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且留住

     你又要远行，在今夜这片星空下。此去关山万重，我不知道，何年何夕，才是你的归期。你说，你也许更适合流浪。但你的眼睛却告诉我，你并不愿意永远流浪。刚才在咖啡屋，啜着苦苦涩涩的咖啡，你突然对我低低地说，你想有个家，一个并不需要华丽的地方……我说这不是很久以前流行的一首歌吗！你说是的，但是唱着它的人，却大多是无病呻吟。我望着你，忽然发觉你是实实在在成熟了，远不是以前那个怯怯弱弱、清清纯纯的黄毛丫头了！
　　踏着淡淡浅浅的月光，我不知该对你说些什么好。也许，沉沉的脚步，就是最好的言语；如潮的静默，就是我对你不尽的祝福。听身边吟哦的风，我也想学一学飞翔的鸽子，让热情感染夜空；更想轻轻踢起一块石子，连同心中的惆怅，一起踢向波光粼粼的湖心，然后沉入没人知晓的角落。
　　这时你对我回眸一笑，那笑在月光下美得凄楚。你说，你已习惯一个人上路，习惯走在辽阔空寂的漠野。但是我想，当山雨欲来时，你是否感到孤单、无助，同时你的心是否会被云所围困？你把脸偏向一边，幽幽地说，会的，许多时候你确实有这种感觉，渴望有一个避风的屋檐，渴望有人收留，渴望有一杯热茶款待……但是最终你还是继续上路，一个人独撑一把伞，走在风雨飘摇的途中，走向迷迷蒙蒙的前方。前方有一个等待你的驿站吗？前方有一扇为你打开的门吗？你不知道。你只淡淡对我说，只有划动的双桨，才会荡漾起美丽的碧波；只有不怕水的羽毛，才会有最惬意的远航……
　　记得当日离别家园时，暮色笼罩大地，天边最后一抹云彩像是为你送行。你原只说到外面看看，还让我在下一个冬季，等你回来，然后到山岗燃一堆篝火，看满天星星。没想这一走却再不回头。你难道忘记了蓝天下还有另一块土地，那土地上面，曾有为你编织过梦幻的小草，曾有为你捎来过希冀的小河，还有与你一起放牧田野的伙伴！你也曾说过，这块土地上面的花草星辰，白云蓝天，该是一篇很美的散文，有一天你会写出来发表的。我也说是的。三月，这块土地翠翠绿绿；五月这块土地荷香阵阵；九月这块土地艳阳满天。但这些，都已是昨天的话题，岁月也会淹没这一份幼稚的。
　　当收到你的来信时，我才明白你一生的流浪，将从这里起步。你说外面的世界好精彩，常让你看得眼花缭乱，常让你感到心旌神摇。但你并不很迷恋，并不很投入。你只祈望在某一个冬日某一个黄昏，当夕阳染红天边染红大地之后如烟逝去的时候，让你淌着欢快的泪走进一片白桦林。你说那是你读初中时就孕育的一个梦，那梦中的白桦林，莽莽苍苍，望不到尽头。你说假如有一天你找到了这片白桦林，你就在林里盖一座木屋，然后一个人住下来。白天在林里踏雪，夜里坐在雪地，看星星在树梢顶闪烁。一边就唱些自己喜欢唱的歌，直到在雪地上睡过去，才梦见自己也成了一棵白桦树。我不由被你这如诗如画的遐想逗乐了，我知道，世上不会有这片白桦林，世上只会多一个古怪的小女孩，我想有一天你会回来的。
　　但我却错了，随着岁月从十指间流过，你竟习惯了流浪，习惯了跋涉，甚至习惯了疲倦。你就像一朵远游的云，没有一座山头能把你留住，没有一支歌能洞穿你的心。只是，在经历了许许多多的磨难之后，你开始看淡了一份人生看淡了一份美丽。现实终归没有诗人笔下的浪漫，生活也决非春风度度，耿耿于怀只会使人走入峡谷坠入深渊。那片白桦林呵，毕竟离你太遥远，尽管你执着地相信有一天你会找到，但道途实在太漫长，漫长又虚幻。于是，在那个雨天，你还是回来了，回来时依然是一个人。我到那个开满夹竹桃的小站接你，你下车后站立的姿势很像一幅画，让我想起穿过家园的季节风。你的长发在风中飘飘欲飞，那似乎就是你想向我诉说的一切。
　　雨水渐渐淋湿你的脸，淋湿你那娇小的身躯。我的心荡过一丝冷意，是呀，我还能向你问些什么！我知道你这次回来，只不过是想在亲人的臂弯里憩息一番，然后好准备下一次远航。你的慵倦消瘦的面容，向我印证了这一点。而你心里却藏着另一个秘密，那便是回来痛痛快快哭泣一场。这我理解的，外面的人群太拥挤，外面的面孔太陌生，而你就在这世界里不停地奔波，不停地阅读各种各样的眼色。你的美丽的思维，忽然找不到突围的出路，眼前只是一片茫茫苍凉，那里有一处清静地方供你好好哭泣！所以你选择在那个雨天回来，你是想让胸中积聚了许久许久的泪水，对着亲人流，对着这块曾生你养你的土地流。流一千回痛快，流出一条曲曲弯弯的小溪，去把干涸苦涩的心田浇灌。同时让胸中的血再次沸腾，让彷徨的心在迷茫中寻到永恒的支点；然后再背起简单的行囊，去把万水千山走遍，再在心中，写散文千篇……
　　只是，你的散文常是写给云的，还常交给风儿去发表。你是嫌文章还不够飘逸吗，非得让风儿去放飞？我在千里之外读你这些文章，常读得忘了走路，总以为头顶飘过的白云就是一遍又一遍呼喊云且留住，云且留住……
　　唉，现在想起来真是好笑。其实，我原该懂得的，你就是那个穿着牛仔裤走在撒哈拉沙漠的三毛，可许多时候我却错把你当那个坐在水边写《在水一方》的琼瑶。而今夜，星光这么灿烂，碧天下像有许多诉不尽的美好故事，但还是不能留住你匆匆的脚步。你说你现在一无所有，口袋里只有一张别人城市的暂住证。不过你还是深深地珍重，因为你已习惯在大海漫游，习惯一份风雨兼程的体会。
　　我便只能送你再一次上路，只是请你记住，家园这边依然是你的港湾，什么时候你厌倦了大海的咆吼，厌倦了旅途的孤单，你就回来，这里依然有你熟悉的小河，依然有你喜欢的朝霞。你终于流泪了，玲珑的步韵和水样的眼睛，掩不住楚楚女儿态。但是旋即你又擦干泪眼，把长发甩得那样潇洒。星光下，我看见你那一扬一扬的头发间，翻飞着许多柔美亮丽的小星花，看上去仿佛是一群古怪调皮的小精灵。而那飘飘的衣裙，在夜色中也是一番极致的风景，似乎在向我昭示一个灿烂而妩媚的世界，将在下一个驿站为你展开。我很想对你再说点什么，我很想再欣赏夜幕下这幅风景。但这时你转头来，对我灿然一笑。我便只能在心里，把祝福默念成一首诗，然后交付这月夜，交付这星光，去珍藏去保存。待到下一次你归来时，我再把它发表在晴天里，你说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