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月下看梅花

标签:
情感孤山林逋梅花红梅 |
分类: 红茶散文 |
途径惜别白公一景,复紧步前行。至断桥边。隔穿梭而过的游览车,见湖畔亭外一树高大玉兰白花灼眼,一霎惊艳。决定过马路,拍下这株断桥残雪石碑畔的花树。
早春三月,乍暖还清冷,风雨初歇,晴光若隐若现。满湖春色,独行不觉寂寞,尘意释然一清。断桥上人来人往,有小情侣牵手嬉闹而过。据说,相爱的人过断桥,切莫牵手而行,须得一前一后不回头走过。否则,缘分消尽。沉思,我若与人过断桥,定不与其携手而过。仙,人之间的爱情,早已道听途说成俗套的家常便饭,不过是借伞和离散的盖棺定论,在书页间被翻毛了边。到底是不靠谱的传述。低头轻笑。放眼烟柳萌蘖的白堤,有多少相爱的人,熙攘于这古桥上?爱情如同一日三餐饭般的精神食粮,新鲜也好,乏味也罢,总还是不可或缺。摒弃它,如同血肉割裂,或痛不欲生,或黯然销魂。心如死灰亦不算决绝,依旧是一种未割舍的姿态。风一吹,死灰复燃。
孤山有隐士林和靖,终生却不娶,亦不仕,亦无子,惟喜植梅养鹤,所谓梅妻鹤子。孤山二字,其韵清绝。蝶庵居士作《孤山》篇,“山不连陵曰孤。梅花屿介于两湖之间,四面岩峦,一无所丽,故曰孤也。”孤山有梅,曾是和靖先生携尊吟赏的世外天地。高濂《四时幽赏录》中有记述,孤山月下看梅花。“孤山旧址,逋老种梅三百六十,已废。继种者,今又寥寥尽矣。”后人相继补种梅花,重修孤屿,使得孤山成为江南赏梅佳处。
习惯在春天坐上火车,一夜赶赴江南去看花。“想孤身前往去看一场花事。如果午后微雨突袭,你恰好渡船而过,不妨让我们在春柳拂面的桥头相见。”晦涩尘日里,需要这种美的仪式,紧锣密鼓宣告对春的喜爱。年年春日若和梅一期一会,已很知足,不知月下赏梅又是何等佳期?入孤山,方知孤山梅之殊异,香气异常清冽。绕湖前行,小山下有六七株梅树,红白辉映。立于花树下,梅香久久萦绕鼻息,天地安静。去时于苏州光福赏梅,梅树也繁密,其香气却不如孤山梅。山间游客稀落,途遇老人,二三对情侣。
放鹤亭下,几树红梅映照古壁苍苔,其间古韵暗溢,难以表达。仰视其上,见亭中有二人在喝茶闲聊。举步上石阶,入亭内拍照。四下展望,寻林逋墓,见东北坡上有白墙漏窗里,花枝绰约,疑是所在,遂提箱继续上行。入小石门,右侧一石碑,上有刻字:林和靖墓。举目望去,左侧正前方有一缓坡,坡上数株红梅,绿草覆地。坡下有一圆冢,墓前立一石碑,一瓶中清水供养若干新鲜梅枝。几处红梅探过墙头,苍苔趴覆角落,明明孤寂,偏又是红花绿草,春色流转。一朵朵梅花挺立枝头,像极了豆蔻女子,清丽娇俏。小小天地,藏有难以言喻的惊动。
离去时,折一枝红梅插入水瓶,当做凭吊怀古。继而拾阶而上,一青衣少年默坐山间小亭。立高处看西湖,舟楫往来,烟柳亭台,坡上坡下梅树烂漫。孤山梅,红梅居多,白梅点缀其中。昔时林公常泛小舟,游湖中诸寺。若逢客至,童子开樊放鹤,纵入云霄。林逋见鹤必棹艇遄归。遥想当时,林逋与范仲淹,梅尧臣,丞相王随,杭州郡守薛映,以及慈云等大师以诗唱和,何等盛景美况已无法得知。真真体谅中郎那一声叹息。“孤山处士妻梅子鹤,是世间第一种便宜人。”中郎此言,大抵算一种空虚无奈,徒然向往。世人多羁绊。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情,一旦拥有,即生占有之心。需索和患得患失不可避免。一个人落得清静。泛舟,放鹤,唱诗,种梅,天地间惟林公第一洒脱人也。
古来归隐名仕多,林逋算得上最精粹的一个。仕与隐,古来两难全。血肉之躯,常陷于爱情,婚姻,权利和金钱的混乱纠葛中,来势汹涌却无从躲避,埋头厮杀。真正的归隐,是彻底的放下,决绝的摒弃,是一种明净的空无。孤高自傲也得有资本。林逋做到了。其书法瘦挺劲健,其诗孤峭浃澹。独隐孤山,长伴山水和梅浑然一体,终其一生。其生前,宋真宗征之不就,赐号和靖处士。“诏长吏岁时劳问。”其死后,仁宗嗟悼,赐给他“和靖先生”之名号。看漫山梅姿绰约,不知林公也曾有过相爱之人。犹记和靖先生的《相思令》,“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谁知离别情?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小词一阕,几许落寞,任凭后人揣度,不得而知。
登高望远,看山麓间花似红云,烟水流光。原来潋滟二字,早已是西湖的专擅。古今多少游人,奔赴西湖,络绎不绝。子瞻有诗云:“西湖天下景,游者无愚贤。深浅随所得,谁能识大全。”孤山寒梅,得林逋一旷古知己,骨韵奇拔。林公临终留绝句:“湖外青山对结庐,坟前修竹亦萧疏。茂陵他日求遗稿,犹喜曾无封禅书。”
空山留清韵。林和靖墓,苏小小墓,曼殊墓,鉴湖女侠墓,文澜阁,敬一书院,六一泉,半壁亭,西泠印社等,皆隐于孤山间。孤山,一座供奉着文化美学的自然园林,若你恰好经过,它会突如其来绽放一种美,古意惊艳。“如果你能像这些花一样耐得住寂寞,你就会有一种深入人心的美。”
下山后,徘徊梅林间。一男子在树下独自拍照。他在拍白梅,镜头凑近梅花的姿态,是一丝不苟的郑重。为给他腾挪出一方清静,转身悄然离去。回望孤山,那漫山梅朵似一个个妙龄女子,在春风中浅笑,树树皆含春。春山眉黛低,是古人形容女子柔弱之美,亦可当做描述这人迹疏落的满山梅花,矜持柔美。时过境迁,色衰爱弛,胭脂粉描画的总还是欲盖弥彰的沧桑。唯有色衰爱弛,孤云出袖。其间种种,大抵若张岱《补孤山种梅叙》文中一言:今乃人去山空,依然水流花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