昔的文化之旅中,我在周氏兄弟面前长久地驻足,以至无法前行。为什么要选择他们?是什么在深深地吸引着我?在无数个昼夜的默默的静想中,我的思绪完全被他们占有了。这是两个博大精深的世界,在这里,除了接受拷问与诘难外,不会有丝毫的轻松。但也恰恰是这两个多元的、甚至对立的世界,使我的灵魂得到解脱。旧的时光永远地逝去了,但它依稀的痕迹和朦胧的记忆,却使往日的一切成为永恒。我快意于这寂寞的漫游,虽然我未必获得昔日的原本的存在,但重新经历或体味已逝的灵魂的历程,使我感到了巨大的满足。

  鲁迅与周作人,在中国现代文化史上,是颇有分量的名字。“五四”以后,许多显赫一时的文人一个个如花般地谢去了,惟其兄弟二人,却一直矗立在20世纪文化的中心点上,成为两处绕不过去的存在。中国的历史太漫长了,只有读了这漫长的历史,你才会发现,周氏兄弟是我们文化之旅上两个多么显赫的异端。谈古老文明向现代文明的转换,你便不得不复温他们的旧梦。那些关于启蒙的沉思,关于国故的愁思,关于人的存在意义的探究,关于己身与社会、与历史、乃至人生永恒之谜的断想,都是永具诱力的。在鲁迅与周作人那里,你体味到的有传统中国人最深切的人性的光泽,更主要的,是一种非常态的人生企盼吧?对我而言,二周的世界,常常给我带来一种莫名的沉重,中国现代人的最困惑的一隅,几乎都可以在那里看到。但它并不给你晦气与绝望,在这两颗复杂的灵魂里,你感觉不到一种焦虑与挣扎中的生命的快意?

  从晚清到今天,一个世纪过去了,我们依然在苦苦地寻路。战争、内乱、饥荒、骚动……每一次苦梦结束的那一刹那,我便想起了周氏兄弟。在对民族与国家、个体与社会、情感与理智诸方面的态度上,他们所留下的遗产,是具有鲜活的参照价值的。这使我想起康德哲学与欧美文化、托尔斯泰与俄罗斯的文明史,周氏兄弟的世界,对中国现代文明而言,有相近的关系吧?周氏兄弟以他们的光泽,把中国的新文化,变得深厚和丰满起来,以至后代的文化人,谈人生与社会,便不得不延续着他们的主题。80年代的新启蒙,90年代的个性主义文化的兴起,都闪动着两人的余绪。在许多文化人的语言表达方式里,你都能读到周氏思维方式对后人的潜在规范。“五四”后的新文化,走向是多元的,但作为一种生存哲学和生命的深层体验,我以为二周的遗产的深刻性,是无与伦比的。一个张扬着生命热力,在对苦难的抗争中,把生存意义指向了永恒;一个恬静超然,默默地品尝着生的苦涩,在忍受与自娱中,得到生存的快慰。二周的精神在一致性中,又分化出截然对立的两元世界。一个是进取的,一个是隐退的;一个是残酷的,一个是飘然的;一个是动态的,一个是静谧的。他们永远地纠缠着生存的最困惑的一隅,沿着崎岖的路,承受着命运之旅的诸多重负。今天,只要你直面生活,你便不得不遇到这种价值难题。要么选择鲁迅,要么是周作人。虽然,你也可以选择后现代、女权主义等等,但在正视黑暗与无奈的那一瞬间,你其实便不能不思考着鲁迅与周作人当年面临的同样主题。这是一种宿命,我们无法离开这两颗灵魂的余影。历史就这样地被持续着,正如同老庄与孔孟,后代文人除了重复他们外,还会不会有其他的选择?

  周作人曾经感叹,天下最残酷的学问是历史。旧时的中国人,是相信轮回的。因而也就创造了各式永恒的谶语。但我以为我们不会简单地去重复旧梦,时代毕竟进化了。可是在这艰难的进化里,我们又不免绕到已有的旧途,做着跋涉前的喘息。这样的时候,我便常常想起鲁迅,也想起周作人,他们旧时的语录,似乎是说给后人的。在那里,我们总可以抽象出一种思维范式,并在这一范式中找到解释今天的一种话语。而这些话语,常常可以补救大量外来“主义”和新概念的空泛与不足。这使我感到欣慰。我们应当庆幸自己会拥有这样的遗产。或许,中国知识分子的心灵自塑的过程,便离不开对这一遗产新式的阐释。如果是这样的话,把生命消融在对鲁迅与周作人的感悟的历程里,我以为是值得的。在对历史的旧迹的造访里,我确确实实意识和体味到了自己的生命。

  鲁迅与周作人,给后人留下了大量的文字,但直接的感性资料,还十分有限。我一直在想,两人的精神的博大与表现形态的不同,或许有遗传基因的作用。这大约属于性格、血型、气质等范围的问题。但对待社会、人生、文化诸问题,他们不同的走向,又与文化的深层体味与兴趣的选择有关。所以,这里既有生理的原因,亦有文化的因素。这其中的谜一旦解开,我们对两人的世界,便会有一个更清晰的认识。

  鲁迅的好友许寿裳,是这样描述鲁迅的:

   鲁迅的身材并不见高,额角开展,颧骨微高,双目澄清如水精,其光炯炯而带着幽郁,一望而知为悲悯善感的人。两臂矫健,时时屏气曲举,自己用手抚摩着;脚步轻快而有力,一望而知为神经质的人。赤足时,常常盯住自己的脚背,自言脚背特别高,会不会是受着母亲小足的遗传呢?……他的观察很锐敏而周到,仿佛快镜似的使外物不能遁形。因之,他的机智也特别丰富,文章上固然随处可见,谈吐上尤其层出不穷。这种谈锋,真可谓一针见血,使听者感到痛快,有一种涩而甘,辣而腴的味道……(《亡友鲁迅印象记》)

  周作人给人的印象,是另一种样子:

  ……他戴着近视眼镜,衣着讲究,言语不多,但又好像有点“架子”似的。……(俞芳:《谈谈周作人》)

  我没有想到,他是这样清癯的一个人,戴着高度近视眼镜,头顶上的毛发稀稀的,除了上唇一小撮髭须之外好像还有半脸的胡子渣儿,脸色是苍白的,说起话来有气无力的,而且是绍兴官话。(梁实秋《忆岂明老人》)

  后人对兄弟二人的记忆,虽不免有主观色彩,但形态大致应是准确的。1922年,俄国盲人作家爱罗先珂曾和鲁迅、周作人等人有过一次合影,照片上,两人的服饰相近,形态各异,都给人一种很儒雅的印象。这是一幅很珍贵的旧照,那时兄弟二人感情尚好,同住在北京的八道湾。在事业上,两人均很有成就,当时以“周氏兄弟”之称而闻名于社会。看着他们的合影,我常常想,如果两人一直像那时密切地合作,思想又相互影响,现代文学史,该会是有新的内容吧。至少,周作人不会在绅士的路上越走越远。但历史是外在于人的意志世界而残酷地运行的,兄弟二人精神的不同,最终导致了他们的分裂,内中多有必然的因素。这是历史的无奈。

  20年代,周氏兄弟以译著和

散文随笔而风靡一时,鲁迅给人的印象,抑郁、沉静、肃杀;周作人则沉稳、平和、散淡。就性格方面来说,哥哥多的是冷的一面,弟弟多温和的一面。鲁迅似乎站在地狱的门口,不断向人间发出惨烈的吼声;周作人则仿佛书斋中的道人,苦苦地咀嚼着人间涩果,把无奈化为轻淡的笑意,超然地弹奏着人性之歌。听过鲁迅与周作人的课的大学生们,对二人有着很不同的印象。鲁迅 幽默,风趣而又不失严峻;周作人则戴着高度的近视镜,读着讲义,并不在意学生听进课没有。鲁迅是燃烧的,他差不多和学生处于一种平等的地位,以智慧去感召诸人。周作人的课,你必须认真体味,稍一溜神,便会失去兴趣。那时,鲁迅在教育部任佥事,属于官僚层的人物,他偶尔在大学兼课,但影响极大。周作人是专职的教员,在学术上建树颇深,但授课效果并不佳。这只是两人不同的一个侧面,其他的,在为人处世、读书习惯、饮食等方面,也多有不同。但尽管这样,那时人们往往以“周氏兄弟”来合称,把两人视为一体,对他们的才华,颇为赞佩。要谈及文坛的人物,人们往往把他们推为“领袖”,并得到许多的赞誉。他们以超人的才气和深刻的思想,感动了同代的人们,在那动人的思想的光焰下,两人间个体的差异,被遮掩掉了。

  算起来,鲁迅大周作人4岁。1881年9月25日,鲁迅诞生在浙江绍兴府会稽县东昌坊口周家。4年后的1885年1月16日,弟弟作人呱呱落地。那时鲁迅取名樟寿,字豫山,后改名周树人,字豫才。“鲁迅”系周树人1918年发表《狂人日记》时始用的笔名。弟弟周作人,最早取名“櫆寿”,后自改成“起孟”、“启明”等。到南京上学时因兄名为“树人”,弟弟遂取名“作人”。他们还有一个小弟周建人,后来成为科学家。不过,在中国思想史上,三弟几乎没有什么影响,所谓“周氏兄弟”,往往并不包括建人在内,至少文学史上作如是观。

  从鲁迅、周作人的少年时代,直到1923年,近40年的岁月,兄弟两人的感情一直很好。我翻看着两人早年的日记、文章,常可以看到兄弟二人的“怡怡之情”。有的文字,读后亦颇为感动。显然,青少年时代,鲁迅对周作人影响深远,这位早熟的兄长,对周作人早期生活道路起了重要作用。因为鲁迅是长子,承担的家务自然多于弟弟,且又因兄长接受启蒙略早,故有关花鸟虫鱼、文史掌故,懂得略多一些,弟弟受到一些熏陶,也是自然的。可以说,周作人后来的成长与职业选择,鲁迅是起到很大作用的。他把弟弟带到南京,又携至日本,而后回绍兴,再调至北京任教,其间出力甚多,弟弟亦广为受益。两人一同由小镇走出国门,闯进文坛,又共创“五四”新文化,其成就相映成辉,颇为后人所赞佩。

  早期的记忆是丰富多彩的。他们生于同一个大家族,过了几年小康的日子。绍兴是个鱼米之乡,又是人杰地灵之属。周家在镇子上是个大户,土地与房屋均较丰裕,收入亦十分可观。加上家里多有读书人,且又有在京城任职的爷爷,那气派是很大的。周家几代人,过着十分传统的中国人的生活,儒学气十分浓厚。鲁迅的祖父周介孚,曾自称始祖为宋代理学大师周敦颐,如果这个说法属实的话,那么,周家的读书传统,已达七八百年之久。这传统,当然根深蒂固,祖父与父母对兄弟二人的教育,其严格便可想而知了。

  祖父周介孚,生于1837年12月27日,1867年中举人,1871年应会试时,中贡士殿试二甲三十九名,是位翰林。这位翰林,性格较怪,一方面满腹经纶,但同时又颇为清高。观鱼先生在《回忆鲁迅房族和社会环境三十五年间(1902—1936)的演变》一书中这样写道:

  介孚公清癯孤介,好讽刺,喜批评,人有不当其意者,辄痛加批评不稍假借。是非曲直纯出之于己见。烦碎罗嗦,呶呶不休,人多厌而避之。偶值邂逅,则遮道要,执以倾之,愿不愿听不问焉。多有不待其词毕托故引去。这亦只有辈分和他相并的才可以这样做,若系小辈只好洗耳恭听,非至其词罄不可。以此多招怨尤,背地对他独多不满诽词。其实他的性质如是,尽管对某一人或某一事一再反复地批评个不了,实质上倒没含有什么毒性。只不过与人以不快,结果还是他自己吃亏。转而遭到人们在有机可乘时予以反击的不良后果。

  周介孚的威严与功名心也多有联系。他也希望鲁迅、周作人在学业上有所成就。并鼓励家人,先读史书,再读些《西游记》之类的作品。至于读诗,则规定:“初学先诵白居易诗,取其明白易晓,味淡而永。再诵陆游诗,志高词壮,且多越事。……再诵李白诗,思致清逸。如杜之艰深,韩之奇崛,不能学亦不必学也。”这是较通晓诗文者的见解,在启蒙教育上,不无道理。鲁迅与周作人后来的喜读诗文,与这位祖父的家训多少有些联系。周作人在晚年回忆此事时,对这位威严的祖父,怀有极深的印象。

  他们的父亲周伯宜,与祖父比起来,是个多厄运的读书人。父亲本名凤仪,后改名文郁、仪炳。生于1861年1月,曾多次参加科考,结果只捐了秀才。但他是个开明的人,对孩子较为通达。虽脾气有时暴躁,为人还是很好的。周作人曾回忆道:父亲“平常吃酒起头的时候总是兴致很好,有时给小孩们讲故事,又把他下酒的水果分给一点吃”。读这些资料,我总觉得,父亲比祖父要窝囊一些。他因考场失利,又多病,也就自然对儿子寄以更大的希望。鲁迅在《五猖会》中,曾记载父亲强逼自己读《鉴略》的情形,便可以看出他对子女教育的严格。那时虽是清末,外来思想已渐入中土,但文人世家,还是希望后代走科举之路,以成大业。鲁迅兄弟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慢慢长大的。

  他们生活的社会风俗环境,是颇有特点的,也是两人童年记忆里,最弥足珍贵、最诱人的一隅。绍兴这地方,历史悠久,文化沿革所留下的旧迹很多。且不说传说中的大禹,以及后来影响中国文化的王羲之、陆游等文化名人,单是乡间的目连戏、社戏,以及各种节日的礼仪、习俗,就足以让人流连忘返。周作人在《立春以前》中说道:“我觉得很是运气的是,在故乡过了我的儿童时代。”这运气的原由,主要是从民俗风情中,体味到了汉民族淳朴的民风,那些恬淡的、神秘而高古的乡间戏曲、街市小调,是怎样的令人神往!鲁迅在社戏中描写迷人的乡情,简直像童话一般弥漫着生命之趣,而写百草园的情致,更妙趣横生。这种感觉,给周氏兄弟带来的快意是长久的。鲁迅在《社戏》中这样描写他的感受:

  月还没有落,仿佛看戏也并不很久似的,而一离赵庄,月光又显得格外的皎洁。回望戏台在灯火光中,却又如初来未到时候一般,又飘渺得像一座仙山楼阁,满被红霞罩着了。吹到耳边来的又是横笛,很悠扬;我疑心老旦已经进去了,但也不好意思说再回去看。

  不多久,松柏林早在船后了,船行也并不慢,但周围的黑暗只是浓,可知已经到了深夜。他们一面议论着戏子,或骂,或笑,一面加紧的摇船。这一次船头的激水声更其响亮了,那航船,就像一条大白鱼背着一群孩子在浪花里蹿,连夜渔的几个老渔父,也停了艇子看着喝采起来。[1]

  许多年后,周作人在回忆迎神赛会时,这样写道:

  迎会之日,先挨家分神马,午后各铺户于门口设香烛以俟。会伙最先为开道的锣与头牌,次为高照即大纛,高可二三丈,用绸缎刺绣,中贯大猫竹,一人持之行,四周有多人拉纤或执叉随护,重量当有百余斤,而持者自若,时或游戏,放着肩际以至鼻上,称为嬉高照。有黄伞制亦极华丽,不必尽是黄色,……次有音乐队,名曰大敲棚,木棚雕镂如床,上有顶,四周有帘幔,棚内四角有人舁以行,乐人在内亦且走且奏乐,乐器均缚置棚中也。……有高跷,略与他处相同,所扮有滚凳、活捉张三,皆可笑;又有送夜头一场,一人持砻筛,上列烛台酒饭碗,无常鬼随之。无常鬼有二人,一即活无常,白衣高冠草鞋,持破芭蕉扇,一即死有份,如《玉历钞传》所记,民间则称之曰死无常,……活无常这里乃有家属,其一曰活无常嫂嫂,白衣敷脂粉,为一年轻女人,其二曰阿领,云是抱油瓶也。……而其衣服容貌乃与活无常一律,但年岁小耳。此一行即不在街心演作追逐,只迤逦走过,亦令观者不禁失笑,老百姓之诙谐亦正于此可见。台阁饰小儿女扮戏曲故事,或坐或立,抬之而行,又有骑马上者,儿时仿佛听说叫塘报,却已记忆不 真……[2]

  不管两人对民间戏曲的价值判断怎样不同,理解的内容怎样有差异,但对乡间文化的留意和喜爱,是显而易见的。

  最典型的是对他们的娱园的回忆,更具新的境界。《知堂回想录》很是叹服鲁迅对百草园的描写的笔法,周作人不得不承认,其兄的笔致,是高明的。他说:

  中国绝少南宗风趣的园林,这是我个人的偏见,因此对于任何名园,都以为不及百草园式的更为有趣。关于百草园的记述,最好的还是让我来引一节《朝花夕拾》里的文章吧:

  “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椹;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云雀)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单是周围的短短的泥墙根一带,就有无限趣味。油蛉在这里低唱,蟋蟀们在这里弹琴。翻开断砖来,有时会遇见蜈蚣;还有斑蝥,倘若用手指按住它的脊梁,便会拍的一声,从后窍喷出一阵烟雾。何首乌藤和木莲藤缠络着,木莲有莲房一般的果实,何首乌有拥肿的根。……如果不怕刺,还可以摘到覆盆子,像小珊瑚珠攒成的小球,又酸又甜,色味都比桑椹要好得远。”[3]

  这样的童年,在两人那里,虽过于短暂,但那余影,一直闪烁到晚年的世界里。鲁迅于1927年为《朝花夕拾》写小引时,便深深叹道:“我有一时,曾经屡次忆起儿时在故乡所吃的蔬果:菱角,罗汉豆,茭白,香瓜。凡这些,都是极其鲜美可口的;都曾是我思乡的蛊惑。后来,我在久别之后尝到了,也不过如此;惟独在记忆上,还有旧来的意味留存。他们也许要哄骗我一生,使我时时反顾。”这种叹惋是真挚的。周作人与哥哥尽管略有不同,但快慰也同样是抹不掉的吧。

  大约是1893年,鲁迅的家出现了大的变故。父亲以周用吉名字去杭州参加会试,但因祖父暗中贿赂主考官,结果案发,悲剧遂降临周家。买通关节,这在清代的科场中,是并不鲜见的事。但一旦事情败露,便有杀身之祸。那一年,祖父入狱,从此先后被扣押7年之久。周家由此败落下来。

  当时的鲁迅12岁,周作人8岁。家人怕兄弟们被株连,遂将其送到皇甫庄外婆家避难。这个意外的打击,鲁迅留下的印象极深,也是一生中第一次尝到被压迫的苦果。外婆家的避难,鲁迅受到了乡人的冷眼,寄人篱下,且看人的脸色生活,纵使是亲人,内心亦多有痛楚。这大概是促使他早熟的一个原因。直到中年,提及此事,他依然耿耿于怀。但周作人,因年龄与性情的关系,避难的日子却留下了许多美好的记忆,他所看所感,却与哥哥大不相同。两人的个性差异,在这时就显示了出来。《知堂回想录》说:

  在大舅父卧房间壁的一间屋内,是我们避难时起居之处,鲁迅便在那里描《荡寇志》的插画,表兄绅哥哥也和我们在一起,有时帮助了写背面题字;至于图画则除鲁迅之外,谁都动手不来了。《荡寇志》是一部立意很是反动的小说,它主张由张叔夜率领官兵来荡平梁山泊的草寇,但是文章在有些地方的确做得不坏,绣像也画得很好,所以鲁迅觉得值得去买了“明公纸”来,一张张影描了下来。此外也是在这间屋里,我们初次见到了石印本的《毛诗品物图考》,后来鲁迅回到家里,便去搜求了来,成为购求书籍的开始。这是日本冈元凤所著,天明四年甲辰(一七八四)木板刊行,雕刻甚精,我曾得有原本一部,收藏至今。

  总而言之,我们在皇甫庄的避难生活,是颇愉快的;但这或者只是我个人的感觉,因为我在那时候是有点麻木的。鲁迅在回忆这时便很有不愉快的印象,记得他说有人背地里说我们是要饭的,大概便是这时候的事情,但详情如何不得而知,或者是表兄们所说的闲话也难说吧。但是我们皇甫庄的避难也就快结束了,大约是租典的期限已满,屋东要将房屋回收的关系吧,所以小舅父搬回安桥头老家去,大舅父一家人迁居小皋埠,我们也就于癸巳(一八九三)年底一同搬去了。[4]

  随后,更大的灾难又降至家中。先是小姑母病故,接着父亲一病不起。为了救父亲,一面变卖家产,一面求医买药,这一切,便自然落到长子鲁迅身上。整整4年,他差不多天天出入质铺和药店里,“总之是药店的柜台正和我一样高,质铺的是比我高一倍,我从一倍高的柜台外送上衣服或首饰去,在侮蔑里接了钱,再到一样高的柜台上给我久病的父亲去买药……”(《呐喊·自序》)可以想像出,当少年鲁迅疲惫地奔走于绍兴的街市间时,内心是怎样的压抑。他是爱父亲的,但沉重的精神打击,终使父亲倒下,且越来越虚弱。4年后,便死去了。

  鲁迅对这一段历史的回顾,是充满悲哀和怨恨的。《父亲的病》写他对中医界的昏庸大夫的看法,带有强烈的忧愤和厌恶之情。庸医误诊父亲的病,又荒唐地下药,使他过早地体味到了人世间的无奈。读《父亲的病》,便可看到鲁迅心头抹不掉的阴影,那是怎样忧伤、绝望的文字。一个年仅十二三岁的少年,忍着耻辱,一遍又一遍地希望着,又一遍又一遍地绝望着。中医本来有它固有的科学道理,但因夹杂太多的经验性与迷信性的东西,又与民俗信仰结为一体,它的有效性,便自然可疑了。况且父亲得的又是重症。鲁迅后来绝望于中医而选择学西方医学,和早年不愉快的记忆是分不开的。这记忆太痛苦,乃至使他中年之后从事创作的时候,自觉不自觉地把这灰色的回忆一次次搬出。《朝花夕拾》中尽管亦有迷人的乡俗与童趣,但早熟的少年对苦难的体味,已流露其间了。人无法摆脱早年记忆带来的一切,这先验的认知之网一旦形成,便像与生俱来的疤痕一样,长存不息。鲁迅后来的多疑、敏感,固然与性格有关,但少年时代的不幸,其深重的影响,也是不可低估的。

  但周作人对父亲的死,却显得平静多了。也许是因为年少,写回忆文字时又是老年,所以看不出多少悲怆的余音。那一切,在笔下都过于平常,似乎一个淡淡的、远逝的梦,仅在宁静的笔致间,轻轻一滑,便过去了。周作人的痛感显然不及长兄,他大约不是那类过于神经质的人,说其是常态的读书人,大概是准确的。

  鲁迅对父亲死时的描绘,与弟弟有着明显的差异,且看两人笔致的不同:

  父亲的喘气颇长久,连我也听得很吃力,然而谁也不能帮助他。我有时竟至于电光一闪似的想道:“还是快一点喘完了罢……。”立刻觉得这思想就不该,就是犯了罪;但同时又觉得这思想实在是正当的,我很爱我的父亲。便是现在,也还是这样想。

  早晨,住在一门里的衍太太进来了。她是一个精通礼节的妇人,说我们不应该空等着。于是给他换衣服;又将纸锭和一种什么《高王经》烧成灰,用纸包了给他捏在拳头里……。

  “叫呀,你父亲要断气了。快叫呀!”衍太太说。

  “父亲!父亲!”我就叫起来。

  “大声!他听不见。还不快叫?!”

  “父亲!!!父亲!!!”

  他已经平静下去的脸,忽然紧张了,将眼微微一睁,仿佛有一些苦痛。

  “叫呀!快叫呀!”她催促说。

  “父亲!!!”

  “什么呢?……不要嚷。……不……。”他低低地说,又较急地喘着气,好一会,这才复了原状,平静下去了。

  “父亲!!!”我还叫他,一直到他咽了气。

  我现在还听到那时自己的这声音,每听到时,就觉得这却是我对于父亲的最大的错处。[5]

  经过了两位“名医”一年多的治疗,父亲的病一点不见轻减,而且日见沉重,结果终于在丙申年(一八九六)九月初六日去世了。时候是晚上,他躺在里房的大床上,我们兄弟三人坐在里侧旁边,四弟才四岁[6],已经睡熟了,所以不在一起。他看了我们一眼,问道:

  “老四呢?”于是母亲便将四弟叫醒,也抱了来。未几即入于弥留状态,是时照例有临终前的一套不必要的仪式,如给病人换衣服,烧了经卷把纸灰给他拿着之类,临了也叫了两声,听见他不答应,大家就哭起来了。这里所说都是平凡的事实,一点儿都没有诗意,没有“衍太太”的登场,很减少了小说成分。因为这是习俗的限制,民间俗言,凡是“送终”的人到“转煞”当夜必须到场,因此凡人临终的时节,只是限于平辈以及后辈的亲人,上辈的人决没有在场的。“衍太太”于伯宜公是同曾祖的叔母,况且又在夜间,自然更无特地光临的道理,《朝花夕拾》里请她出台,鼓励作者大声叫唤,使得病人不得安稳,无非想当她做小说里的恶人,写出她阴险的行为罢了。[7]

  我想,周作人的回忆,大约是准确的。但也许过于冷静,便少了鲁迅那样的艺术化的幻觉。死,对鲁迅而言,太刻骨铭心了。倘若是自然的衰老,那自当别论。而父亲多半是气淤于身,又被庸医所误,加之家道中落,他内心的焦灼与苦痛,是可以想像的。从祖父下狱,到父亲的死,许多年间,周家蒙受了太多的不幸。人只有在被抛入绝境与社会底层,大概才会真正体会到人间的炎凉世态。一般的少年,是不会过早地有这种黯然的记忆的,而惟有鲁迅,似乎早早地经历大的苦难,受深的折磨。他后来的性格的形成,从早年生活中,都可以看到一点投影的。

  这一切,周作人都再清醒不过了,但道理上通晓,而在情感方式上,却是有差异的。人们在直面同一件事物时,其经验是如此不同,人与人的难以一致,由此可见一斑。

                            作者:孙郁 出版社:辽宁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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