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2014-10-15 22:4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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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 |
韩松落│专栏
萧红的相遇成就
《黄金时代》
三个小时,不觉得长,身为写作者,在《黄金时代》里看到的,是让我喉头为之一热的命运关键词:相遇。
河与河相遇,野火和野火相遇,人和一群人相遇。相遇改变人,相遇改变时代,让蝼蚁变成神明,让绿皮火车变成银河列车999。让一个东北乡下的小姑娘,凭借一支笔,凭借那些不起眼的字与词,火烧云、倭瓜花、河灯、小团圆媳妇,汇入洪流,在刀枪不入的历史上,留下一声咳嗽。
相遇之前,萧红的生活支离破碎,电影对此毫无粉饰遮掩。未婚夫汪恩甲、表哥陆振舜,陆续出现在她生活里,或多或少,改变着她的生命轨迹。但这些相遇,是生命准备期的相遇,是次一等的,狗粮般的,不足以喂养她。
她和他们相处时的顺应、懦弱、反悔、挣扎,所有这些显得狰狞,被人视为狗血的举动,是她对他们的不适应,是一个人被狗粮般的满足拘禁时的必然反应。
能够算作相遇的机遇终于出现,遇到萧军,遇到东北作家群,遇到该遇到的人,所凭借的,无非一支笔。他们讨论读书写作、爱的哲学,排演戏剧,在新年夜欢歌笑语,在街头和另一群年轻人拥抱。作家廖伟棠说,《黄金时代》里有一个青春中国,那青春中国,绝不是虚无的概念,就是这样一群人的拥抱,是他们交往中的灵光乍现,是琐碎谈话累积出的诗歌,他们因为写作相遇,相遇也成为他们写作的内容,他们的相遇像蝴蝶振翅,掀起风暴,至今不歇。
有评论者认为,这部电影,罗列许多名人,更像一部社交史,但正是许许多多个萧红的相遇,成就了许许多多个“黄金时代”。海明威从美国跑到巴黎去,和那一场流动的盛宴相遇;柯莱特从外省跑到巴黎去,和普鲁斯特、德彪西相遇;亨利·卢梭从海关收税员的职务上退休,和毕加索、阿波利奈尔相遇;还有罗克韦尔·肯特丢下锄头,从缅因州跑到纽约,莱昂纳多·科恩扛上吉他,搬进切尔西旅馆,紧跟着发生的,也都是生命爆炸般的相遇。
读他们的传记,看到他们艰苦磨炼自己、遭遇劫难、贫困潦倒,饿到出现幻觉,我都毫无同情,我知道他们必然遇到相遇,天将降相遇于斯人。为了出走,为了不断拓展生命的维度,他们抛妻弃夫、丢下儿女、欠债跑路、声名狼藉,他们无耻透顶,他们一点都不要脸,但和相遇之后的万卷诗书比起来,那都是细枝末节。
《黄金时代》最惊心动魄之处,就在于此,它没有回避萧红的戏剧性情感,给了她的情史以充足的戏份,但最终却用貌似平实,实则风雷激荡的笔触,写出了人们是怎么从五湖四海奔赴而来,最终汇聚成一块新的大陆。电影中,萧红死去后,丁玲、蒋锡金、骆宾基或黯然神伤,或悲痛难抑,那不只是本能的物伤其类,更是因为,他们所寄寓的大陆流失了一块,那是所有人的丧钟。
这样的电影,必然不讨好,但是,许鞍华在接受采访时,曾把《呼兰河传》和艾米莉·勃朗特以及赫尔曼·麦尔维尔的作品放在一起比较,认为它们都是“探讨生命里特别原始及不讨好的东西”。这见解惊心动魄,也足以说明,即便在去世七十年后,萧红仍然能获得理解。相遇还在发生,和这样的相遇迎头相遇,是我们这镀金时代里,一道金子般的光。
莫小米│专栏
相见时难
男人到死也没能再次见到女人,这个与他相识相恋、又生下一个孩子的女人。
女人很美,性情温婉,为什么突然离开,男人始终不明白,几年后他带着遗憾病逝。
去世前,男人曾带着6岁的女儿,去千里之外那个世外桃源般的小村落寻找孩子的母亲,未果。
亲戚们把女孩抚养成人,亲情没有太大缺憾,但她还是想念母亲。大学毕业工作后,思念尤甚。
万能的网络给了女孩一条路,她发现有个QQ群,正以母亲的家乡命名,就进去求助。
热心网友一次次实地勘访,找到了女孩的母亲,她早已另有家庭,如今生活得挺好,儿子已经上高中,似乎,谁也不知道她的过去。
女孩想见母亲,大姐姐般的网友权衡利弊后对女孩说,你能保证,到时不哭喊,不失控,不相认,我们就带你去。有点残酷,但女孩应允了。但怎么才能不唐突地自然相见?热心网友想出一个办法,批发了一些扫把草帽,到村里去叫卖,价格比批发价还便宜。
村子很小,马上全村的主妇都出来了,“小贩”们忙得一塌糊涂,一会儿功夫货就卖完了。
女孩负责收钱,她仔细看着每一个买主,究竟哪个才是自己的母亲?那个苗条的?那个清秀的?
整个过程中,女孩都很平静,直到回到自己的城市,大姐姐把母亲的照片传给了女孩,她才哭出声来。照片上,女孩正在给母亲找钱,正面照,很清晰。原来在父亲心中很美很美的母亲,是个普通女人,已经发福。
女孩把照片印出来,放到父亲的坟前。
这样,算是了却心愿了吗?
不,女孩说,既然找到了妈妈,就一定要再去看她的,既然做了一次小贩,就不能做第二次?
女孩仰头看着天上的云,自言自语:试试看,能不能找个村里的小伙子做老公,然后可以去串门,然后有机会,认她做干妈,等她老了,陪陪她……
她笑了起来。
欣赏这个女孩热切而又克制的爱。既然是爱,就不必纠结,只需宽容豁达一点,相见时难,也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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