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短引

    谁发现了那朵云，云在天上走，人在地上走，一个走得悠然，一个走得急匆。有一朵云像梦一样飘来，没有踪迹，没有声息，它不愿惊破这样的梦境。这朵云没能投映在众人的眼眸，被风轻轻一吹，散成了抓不住的思絮，它曾经的灵动，没能被蓝天保存。它存在过，可找不见痕迹。
或许就在这时，它被一双眼眸照亮。那个人躺在草地上，只跟云对望，他将这朵云当成风筝，用视线放了很长，直放到看不见为止。他见证了这朵云的诞生和消失，也跟着这朵云在天空兴奋。这朵云是幸运的，因为在它的生命里，遇到了一双眼睛。
闲时我喜欢到山上转悠，我的眼睛总在寻找一些细小的东西。一朵野花、一枚草种、一只虫子，山里这些东西很多，而我的眼神有限，即便见到，也许我的眼里没有它。我的眼光是一只飞鸟，只从它们身边匆匆掠过，没有要停栖的打算。可就是那朵野花，留住了我的眼神，我俯身下去，仔细端详，我看到了一个生命的卑微与骄傲，它激起了我的审美兴奋，我的生命因一朵花而欣悦不已。这朵花是幸运的，因为在这深山里，它遇到了欣赏者的目光；我也是幸运的，因为从一朵花那里收到了这么多的美感。
世上有多少寻常景物，因被发现而变得不寻常呢？永州的小石潭，若没有遇上柳宗元，至今可能还在草窠里，细数着怀里的几条小鱼；山阴兰亭的茂林修竹，若没有遇到王羲之，也未必能在江南俊逸的山水中胜出。“空山松子落，幽人应未眠。”这枚松子的空谷回音，若不是恰恰遇上这幽人的听觉，有怎能在诗文中回荡；还有黄州的那些山水掌故，就因为有了一个人不寻常的眼光，而被后人千万次地打量。
这是风物的幸运，是江山的幸运。那么人呢？有多少寻常的人，因被一束光照亮，而变得光鲜异常？其实他跟他们一样，都被阳光普照，所以在阳光眼里，万物都一样，而就在某一天，他被一个人的眼光聚焦了，从此他大放异彩。
又有多少不太寻常的人，因为没有遇上这束光，而被湮没在人群中？他们算得上有生长潜力的树，可机遇给了那朵小花。所以这个世上，站在山巅的，未必都是精英，他们有的是坐了缆车上去的，或是得了力士的提携。而一旦他们提前登顶，也就意味着有些有能力登顶的人不得不滞留山腰，因为毕竟山顶这个平台，空间有限。或许他们上去后，将有些路口封守。也许后来，滞留者还能登上，可谁能保证岁月会一直成全他呢？早上的豪气到了中午可能就变成了叹气。到时候，草木零落，美人迟暮。生命的光润，有时只有一节，很容易被错过。
我们感谢发现者，是你们让一粒种子，提前看到了自己的高度；是你们的眼光，让更多的人发现了寻常背后的美妙；是你们的检阅，让巅峰上耸立着真正的巨人。
可如今的一些“发现者”，不能对自己的眼光负责，聚焦变成了交易。发现者，你可以化平凡为神奇，可不能化平庸为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