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之奇

小屋的后院里有梅树数棵，最是冬的时候，它们就次第开了。先是花萼粒粒，继而是骨朵点点，再继而是花儿朵朵，待到盛开得不能更盛开的时候，就一枝枝一树树奔放地燃烧着了。慢慢地，走近它们，好象还有一股股很香的温暖在袭着人呢。
让人称奇的是，这些梅花，全都开在黑不溜秋的铜枝铁干上的。因此，就常常暗想——这么嫩的花、粉的花、柔的花、媚的花、娇的花、香的花，怎么就开在了老气横秋的黑木疙瘩上了呢？按理说，黑木疙瘩上，是长利刺的地方，是长青苔的地方，可是，就在这样的地方，却偏偏开出了许多的梅花来，而且还香透了小屋的前前后后。看着或读着这样的梅花，就觉着它们是应该开在仙女的玉指上的，是应该开在嫦娥的眉睫上的，至少也应该开在柔嫩而多汁的草本植物上的。然而，它们却全都开在了老气横秋的黑木疙瘩上了。看着它们开在黑木疙瘩上，就真的有出生低微或来自苦寒的感觉了。
这是一奇。二奇是——它们在黑不溜秋的铁木疙瘩上，全都是开得赤裸裸的，既没有绿叶陪伴，又没有蝶儿飞飞。人都是说得极好的：“红花还需绿叶扶”，但是，小屋后的梅花，从孕育到开放，就不曾得到过任何绿叶的提携和扶托，孤独地开着，寂寞地香着，冰天雪地中，以一身冷艳，无言地以梦之手敲着春的大门。也许，它们压根儿就不需要什么绿叶相扶，所以，娇柔的梅花，就一扫娇柔，在铺满霜雪的铜枝铁干上透着逼人的傲气。
第三奇是——开了那么多花，却从不结果。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花是为了结果才开花的（比如荷花之类），有个别花是为了结果才不开花的（比如无花果之类）。然而，梅花不，它是专门为开花而才开花的，动机那么纯粹，目的那么明确，意志那么坚定，没有功利，没有要求，没有奢望。开花开到了这样的程度，那才叫真正的开花了。
这第四奇是——虽然它们一齐开放，却不争奇，也不斗艳，而是友好地、和平地和亲切地开放在一起。也许，它们知道“争奇和斗艳”太无情，太残酷了。本来嘛：本是同根生，一世命相连，争什么奇？斗什么艳？争来斗去，只会是两败俱伤，得不偿失，香消玉陨。一齐开放着是多么好啊——暗香浮动，心心相印，共同笑对冬的凛冽与无情。
梅花的第五奇是——香艳了一季之后，就坚决地谢去，绝不赖在枝头，决不占着后来者的位置和阻挡后来者的步伐。它谢去后，就化作了泥和肥，滋养春草和春花，或者，唤醒一片沉睡的天地。
梅花之奇，奇就奇在这五奇之中。因此，小屋后院的梅花开后，我都要去看一看，或者叫做读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